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川这货确实伤得很重,刚才搂着人又亲又咬有点活人样,但也只有那么多劲儿,都没等到大夫过来,人就又昏迷过去。
他为了顺利攻下太安府几乎豁出去半条命,刚才醒的那一下像只是他自己挣扎拼出来的一样,这人不甘心就那么死了,偏要自己个儿再努力努力,挣扎着醒过来,讨了腥甜味儿的吻,才有放心地再度昏过去。
“能醒过来就好,醒过来说明人的求生意志很强,高热是因为伤处有炎症,这几天还是不能疏忽大意,身边得随时有人看着,汤药还是按时给他灌下去,等人彻底清醒过来,才是真的脱离危险。”
田启也跟着过来,大夫看过之后束手无策,还是田启亲自过来日夜照料,才算把白砚川这条小命给捡回来。
“主公放心,他底子强,自己也好胜,只要人醒过来就不会有大碍。”
梁承旻点点头,目光又落在病床上躺着的人:“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烧只要能退下去,人很快就能醒。”田启回答。
梁承旻又问:“那烧什么时候会退?”
“这个、”田启犹豫:“得看个人的情况,我也不好说。”
“田伯伯,此人在太安之战上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他得活着才行。”梁承旻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此人,我还有用,不能就这么死了。”
田启立刻就保证:“只要有我在,他绝对不会有事!”
“那就有劳田伯伯了。”
“主公哪里话。”田启看着他泛白的脸,还微微红肿的唇:“主公是不是有些上火?我让人煎一副下火的凉茶给主公送去。主公前次风寒也还没好,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保证身体为上。”
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梁承旻才转身离开。
白砚川的烧并没有那么容易退,汤药灌得下去就好一些,可有时候汤药根本就灌不进去,小童急得眼泪汪汪,生怕因为这人喝不进去药,耽误了病情再给他病死了。
听说这可是个大英雄,要是这么死了,可怎么办啊!
他没醒过来之前,梁承旻倒是天天都去看,可自打那人睁眼之后,梁承旻就再没进过白砚川的小院,每日只有卓林简单汇报两句那边的情况。
药吃了,人没醒,烧一会儿退下去一会儿又热起来,总之,就是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梁承旻给自己找很多事情做,不想让自己的注意力总往那边转移,他忙着太安的政务的梳理,忙着给百姓登籍造册,忙着安抚伤亡的战事……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分身乏术自然没空去想躺着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醒了吗?”
小院里又落了一层雨,地面湿漉漉的。
梁承旻看完了今天的奏报,盯着外面沉沉的天,似乎还在酝酿一场大雨。
卓林抱着刀,规规矩矩:“没醒,那小童说今天的药也没有灌进去。”
梁承旻下意识就站起来似乎是想过去看看,可等他意识到之后,便又重新坐回来,盯着湿漉漉的地面,良久问:“为什么?”
卓林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可看主公的神色有些不对,卓林便说道:“主公既然挂念,不妨去看看。白将军此番立下大功,如今又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主公体恤便去探访一二也无妨。”
人都已经到这儿了,又何必受这一份煎熬的苦?卓林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他觉得,主公是想去看看的。
青苔小路有些泥泞,梁承旻走得很慢,等他立到门口,看着里面小童端着药碗一副要哭的样子,田启也是愁眉苦脸,手扶着门框,轻轻蹙眉。
“他怎么样?”
田启听见声音,见是主公过来,便赶紧过来回话:“前次脉象一直都挺稳,可这两天逐渐虚浮起来,汤药也灌不进去,这烧迟迟不退,怕是、情况不大好。”
“怎么会不好?”梁承旻眉心拧得更紧,手指无意识抓紧了门框:“他之前不是都醒了吗?怎么会不好?”
“这、这、”田启十分为难。
他既不想说上次有可能是回光返照,又不想怀疑是不是主公上次看错,可这人的情况就是实打实越来越差,吊着一条命而已,而且这条命很快就吊不下去。
药石不进,想救也难。
“高烧不退,汤药也灌不下去。”田启说了实话:“就是个好人这么烧下去也得烧死,更何况他这个重伤之人?我已经试过用针来扎,但作用不是很大,还是得尽快退烧才行啊。”
“灌、灌进去了!”
