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川没想到自己会在大牢里待那么些天,他以为最多两三天意思一下就差不多,谁知道等了足足五天,才终于把人给等来。
好不容易盼着人来,白砚川的恨不得把眼睛摘下来就黏在那人身上。
瘦了,也憔悴许多。
当日城楼一别他穿着盔甲瞧不仔细,现在换了便服,整个人都越发显得清瘦许多。
可不得瘦嘛,天天点灯熬蜡,说不定饭也不按时吃,操这么大的心,哪能不瘦?
当初在山上养出来的一点肉,这才多久没见,全都瘦没了。
白砚川是真心疼,直勾勾盯着人瞧,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梁承旻让他看得不自在,躲开了眼神。
确实是出了一点差错。
把人弄大牢里纯粹是因为这人天天在外面生事影响不好,梁承旻是恼羞成怒想着眼不见为净,可后来他一忙,就把这事儿给忙忘记,要不是老师提醒,梁承旻怕一时半会儿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等着他发落呢。
“你、来了?”白砚川也有些讪讪,张嘴想叫人,可也知道自己叫什么都不合适。
“我那个,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之前都是误会,我没有想、我真不是……”白砚川急于解释,可话只管往外秃噜,却怎么说都不是那个意思。
他有一堆话想跟面前的人说,可这人真的就在他面前的时候,白砚川才知道,语言有多贫瘠。
没脸。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他是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跟人说,反正仗着玉儿拿他没办法,一味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每次惹了玉儿生气,耍赖厚脸皮满嘴扯谎话,总能把人糊弄过去,可现在,回旋镖扎在身上,那是真疼,疼得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道歉,我知道错,你别跟我一般见识。”白砚川眼里装的全是急切,他有千言万语全想一股脑都告诉梁承旻:“我混账,我不是人,我活该,我知道生气也不会原谅我,怎么着都行,就是、好歹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你要怎样都行,我没有二话,我就只求你别不搭理我。”
堂堂七尺男儿,低声下气望着求着,甚至他都不敢去求一个谅解和机会。
红着的眼眶,可怜兮兮的表情,哪里还有昔日狂妄的模样?这确实是收拾得很到位,可梁承旻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看着白砚川跟他求饶,跟他道歉,不仅没有痛快反而从心底蔓延上来一丝丝难以启齿的晦涩,发麻,细品之下还夹杂着苦涩。
“将军不必如此。”梁承旻口气很淡,他只看了白砚川一眼,便转过了身。
在左侧的椅子上落座,春生捧来热茶,梁承旻虽然不想喝茶,可还是接过来,茶端在手里也分出一分心神来,见白砚川还急于辩解,他打断了白砚川的话,问:“当日我诚心招降,你以诈降欺我,如今又来一出?白将军可知事不过三的道理?”
“你现在口口声声要弃暗投明,未曾可知,已然晚矣。”
“但念在将军此番颇有诚意的份上,我也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好!都可以!”不等梁承旻把话说完,白砚川马上说道:“不管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我都答应!白家军从此唯你、唯主公马首是瞻!听主公号令,绝无二心!”
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带着希望的光,白砚川这次是当真一点都不含糊,隔着大牢直接就单膝跪地,朝着梁承旻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
这是要真的认他为主的意思。
那样一个人,竟然甘愿在这大牢里跪他,以他为主……梁承旻捏紧了手里的茶杯盖,有片刻微微的失神,但很快又调整回来,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白砚川,随意抬了抬手:“将军请起,万莫行此大礼。”
“既然将军诚心,愿为江山为社稷出一份力,实乃大梁之幸。”梁承旻应了一句客套话:“也是我的荣幸。”
“此番实在委屈将军,既已说开,那今晚就为将军接风洗尘,还望将军可以忘却前尘是非,能为国为民做出一番功绩。”梁承旻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要起身离开:“卓林,还不给将军把门打开,放将军出来梳洗一番。春生,另外给将军准备衣物,万不可造次。”
“白将军,晚宴再见,将军好好休整。”
说完就要走。
仿佛他来这一趟,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一个过场。
白砚川见他要走,牢门才刚打开他就直接冲出去,卓林拦都没拦住,那人就已经追着梁承旻跑出去。
“还有事?”梁承旻听见动静,倒是停下了脚步,只是看着白砚川的眼神还是不咸不淡。
那种眼神,看得白砚川心里比刀子割还难受。此时此刻梁承旻看他,再无从前的娇嗔和暖,含情带意,他看着自己的那个眼神,就只是一个主公在看一个叛降的臣子,冷淡里又带着几分高位者在上的威严。
仿佛在告诉白砚川,胆敢再耍什么小动作,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都要容易!
