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起来后, 云清便把金宝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小家伙一瞧见宿尘,立刻瘪着嘴满脸委屈, 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欲坠,控诉道:“爹爹,父亲他太坏了……”
居然把他关小黑屋,自己倒跑过来跟爹爹独处一室!
他怎么了嘛?难道还能破坏他们俩的气氛不成?
反正父亲现在也没那个胆子对爹爹用强,做些少儿不宜的事儿——
多他一个共处一室,又能怎样?!
这个男人,终究还是太小气!
宿尘讪讪地笑了笑,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他连云清是怎么悄无声息把金宝弄走的都不知道,这忙,实在是帮不上。
金宝本也没指望宿尘能帮自己向云清讨公道, 只是心里憋得慌, 想找个人哭诉哭诉罢了。
要是这个人是爹爹的话, 说不定还能换来一个香香的啵啵!
用过早膳后, 宿老爷踱着步子来到宿尘的院子。
一进院子,便瞧见云清和金宝也在, 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家老幺最近和云清道长走得格外近。
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要说尘儿对这些玄术感兴趣, 前期粘着云清倒也说得通。
可他从未对一件事热衷这么久啊!
如今尘儿身边不是云清就是金宝,黏糊得紧。
以前那些五天一大聚、两天一小聚的宴会和好友, 也都不去了、不联系了。
怪, 实在是太怪了。
“父亲?父亲?”
宿尘连唤两声, 宿老爷才猛地回神,尴尬地咳了几声:
“那个……我本来是来跟你说,让云清道长今日去瞧瞧你大哥的情况。”
宿尘闻言,朝不远处正在打太极的云清望去。
自从继承了这具身体, 云清便开始规律地调理和锻炼。
如今待在宿尘身边,先前因天缺之命留下的损伤渐渐减轻,他总算能好好养护身子了。
“他说过今日晚些会去看大哥的。”宿尘说道。
宿老爷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几人又闲聊片刻,这才动身朝竹院走去。
竹院内,宿渊正由南北搀扶着,缓缓走到院中晒太阳。
经过几日调养,他身上大部分脓疮伤口已然愈合,有些甚至已结了浅疤。
没了“噬魂咒”与“瘟煞”的侵蚀,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渐渐恢复如初。
南北连忙上前禀报:“公子,老爷、二公子及云清道长来了。”
宿渊抬眼望去,眼眶微微泛红。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只能有意识地、人不人鬼不鬼地躺在床上……
谁知上天怜悯,竟让宿家遇此高人,将他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
宿老爷快步走到他身边,急切问道:“渊儿,今日可有哪里不适?”
宿渊轻声应道:“一切安好,父亲无需担忧。”
云清走上前来,见宿渊身上已无黑气缠绕,开口道:“再晒一刻钟便可回屋上药了。”
南北连忙记下,如今他对云清的话已是唯命是从。
云清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平安符递了过去。
“将这个平安符放你家公子枕头下,五日后再来找我拿新的。”
南北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垂首应道:“是,道长。”
“多谢道长。”宿渊亦开口道谢。
云清摆了摆手:“我还要在贵府叨扰一年,这事便算作我的诊费了。”
宿老爷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如今云清的身价早已水涨船高,京中想求他出手相助的贵人,甚至不惜一掷千金。
他肯屈尊解决渊儿的事,就算要走宿家半份家产也不为过。
看来往后只能想办法从别处多补偿他些了,宿老爷暗自思忖。
一旁的宿尘悄无声息地凑到云清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当真不要别的了?金银财宝那些?”
经过昨夜,他已知道云清接这些皆涉因果,收取报酬不过是为抵消业力。
“财神爷放心,我从不做亏本买卖。”云清眉眼带笑。
无人知晓,宿家半份家产,也抵不上他能留在宿尘这位大贵人身边半年的价值!
况且,他还盘算着把宿家这宝贝拐回家。
这笔买卖,到底是谁亏谁赚,还真说不准!
云清又叮嘱了些其他注意事项,这才转身离开竹园。
出来后宿尘问道:“那现在去哪儿?陈府吗?”
云清脚步不停,随口应道:“不急,先去看看宿明。”
宿明的状况比当初宿渊出事时要好上一些。
许是他体内还留着石碧秋的妖丹之故,周身脓疮的严重程度远不及宿渊当初。
再加上石碧秋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气色瞧着也好不少。
到了下午,云清几人便出了门。
宿尘瞧着方向,疑惑道:“这是要去县衙?”
云清轻笑,耍宝似的道:“对,接下来又要麻烦财神爷动用你的‘钞’能力了!”