正说着呢,端着药碗的小童立刻兴奋起来:“药刚才灌进去了!”
“是吗?”田启一激动,也顾不上梁承旻,赶紧过去看他的病人。
果然如小童说的那样,之前一直灌不进去的汤药,这会儿竟然有了反应。
“能喝进去就好,好。”田启十分高兴:“药只要能灌进去,就能起作用,烧就能慢慢退下来,此人得主公庇佑,必定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
病床上的人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人虽然是昏迷的,但他能感觉到梁承旻的存在,那几天梁承旻故意避着不见,他就高烧昏迷|药石不进,如今梁承旻只是站在这里,他就好像能立马感觉到,灌不进去的汤药也能顺利灌进去。
像是,他就在等着梁承旻过来看他,只要梁承旻在,就能吊着他的那一口生气。
他便会生出不甘心来,挣扎着也要返回人间。
此后一连几天,每每到了该喝药的时候,梁承旻都会过来盯着,他也不用做什么,只要人在这里,汤药就能灌进去,到了第四天,烧也彻底退下来。
田启大大松了一口气:“主公鸿福,主公真龙在世,有主公庇护定然是没有大碍了。”
“确定吗?”梁承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实已经退烧,他只是担心:“还会不会再烧起来?”
“脉象已经稳下来,而且我看过伤势,外伤都处理得很好,伤口的腐烂也生出新肉,按理说不会有大碍,主公放心。”
“什么时候能醒?”梁承旻又问。
这回田启却不能马上回答:“烧已经退,快的话今天晚上,慢一些最迟明天,也能醒过来。主公可以到时候再来看看。”
“现在能醒吗?”略微沙哑的声音,来自病榻之上。
田启一愣,马上去看病床上的人,那人还闭着眼睛,完全就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可听声音好像又真是他说的,田启马上过去给他摸脉,听着脉搏再去看主公,见梁承旻也正在看他。
田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但幸好他很有眼力见:“我去看看药炉子。”
说完就赶紧先退下。
田启一走,卓林也懂事,自己规规矩矩到门口守着去。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白砚川还是没睁开眼睛,但他的手已经顺着握住了梁承旻的手腕,又轻又软,告罪似地又问了一句:“现在,可以醒吗?我醒来你会不会又不见?我睁开眼睛还能看见你吗?”
那天醒过把人轻薄了之后,其实半夜里白砚川又醒过一次。
满室漆黑人又烧得不清醒,挣扎着醒过来却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人,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失落和不安几乎将他压垮。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可他最怕连改过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彻底抛弃了。
惶恐席卷着他再度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白砚川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可他知道,他等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黑暗中的期待一点点消失不见,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淡,直到梁承旻再度出现。
白砚川才又重新挣扎起来,他还不甘心,偏又咬着一口气,撑了过来。
意识逐渐清醒,但人又还是担心,他怕自己再睁开眼睛,还是满室的漆黑,比之地狱不过如此。
梁承旻不答他的话,白砚川就不睁开眼,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直到梁承旻感觉捏着他手腕的那双大手掌心灼热,烫得他难受,才带着几分赌气想把手腕拽回来,可被那人又按住,梁承旻气:“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白砚川躺着继续问:“能醒吗?”
“白砚川,不要得寸进尺。”
床上的人轻笑了一声,然后才睁开眼睛。
“真好,我又活了。”拉着人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白砚川哄着:“你听,我的心跳声。我还能活着见到你,真好。”
掌心下是梁承旻熟悉的心跳声,在无数个夜晚里,他靠听着这人的心跳入眠,是梁承旻再熟悉不过的节奏,也是这人活着的证明。
“既然醒了,就好好养伤。”梁承旻还要端出自己高高在上的样子来:“田太医医术高超,乃太医院圣手,你的伤交给他不用担心。我明日再来看你。”
拿的就是主公安抚属下的态度,好像换成别的谁都能有这样一番安抚一样。
可白砚川却不知足。
拉着人的手根本就不松,梁承旻抽不出来:“你放手。”
白砚川不说话,甚至干脆把眼睛也重新闭上,弄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来,实际上手劲儿大得要命,梁承旻根本就挣不脱,明明重伤在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儿。
“我不会放手的,这辈子都不会放!”