昔日爱侣竟然变成现在这模样,白砚川的心里在滴血都不为过。
可他还能如何?今日恶果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和着血他也得自己吞下去!
“主公、大牢路黑,我送主公出去。”
身后的卓林:……献殷勤也不用这样献吧?当他是死的吗?
梁承旻瞧了他一眼:“不劳将军大驾。”
“我、”白砚川知道人家不待见他呢,可到底又舍不得走:“我就送送也不行吗?做属下的为主公开路,当是份内之事,对不对?”
“白将军,那是我的分内之事。”卓林抱着胳膊冷冷地警告他:“将军还是先回去沐浴更衣为好,免得一身味儿,熏着主公!”
“主公!”白砚川还不死心:“既然已经说开,那主公总得给我派个任务,我去做什么?主公怎么安排我?我随时听吩咐,做什么都行!”
“主公身边就这么一个人,是不是不够用?我也行,我功夫很不错,比他强点。”
倒不是非要跟着这个弓箭手争宠,白砚川就是想尽量给自己争取争取,说白了,他就是贼心不死。
卓林听着他这番挑衅的话狠狠瞪了白砚川一眼,要不是碍于场面不合适,高低得跟他比划比划,好好杀杀他嚣张的气焰!
“白将军,适可而止。”梁承旻一点没有惯着他,警告了一句,又安抚:“将军诚心,我自然不会亏待将军。至于将军的去处,不日后会与先生们商议,届时自会告知将军。”
“还望将军到时候可以尽心尽力为大梁百姓谋福,若再有生事、”梁承旻转身,没有跟他把剩下的废话说完。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看着梁承旻的背影,白砚川追着喊道:“一定不会!”
说了接风洗尘宴会,还真有,一点儿也没有糊弄他。
甚至这宴会的规格还挺高。
白砚川被领着进宴会厅的时候,陆陆续续已经到了些人,有之前打过照面的,也有完全没有见过的生人,有人瞧见他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也有人看见他翻个白眼很是瞧不起的样子,白砚川都没当回事,他只是在想,梁承旻会不会来。
按玉儿的脾气,肯定不会来。
做个面子而已,犯不着非得自己过来不痛快。
白砚川很有自知之明,他清楚着呢,人家这会儿压根就不乐意见到他,这种面子上的事情,自然是能不来就不来。
想到这里,白砚川也多了几分没趣。那人可以不来,他却不能不来,不仅要来,还得把面子给人做足了,于是这白砚川就打起精神,该与人应酬对谈的时候绝不马虎,至于翻他白眼瞧不起他的,他也不跟人一般见识,该笑的时候笑,该说好话的时候说好话,很能认清楚自己眼前的地位。
就是没地位。
“哎,白将军你怎么在这儿,让我一顿好找。”傅奕青过来,扯着他就往主位的方向走:“你在这角落里干什么?今日的宴会你可是主角,你得坐到主公左手边的位置,跟他们凑一堆干什么。”
“主公他来?”一听这话,白砚川瞬间精神起来,脚步也轻快很多:“他也来参加晚宴?”
“自然。这可是大日子,主公怎么可能不来。”
台阶之上便是梁承旻的主位,白砚川被安排在阶下左首第一的位置,他往后才是傅奕青,这座位的排次还真是让白砚川心虚,悄悄歪着身子问傅奕青:“先生,我坐上首是不是不合适?据我所知,主公手下还有不少信重的大将,我这新来的,怎么能在他们前面?而且还排在先生前面,这有点不合适了。”
傅奕青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你也知道你是新来的,还真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话却没有跟他明说,只敷衍着说什么主公得此大将十分欣喜,将军坐在这儿才是实至名归,人家大学士是肚子里墨水多,糊弄一个白砚川简直轻而易举,几句话的功夫就把白砚川给捧到了天上。
要不是自己心里面清楚他这祸闯得到底有多大,白砚川还真就信了这小老儿的鬼扯!
