卓林只看见他二人挨得很近,还当主公是要说什么不方便他听的话,谁知不过一瞬的功夫,主公已经狠狠甩了那姓白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那叫一个狠厉,白家那几个人纷纷当场就变了脸色,还有甚者直接拔了刀。
卓林反应很快,一个闪步就挪了过去,横在梁承旻身前,他是拼死也要护得主公周全。
白砚川抬了抬手让身边人都退下,身后那些人顶着不忿的脸,咬牙切齿:“老大!”
白祈元面带忧虑,看看梁承旻又看看白砚川。
只见白砚川一歪头,从嘴里吐出来一口血沫子。
这一巴掌打得是真狠,可见玉儿这次是动了真怒,一巴掌恨不得给他扇回姥姥家。
甩那一巴掌肯定用了十成的力,玉儿的手不知道肿了没有。
不过他越生气,白砚川反而高兴起来。
总比方才那样子看着好些,玉儿可以为他生气,怎么气恼都行,白砚川都接着。
还没等再张嘴说话呢,梁承旻已经率先从卓林那抽了一支羽箭拿在手里:“白将军既然冥顽不灵,想来也没有和谈的必要,今次算我白跑一趟。”
“将军,他日战场相见,你我犹如此箭,不死不休!”语气冰冷夹杂着寒霜,令人不寒而栗。
话音落下,那支羽箭就被折成两段,梁承旻将断掉的羽箭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断箭在地上反弹了一下,最后砸在白砚川的鞋面上,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慌忙两步上前,急急把人拦住:“你、我,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生气,玉儿,你明明知道我生气,你还那样说,我是气急了,不是诚心的,你别、别跟我一般见识。”
话说到最后明显没了底气,连声音都低下去一些。
有卓林挡着,白砚川无法近前,可人他还得哄。
就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堂堂七尺男儿,说话的时候只图痛快不过脑子,这会儿后悔起来肠子都快悔青了。
“你来找我,我其实是高兴的,玉儿,我真不是那个意思。”白砚川觍着脸权当卓林不存在:“刚才那么用力,你手疼不疼?有没有肿?”
梁承旻只当没听见一样:“白将军,你若再不让开,可休怪刀剑无眼。”
早知道就不该图那一时嘴快,现在可好,彻底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白砚川深吸一口气:“我不让,我有话要跟你谈,没谈完之前,你哪儿都不能走。你要走了,你家那主公交代的任务,你怎么交差?”
“我刚才没说清楚,我仔细想了想,那个梁昊屿实在是个无能的废物,难成大器,你家主公不是要招揽我吗?你再把条件好好跟我说道说道,什么高官厚禄,金银给多少呀?以后去了京城宅子给我多大的?还有我那些乡邻,什么时候放他们?还有……”白砚川开始胡搅蛮缠:“反正我要跟你商量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非常多,一时片刻也说不明白,你得住下来,咱俩得好好谈才行。”
“不然,你回去怎么跟他汇报?总得有个章程是不是?”
梁承旻拧着眉,扫了白砚川一眼,像是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白砚川的底气又再度回来:“你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什么时候、”
话到一半想起来,他的话此刻在玉儿这里怕是没有半点可信度。
“你要担心,我可以写契约给你,落白禹城的大印。”
“我要你白家军的令牌。”梁承旻瞧着他,眼神淡淡的:“将军既要投诚,这点诚意总该有吧?”
“夫人要,自然给。”白砚川大方,当即就让人拿了一个盒子过来,自己亲手递给梁承旻:“这玩意儿在夫人手里跟在我手里一个样,夫人想要,拿去便是,就当是我的诚意了。这样,玉儿你还满意吗?”
梁承旻也不知道情况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如今的,盒子打开来看,里面红绸丝布垫着上方确实是一枚令牌,金色的白字熠熠生辉,是当年先祖皇帝亲赐,凭此令牌可以直接调遣白家精锐。
就这么轻易给他?还是说这混账玩意儿让他一巴掌给打懵了,脑子糊涂没反应过来?