闭着眼睛就不会看见梁承旻那双无情的眼睛,白砚川才敢把心里话往外多说一点:“除非我死,否则我不可能放手!你不应该盼着我活过来,就不应该管我,活该我死了,你就能继续做你高高在上的主公,他日登大位万万人之上,我一介棋子,死就死了,你只管心硬一点,管我干什么!”
“你!”梁承旻气急,一把将自己的手拽出来,瞪着他恨声道:“我管你去死!”
说完甩开人就要离开,可白砚川比他更快,梁承旻的步子都没迈出去,他已经被身后的人搂在怀里。
“你管我的,我知道你管我,你怕我死,你担心我你也心疼我,你挂念着我。”白砚川的语气很急,他把怀里的人搂得也很紧,像是要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从此再也不分离:“你明明就是在意我的,你心里还有我,干什么非要弄成这样子,我们好好的,不行吗?”
“白砚川你……”
“我不会放手!”白砚川是挣扎着爬起来把人抱住的。
这会儿身上的伤已经在渗血,可他半点也不在乎,非要把人搂到自己怀里才安心:“那天,我醒过来,就看见你坐在我身边,红着眼睛在掉眼泪,玉儿你在哭。你在为我哭,你知道吗?”
“你嘴上说得再硬,话说得再难听,可你的心还在我这里。”白砚川把下巴放到梁承旻的肩膀上,他身子还虚,声音也弱,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铿锵:“你否认不了!就是做主公的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你别骗自己,也别骗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改,我都改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给白砚川一次机会,好不好?”
“而且,你一直都没听我解释过。”
白砚川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委屈和小小的不满意:“闹成今天这样,是怪我,可我哪里就知道那么多?我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我要早知道能遇见你,当初每年朝廷来召,我就去!我年年都去,总有一年我能见到你,认识你!哪里用等到后来?”
“我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当初在京城我就不会让你吃那么多的苦,就能早点光明正大跟你在一起,还用得着偷偷摸摸骗人吗?”
梁承旻感觉到有一点微凉掉进了他的脖颈里,他整个人僵在白砚川的怀里,明明大脑意识告诉他应该适可而止,快些离开,不要再任由他纠缠下去。
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可脚步却定在原地,半点也挪动不得。
白砚川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那时候是混蛋,可城郊外确实是偶遇。我看见你就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不然我干什么要管那闲事?当时的情况我其实只想救人,英雄救美话本里都那么演,可谁知道我把你救了以后,你人又失忆。”
“我混,我承认我那时候就是想占你便宜。”白砚川混账话也说得坦然,可他也知道这话不对,生怕怀里的人生气再跑了,于是就搂得更紧一些,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撕裂,血已经染红了一片。
“你生我气是应该的。”
“可我对你的心都是真的。”白砚川的泪落在梁承旻的皮肤上,诚心诚意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梁承旻看:“编瞎话是我混账,可后来瞎话越编越多,我已经没办法了。我知道自己喜欢你,很喜欢,看着你一点点喜欢上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亮晶晶带着暖意,我就想要更多,才会越发不可收拾。”
“我后来想跟你说实话的,我想过等我们成亲以后,等、”白砚川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怕你想起所有的一切后,就不要我了,就像现在这样,再也不理我,我害怕,所以我就想等等,可没想到,这一等,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跟你说真话了。”
“后来,又闹了误会。”白砚川急着解释,他怕机会稍纵即逝,怕梁承旻走了以后还会像从前那样,他失去这个机会,想再进一步,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便干脆如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心里话一股脑全都往外说:“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幕僚,我以为你、你喜欢‘他’比喜欢我多,所以才把‘他’当成眼中钉才有那些故意跟你做对的事情,我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能那么干,我的心都在你这,我走错了路用错了法子,我现在想改,你想怎么恼我都行,就是别那样对我。”
像对一个普通的臣子一样,好像对他并无半分情谊。
白砚川最受不了这个。
他宁愿他的玉儿跟他生气,恼他恨他,大耳刮子扇他,怎样都行,就别这么、端着礼贤下士的好模样,和颜悦色地对他。
他一字一句说完,等着最后一个审判,可梁承旻却半个字的答复都没有。
“你、你说句话。”等了半天没等到只言片语的白砚川心里很慌:“不、不想说也没关系,生我气不想搭理我,我懂。那你晚上还能来看我吗?”