梁承旻到得晚,他这边落座后,钟鼓乐起舞姬入场。梁承旻一到,白砚川的眼神就自然而然跟他去,看得久了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大牢里的时候,白砚川只觉得他是冷淡的,那种冷淡多半是因为自己的错,可现在再看,又觉得好像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白砚川又说不上来。
他不能把眼前的人跟他熟悉的玉儿放到一起去比较,那很不像话也伤人的心,白砚川都明白,可看着坐在高处的人,白砚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你要让他现在就说出到底哪里不对劲,白砚川又说不明白。
可能、山上的那个玉儿,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眼前这个人,虽然白砚川心里明白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这才是真的他,可这个真实总少了一点暖和气。
他盯着看得眼神太过放肆,引得上位者的不满意,卓林得吩咐稍稍挪动了一下位置,挡住了白砚川的视线。
卓林这一动,又恰巧被坐在下面的傅奕青看见。
傅奕青端着酒杯,看着将视线移回来的白砚川,眼里分明多了一些探究。
宴会没什么意思,大家似乎对歌舞表演也没什么兴趣,都是兴致缺缺的样子,白砚川琢磨着可能就是走个过场,兴许一会儿就得散,正低头喝他的闷酒,忽然听见有人点他的名字。
“白将军此番实乃大功,有白将军相助,勤王军如虎添翼,我敬白将军一杯!”
白砚川忽然被点名,莫名其妙去看说话的人。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而且如果刚才没记错的话,这人在他入场的时候,还冲他翻白眼,现在竟然主动给他敬酒?又搞什么鬼?
这一杯还没敬完,马上就有人开始提第二杯,
白砚川稀里糊涂没弄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就已经被迫接连喝了三杯酒,等他把酒杯放下来。
才终于意识到了一点小问题。
很小,几乎微不足道,但却让白砚川心里跟着酸了一下。
下意识去看座位上的梁承旻。
本来连一个眼神都愿意让他看的人,这会儿竟然也和颜悦色冲他举了杯子。
白砚川端着酒杯,心底一片苦涩。
今天这什么宴目的不在他。宴会的主角另有其人,正是从先前开始一直空着的他对面的那个位置。
蕲州守将,王昊。
那个被白砚川设计让老李生擒的大将,今天这出好戏是唱给王昊看的,有他这个招降之臣在,拿他给王昊开个先例,好把这人收归己用。
看到他出席落座的一瞬间,场面瞬间热闹起来,白砚川就明白,合着他就是个前菜。
人家正主在这儿等着呢!
而且,这货竟然来得最晚!!!!!所有人都到齐了他才到,凭什么他的待遇就这么好?
捏着酒杯的白砚川脸上挤出来一点浮夸的笑,直接站起来:“呦,这不是咱王将军吗?怎么不守着蕲州上这儿来了?板着个脸干什么,主公好酒好菜伺候着你,你还摆着个臭脸,给谁看呢。”
先前打蕲州的时候,白砚川只是幕后出谋划策并没有跟王昊碰过面,王昊其实不大认识他,但王昊知道他,知道这人是梁承旻新招降的大将,白家的当家人。
白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盘踞西山白禹多年,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现如今看到白砚川坐在这里,当然也明白今晚上这场酒宴的深意。
王昊抬手,直接将案几上的酒杯掀翻,冲着白砚川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全是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摇尾乞怜可讨得一杯好酒喝?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哼!”
王昊不屑,自然也瞧不起白砚川。
“放肆!怎么跟白将军说话!”
白砚川还没反击,马上坐在王昊旁边的人就不乐意起来,立马站起来要给白砚川主持公道,而且不仅一个人,接二连三就有人出来,不是为白砚川说好话,就是请主公主持公道,万万不能委屈了白将军。
说实话,虽然心里面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看着这些人义正言辞为他说话时的样子,白砚川这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白将军,休听着贼胡言乱语,我们可万分钦佩将军才干,当日要不是将军出手援助,我这胳膊可就废了!”
白砚川挤着:“好说,好说。”
虽然但是,当初救的那人也不是你,你胳膊废不废的跟我有啥关系呀。
“就是,那次我遇上埋伏,也是白将军出手及时,我都记着呢,敬将军一杯,往后你有事儿就说话,咱们往后都是自家人,万万不可能让这贼人看了笑话!”
“是是是。”白砚川跟着端起酒杯附和。
这位老兄,没看错的话你应该就是个文官,压根也没出过城,去哪儿让人埋伏?