宿尘闻言翻了个白眼。
自从跟云清待在一块儿,他早已习惯了随身揣着银票。
无他,谁让他是财神爷,只要这位开口有需求,都是他买单!
城西衙门的档案库,阴暗潮湿得像地窖。
宿尘用一锭银子“说服”了看守老吏,得以进入那间堆满灰尘的库房。
一进门他就打了个喷嚏:“这地方多久没打扫了?”
“三年。”云清已经走到靠墙的铁架前,指尖划过一卷卷蒙尘的案卷标签。
“衙门五年清理一次卷宗,上一次记录是三年前。”
宿尘凑过去看,标签上的字迹都糊了:“你要找什么?”
“镇远镖局三年前那趟镖的记录。”
云清抽出一卷厚重的册子,抖落灰尘,“陈惊澜押送的那趟。”
册子翻开,霉味扑鼻。
两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页页翻找。
宿尘上次这么认真看过字的还是上次半夜去衙门看的卷宗。
他眼睛都快看花了:“这都写的什么鬼画符……等等,找到了!”
他指着其中一页:“三年前九月初七,镇远镖局接暗镖一趟,保银……五千两?!”
宿尘瞪大眼睛:“五千两的镖,就派一个少镖头押送?”
“陈家疯了吧?”
云清盯着那行字,眼神渐冷:“再看托镖人信息。”
宿尘往下看。
“托镖人……柳文晖?”他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柳氏娘家的二爷,陈惊澜的亲舅舅。”云清合上册子。
“用自家舅舅当托镖人,付高额保费,然后让外甥去押一趟‘空镖’,你说,这是想干什么?”
宿尘脑子转得飞快:“骗保?”
说完他又快速摇头否定了。
“不对……镖局是自家的,骗谁去?等等!”他猛地抬头,“他们根本没想让陈惊澜活着回来!”
这趟镖就是个陷阱!
云清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从骸骨心脏拔出的惊涛匕。
刀身靠近柄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护家。
“陈惊澜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在为家族押镖。”
云清的声音很轻,“他可能临死前还在想,不能丢镖,不能毁了陈家百年声誉。”
宿尘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昨日练武场上,那具骸骨说“疼”时的样子。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疼痛,是信仰崩塌的疼。
“畜牲。”宿尘咬牙,“一家子畜牲。”
云清看他一眼,忽然伸手,用冰凉的匕首侧面碰了碰他的脸。
宿尘一颤:“你干嘛?!”
“看你气得脸都红了。”云清收回匕首,语气里带着笑意,“财神爷原来这么有正义感。”
“本公子一向嫉恶如仇!”
宿尘梗着脖子,“再说了,那陈惊澜……挺可惜的。”
他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要是有这么个大哥,供起来还来不及。”
“哦?”云清挑眉,“财神爷这么喜欢当小弟?”
“有人疼,有人爱,还能混吃等死,有什么不好的。”宿尘嘀咕道。
云清挑了挑眉,静看他片刻,忽然笑道:“确实挺好。”
他也喜欢。
“知道金宝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云清开口问道。
“为什么?”宿尘一直苦恼。
虽之前听说奶团子喜欢好看的人,见着好看的便唤爹爹。
可迄今为止,却也只听见金宝唤他一人爹爹。
“因为你真的很好看!”
宿尘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云清合上手中卷宗,放至案头,转身向外走去,“但它不讨厌你,这很难得。”
宿尘追上去:“什么意思?金宝很挑人?”
“他挑的是‘气’。”云清说,“心思越纯的人,他越亲近。”
“你虽然满身纨绔习气,但心底干净。”
宿尘自动忽略掉不想听到的内容,有点飘道:“那当然,本公子可是出淤泥而不染……”
“淤泥是指你那些狐朋狗友?”
“……云清你一天不怼我会死吗?!”
两人吵吵闹闹走出档案库,
回到宿尘的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云清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了客房,说是要“处理些东西”。
宿尘在门外转悠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端了盘点心敲门。
“进。”
宿尘推门进去,看见云清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陈惊澜的手稿和那把惊涛匕。
他左手执笔,在一张黄纸上写着什么,右手却按在金宝背上。
奶团子正闭着眼,模样有些——享受。
“你这是……”宿尘放下点心,凑过去看。
黄纸上写的不是字,而是一串串扭曲的符文,宿尘一个也看不懂。
但那些符文在写完的瞬间,会微微一亮,然后渗入纸中消失。
“封印符。”云清头也不抬,“陈惊澜的执念太强,这些遗物上都附着他的残念,不封住,容易影响常人。”
宿尘盯着金宝:“那他这是在……”
“他喜食这些戾气。”
云清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果然不是寻常奶娃子,谁家好大儿喜欢‘食’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