梁承旻确将手放在了白砚川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白砚川的手,让他把自己松开。
白砚川很不愿意,很不情愿,他就想抱着,但没办法,他不敢在这时候跟梁承旻执拗,只能听话把人松开。
转身,看见白砚川脸上确实有泪痕,眼睛也是红的。
梁承旻说不上来心里面是什么感觉。
他从来没见过白砚川掉眼泪。
这男人脾气硬得很,性子又傲,不服软不服输,俩人之前在山上过日子时,便有矛盾摩擦,虽说是白砚川哄他多一些,可细想想每次都是这人占上风,彼时的白玉其实就让人拿在手心里耍得团团转,根本就斗不过他。
这样的人,现在红着眼睛,跟他认错道歉。
梁承旻心里一片唏嘘。
他用袖子一点点擦掉了白砚川脸上的泪痕,白砚川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一暖,就想再抱抱,他就知道玉儿心软,一定会原谅他的,玉儿心里一直都有他,怎么会不理他呢,只要误会说开,总会好起来的。
“玉儿我、”张嘴还没说话,梁承旻的手指就按在了白砚川的唇上。没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白砚川,你是白家现任掌权者,白虎军的大将军。”梁承旻敛了表情,望着白砚川,眼里带着一些白砚川根本就看不明白的哀伤:“过往种种只当一场儿戏不好吗?那本来就是一场虚假的戏,现在就让一些都回归都正途上来,你为我所用,助我重归大位,日后白家便无后顾之忧,我许你的所有都不会变,你白家可高枕无忧。”
“你执着的那些,都是虚假的,是不存在的。”梁承旻叹了一口气:“也是我给不了你的。”
“你我只有君臣之谊,从前是往后也是,这些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梁承旻看着他:“就当是一场梦,忘了吧。我没有恨你也不会恼你,你助我攻城立下大功,我感谢你都来不及。”
“你好好养伤,明日我再来看你。”
这是梁承旻能给的最后的答复,他已经筋疲力竭,最后还冲白砚川挤出来一个恬淡的笑容出来。
仿佛真能将所有一切,都忘怀似的。
他要忘怀,可有人就偏不。
白砚川说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不是为了听梁承旻跟他说这些场面话,要是放到之前,白砚川让他糊弄一次也就糊弄过去了,那时候的白砚川知道自己犯了错,他害怕这人心里没了他,所以不敢争,生怕让人更加厌恶他。
可现在又不一样,白砚川确定这人心里有他!既然还爱着,那为什么要放手!
死都不会放的!
“只有君臣之谊吗?”白砚川盯着梁承旻,眼神很凶,恨不得想把人拆穿入腹:“你坐在我床边红着眼眶掉眼泪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亲你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你对每个臣子都这样吗?对老李,对老周?还有之前折了的老王?老王跟你时候不短,他死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是!”梁承旻咬紧了牙关:“每一个人都一样!王将军死的时候我也掉眼泪,那又怎样!”
“可掉眼泪跟掉眼泪是不一样的。”白砚川叹了一口气,捧着梁承旻的脸:“你就算为他掉了眼泪,可跟你看着我掉眼泪,那不是一回事,你骗得了自己,又怎么能骗得过我?你心疼我,你舍不得。”
白砚川低头,吻在梁承旻的脸上,低声说道:“我亲你的时候,你会哭,这就是区别。”
“我跟他们不一样,你爱我,我知道。”
“我也爱你。”白砚川低头说着情话,就想去吻梁承旻的唇。
“可你爱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梁承旻狠狠把人推开,看着白砚川的眼神再不似之前那般平静,肆虐的不甘与愤恨席卷他的全身:“你爱的是白玉!根本就不是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懂我吗?你又了解过我吗?你爱那个至纯至善的假人!而我梁承旻,从来都不是白玉,也永远都不可能是白玉!”
梁承旻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他的双眼通红,嘴角带着讥讽的笑:“你连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口口声声说爱我,爱什么,爱我这张脸,还是爱我在床上让你欲罢不能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