咽下口中的酒,白砚川算是琢磨明白过来,感情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儿吧,这里的人不是不知道,其实他们各个心里面都明白,全他|妈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要在主公那给他上眼药呢。
摆这场酒宴的目的就是为了给王昊看。
让王昊看看,哪怕如白砚川这般的,前面还有过诈降经历的,主公都能不计前嫌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可见主公收揽贤良之心。
让王昊看到投诚的好处,进而一点点撬动他的心防,以白砚川为契机,行纳贤之实。
打从一开始,白砚川的作用就这么一看,他就是个样子,做给人家看的。
虽然事实很伤人的心,但白砚川还是尽职尽责把自己的戏份唱完。
他还得演出来投诚之后受到新主器重,同僚礼待,前途不可限量的劲儿。
演就演吧,也不是不会,白砚川这个嚣张的事儿都不用演就已经入木三分,给王昊气得咬牙切齿偏又奈何他不得,要走还不能走,如坐针毡一般硬撑到酒局结束,才甩袖离去。
王昊前脚走,后脚白砚川就注意到傅奕青已经追着他过去,显然,这后面的重头戏还得傅先生出马。
至于傅奕青怎么去跟王昊说和,那就不管白砚川的事儿了。
他往上面看了看,梁承旻也已经先行离开,殿里倒是还有几个人没走完,有方才说钦佩他的人刚好撞上白砚川的视线,戏也不演了,马上翻了个白眼,要多现实就有多现实。
差点给白砚川气笑。
干脆站起来走到那人跟前:“我说,大人这变脸的功夫厉害得很,敢问一句,祖上可是在川渝?”
“你、”
“我什么我。”白砚川拍拍他的肩膀:“都是同僚,大人方才对我还和煦得很,不要吹胡子瞪眼,万一那谁一会儿再拐回来看见,大人还得再演一回表脸,多累?”
说完,不等人反应,直接就溜走了。
白砚川走得急,借着上次探过路的优势,还翻了段墙,跑到了梁承旻的前面,等梁承旻走过圆形拱门时,白砚川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他。
卓林率先往前一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非主公召见,其余人一律不得擅入!”卓林很大义凛然:“白将军若是不懂规矩,不妨回去好好学学。”
白砚川只看着梁承旻:“我想跟你说两句话,就两句。”
“单独说,你让他先下去。”
主公没吩咐,那就是不行的意思。卓林跟着主公这些年,对主公的心思也略有揣摩,横眉对白砚川:“天色已晚,主公将要安歇,白将军有事明日再禀。”
“就是判了人死刑,那行刑之前也能说个遗言吧?”
“难不成你往后就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了吗?”
凄苦的语气,夹杂着难忍的痛楚,白砚川没忍住上前一步:“我想弥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
“卓林,你先下去。”
梁承旻到底还是松了口,卓林退下,白砚川以为自己有机会时,梁承旻的眼神却让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半步。
“白砚川,做你该做的事情,我允诺你的话依旧作数。”梁承旻看着他,语气称得上是和缓:“封狼居胥也未尝不可,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能力,你能为我做什么,你又能为大梁做些什么,懂吗?”
“我懂。”就是因为懂,白砚川才慌:“我就是想跟你道歉,我对不起你,我……”
“不用。”梁承旻打断了他的话:“若为前次,你没有对不起我,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留你也是因为你的本事,大梁需要你这样的将才,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要做贤主,招揽能将,这个人可以是白砚川,可以是王昊,往后还有更多的人,所以此刻的白砚川跟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梁承旻看他,就跟看王昊,看别的什么人一样,那双眼里再也不会有当初的脉脉温情,过往云烟,俱已散尽,白砚川只是给了一个叛将机会,并没有给白砚川机会。
白砚川已经没有机会了。
梁承旻不需要他的道歉,不需要他的愧疚,也不需要他的情爱。
“那我们呢?那我呢?”白砚川上前一步,抓住了梁承旻的手腕:“我呢?玉儿,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怎样都好,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们重新开始不行吗?你心里也是有我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有气你撒出来,你别这样好不好?”
“将军慎言!”梁承旻甩开了他的手,后退一步:“我与你从未曾有过这些牵扯,再进前一步便是僭越犯上!卓林,送将军!”
白砚川此时终于明白,梁承旻身上那点不对劲到底是什么了。不是在跟他生气,也不是恼他恨他,而是,梁承旻已经彻底将与他的那些过往全部都抹杀干净,没有爱哪来的的恼恨?从再见面一直到现在,梁承旻待他始终就是一个上位者对招降叛将的态度,物尽其用而已。
不爱了,所以就彻底翻篇,自然也不会再有恨。
他想要弥补的机会,可那人早已离开,又哪来的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