见梁承旻盯着令牌微微蹙眉,白砚川大概能猜到他这会儿在想什么,于是便趁机故意给自己加点戏份,软着语气一点点哄着人说好话:“你都那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废太子、哦不,主公,我也叫主公,行了吧?”
“他既然派了你来,肯定是希望你能把这事儿办成。你当我是任务,我是很生气的。可玉儿,我总不会让你为难,既然我是你的任务,那我就不会让你任务失败,你拿着令牌回去,就能跟他复命对不对?我投诚,你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你就是大功臣,他是不是就不会再为难你?”
一时之间,梁承旻竟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事情的走向跟他预先推测的完全不一样,彻底超出了梁承旻的预料,现如今可如何是好?
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愿意投诚?这人、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我让人安排住处,玉儿你先歇歇,详细的情况,我们慢慢谈,好吗?”
听他这么一说,梁承旻立刻回神,将盒子交给卓林,淡声道:“和谈事宜主公会另派心腹来与将军商议,告辞。”
一点情面都不留呀,拿了东西人就走,简直就是翻脸无情,哦,不对,他来的时候也无情。
白砚川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追着人到门口,看着人上了马车远行,他又跟了几步,隔着车帘冲里面的人喊:“玉儿,我既然已经投诚,是不是随时都能去看你?好赖咱们往后可都是同一个阵营,你别避而不见!”
“我会去找你的!”
“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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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梁承旻盯着拿着那枚令牌发呆看了很久。
其实他今天过来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作为一个明主,他得纳谏得重视老师的意见,傅奕青想让他来跑这一趟,梁承旻就算自己不乐意,不情愿,可碍于老臣的面子,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以他对白砚川的了解,这家伙绝对不会松口,所以梁承旻其实就没打算真的能说服他些什么。
甚至、他出于某种不能明说的卑劣想法,他其实还想让白砚川不痛快。
压根也没想过这事儿能谈成。
他要令牌,白砚川就给了令牌,让他投还真的投了,反而让梁承旻觉得有些不真实。
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梁承旻将令牌重新放好。
听见卓林在外面吩咐左右,让他们抓紧快些,天色要变,万不可在路上耽误太久。
“进来说话。”
卓林进来时身上带着凉气,梁承旻问:“瞧着外面天如何?今夜可有雪?”
“已经起风,后半夜可能会下。”
梁承旻略微思考:“士兵的棉衣棉服该补充的记得补充,再告诉老师,多多备上一些驱寒的食材药材,还有周复那边,他要攻城士气不能落,让老师去安排好,不能亏了他。”
卓林点头:“卑职明白。”
梁承旻拢身上的大麾又想了一天寒时该注意的细节问题,一一交代明白。
“那、白家那边怎么准备?”卓林请示。
其实来之前,卓林暗自猜测今天这一趟可能就是白跑,主公大概是不想让傅先生失望,所以才亲自走的这一趟,等到了地方,就更加笃定自己的这个猜测。
谁知道情况会斗转直下,朝着他们谁也没想到的方向直奔而去。
白砚川竟然就这么投了?
“你说,他为什么就这么轻易投诚?”梁承旻蹙眉。
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会儿就拿来问问卓林,想听听卓林有什么看法。
卓林动了动嘴唇,低着头不敢看自家主公,犹豫着到底还是说了心里的实话:“兴许就像他说的那样,毕竟他与主公有旧,看在主公的面子上也说得过去。”
“我的面子?”梁承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我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卓林,你知道吗,从再见面到现在,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姓甚名谁。”梁承旻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卓林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隐瞒身份。我想,毕竟当日算他救我一命,若他真的肯降我,救命之恩我总得记着,是不是?”
“可他没有。”
卓林忍不住问道:“主公为何不直接告诉他?其实,也瞒不住多长时间,他很快就会知道主公的身份。”
“是啊,很快就会知道,这样瞒着并没有意义。”梁承旻的眼神有些虚:“我只是不想说罢了。”
那夜在寨子里相见时,梁承旻其实是要坦然相待。
见到白砚川有点意外,但梁承旻想着,左右也跟这人有些旧,看在昔日的面子上兴许他愿意投诚也说不定,可惜呀。
他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在白砚川的心里,他是谁根本就不重要,白砚川根本就不在乎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眼里只有他的玉儿,他希望眼前的这个人是白玉,那个白璧无瑕的人。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梁承旻,卑鄙无耻又心思深沉惯会装腔作势的卑鄙小人!
那还让梁承旻怎么去说?他怎么可能开得了口?
便干脆就由着白砚川去误会,反正也谈不拢,说说不说还有什么意义?难道白砚川会因为他就是梁承旻本人就原地跪下直接投诚?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又何必多此一举!
而且,凭什么他就要说实话?是白砚川自己不想知道。
那个人傲慢又轻狂,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了解当日站在他眼前的人!
他不想知道这个人的过往从前,不愿意去了解他的曾经,甚至于连他的名字都懒得问。
若白砚川还有三分真情在,这三分的真情也只属于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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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降了?”
得到消息的傅奕青满脸惊喜:“好,好,实在是好呀!主公果然有勇有谋,能说动他确实不容易,是好事,是好事。”
梁承旻脸上陪着淡淡的笑:“那眼下该如何安排?老师可有筹划?需另外派一人去与他细谈,老师可有什么好人选?”
“还有什么任选,不如就我去。”傅奕青自荐:“主公再交代我些,到时候我与他们好好协商,此间事了,咱们才好将重心北移。”
“那就有劳先生了。”
傅奕青办事效率非常高,说了要和谈,连夜就拟定出来具体的条款,庄庄件件事无巨细都过了一遍,天还没亮就守着梁承旻做了最后的确认,一刻也不敢停留,直接打马下山,直奔白家而去。
昨夜降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挂在枝头,添了几分凉意。
梁承旻今日起来,脸色就不大好,晨间喝药之前还咳了次血,卓林瞧着挺担心:“咱们还是尽快回登州为好,这山上冷,主公怕受不住。”
“嗯,等老师回来,略做安排,咱们就撤回。”
“那这里呢?”卓林轻声问:“主公打算怎么安排?”
“既然说了和谈,人给他们放回去。”梁承旻自有打算:“齐参军带人驻扎在此处。”
“明白。”
马上就要走了,兴许往后再不会踏足此地,梁承旻心下一时感概,拢着大麾对卓林说道:“再随我走走,今朝只怕是最后一次了。”
卓林本想劝,昨夜才降温地上还有薄雪,路也不好走,主公身子重要还是不要出去受寒为好。
可是看着主公的表情,卓林什么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能看得出来主公其实是怀念当日种种。
那时候虽然记忆全无,可彼时应该是畅快且轻松的,没有重担没有压力,不用面对这么的东西,他只要坦然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活得真挚又赤诚。
也许,那才是主公真心想要的生活,可惜却从来都不会属于他。
落了雪的山景自有一番别的韵味,梁承旻瞧着也喜欢,不由自主就多走了一段路,再回来的时候衣裳鞋子都沾了雪,瞧着确实有些狼狈,他再次路过那间熟悉的小院,本就已经走了过去,可到底还是又折返,重新步入那间不大的小院子。
白胜正在院子里堆柴,天冷,得烧点柴火暖和。
他们虽然还被关着,不得自由,但该有的东西倒是一点没少,昨天说要变天,晚上就有人送了柴火过来,都是干的柴,想必是提前预备好的。
“玉、公子,您来了。”干巴巴的招呼,白胜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玉冲他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多解释一句:“我与白砚川已经达成和解,不日便会送你们下山,届时他自会另行安顿你们,这地方就暂时驻军,诸位不方便再继续住在这里,这些日子无事时可以收拾收拾行李。”
“也、没有别的事情,我要走了,往后可能不会再见。”梁承旻颔首轻声又说道:“当日受伤,承蒙二位关照,此番造次,实乃形势所迫。”
说完便要离开,可身后又传来一道女声:“你,要不要进来坐坐?瞧你身上鞋子都湿了,家里有做好的新鞋,换上也舒服些,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