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道长, 宿尘,我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 人还未到,声先至。
没一会儿,林木阳和春松便快步闯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宿尘抬眼问道。
“你还说,”林木阳控诉道,“你也太不够兄弟了!”
他瞪着宿尘,“陈家这么劲爆的好戏,你居然不喊我一起来看热闹,绝交,绝交!”
宿尘扶额。
林木阳立刻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道:“说说呗, 那具白骨你见着没?”
“真跟外面传的一样诡异?”
宿尘淡淡嗯了一声。
林木阳双眸瞬间亮了, 连忙转向云清, 笑道:“那个、云清大师, 接下来我能跟着一起去看热……额,学习吗?”
云清忍俊不禁, 低笑出声。
还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当然可以。”
倒不是看在他是宿尘好友的份上,实在是这小子一口一个“大师”喊得顺耳, 听得心里舒坦。
“好好好,您放心, 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说着示意身后的春松展示。
春松展开外袍。
众人好奇看去, 只见左边坠着长长一串大蒜头, 右边则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辟邪物件——符箓、黑蹄,还有一柄短小的桃木剑。
云清:“......”
宿尘:“......”
金宝:“......”
云清轻咳一声,上前替春松合上外袍,无奈道:“准备得挺充分, 下次别准备了。”
说着便从包里掏出两张平安符,分别递给了林木阳和春松二人。
林木阳当即呵呵一笑,高高兴兴地接了过来。
春松却小脸一红,暗自嘀咕: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自家公子准备这些都是瞎折腾!
观言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被自家公子投来一记警告的眼神,连忙转身去给林公子端茶。
闹了一会儿,云清才从袖中取出一木盒,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宿尘凑过去。
“陈惊澜的遗物。”云清打开盒盖。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泛黄的练功手札,几封未寄出的家书,一枚雕刻粗糙的木制小马。
最底下压着一本类似账册的书。
宿尘拿起那匹小马,木料已经开裂。
但能看出雕刻者很用心,马鬃的纹理都细细刻出来了。
“这是他做的?”
他又细细端详了一番,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转手给了林木阳。
云清展开那几封家书,信纸已经发脆,墨迹晕开。
宿尘凑过去看,第一封是写给父亲的,第二封写给母亲。
第三封……没有第三封。
第三张信纸上只有开头一句:【震岳吾弟】,后面全是空白。
“他没写完?”宿尘问。
云清摇头,手指抚过信纸边缘:“写完了,又撕了。”
“为什么?”
云清没答,反而拿起那匹木马,手指在底座摸索片刻,“咔”一声轻响——底座弹开了。
里面塞着一张卷成小筒的纸。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家书新些,像是临死前不久写的:
【若我死了,别让震岳知道真相,就让他以为,我是个不称职的兄长吧。】
宿尘盯着那行字,半天说不出话。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傻子……”宿尘低声道,“到死都在护着那个废物弟弟?”
云清收起字条,拿起最底下那账本。
第一页:【护镖十七,伤三,亡零。未辱门楣。】
“这是他的……功绩簿?”宿尘问。
“嗯。”云清说,“陈惊澜一生最怕的,就是辱没陈家百年声誉。”
“所以他每次走镖回来,都会在账簿上方记一笔。”
“十七趟镖,从未失手,从未丢过一件货物,从未让一个镖师因他决策而死。”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样的人,陈家却容不下。”
宿尘低骂了一声。
“那他到底为什么死?”林木阳一头雾水,问道。
云清没立刻回答。
“财神爷,”他忽然问,“如果你父母要把家业传给你大哥,你会怎么办?”
宿尘一愣:“我?我巴不得好吗!”
“本公子逍遥快活还来不及,谁要管那些破事……”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云清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笑,是了然。
“陈惊澜和你不一样。”云清说,“他是长子,从小被灌输‘责任’‘担当’‘光耀门楣’。”
“他接任总镖头不是因为他想要,是因为那是他的命。”
“而他越做得好,就越证明弟弟无能,父母就越焦虑。”
“所以……”宿尘慢慢明白了,“他成了父母的‘心病’?”
“不止。”
云清站起身,“走,带你去个地方。”
“又去哪儿?!”
“陈家的祠堂。”
林木阳赶紧举手参合,“那个,我也去!”
云清看向他,“人太多,带不动,你们在府里等着,半炷香后来陈府看戏就成。”
他这般说着林木阳就不坚持了。
陈家祠堂在后院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
此刻大门紧闭,门环上落着厚厚的灰。
宿尘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咱们这是要……擅闯民宅?”
“是查案。”云清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宿尘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不然他无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会趁着夜黑风高来撬别人家的祠堂!
而旁边那位始作俑者正拿出铁丝。
“云清,”宿尘压低声音,“我们为什么不能白天正大光明地来?”
他相信只要云清提了,陈家人未必不会同意。
“因为白天查不到。”
云清头也不抬,手里的铁丝在锁眼里拨弄两下。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宿尘目瞪口呆:“你还会这个?!”
“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云清推门进去。
祠堂里阴冷昏暗,香火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供桌上摆着几十个牌位,最前面一排最新,其中一个赫然写着:
【陈氏长子惊澜之灵位】
宿尘凑过去看,牌位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但供品盘是空的,连个干果子都没有。
“人死了三年,连个供品都不给?”宿尘皱眉。
云清没说话,他绕到供桌后面,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陈氏先祖画像。
“陈氏先祖陈镇远,”
云清指着画像下的铭文。
“一百二十年前创立镇远镖局,曾单枪匹马护一趟皇镖穿过七省匪寨,一战成名。”
“这跟陈惊澜的死有什么关系?”
云清伸手,在画像右下角摸索片刻,然后用力一按——
“咔嚓。”
画像后面的墙壁,竟然滑开一道暗门!
宿尘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这……”
他看向云清:这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感觉云清对这个陈家祠堂比陈家人还熟悉?
“进来。”云清已经走了进去。
暗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
墙上挂着更多画像,都是历代总镖头。
但奇怪的是,每幅画像下面都有一块空白木牌,上面刻着字。
宿尘凑近看最近的一幅,是陈天雄的父亲,陈惊澜的祖父。
下面的木牌上刻着:
【任总镖头三十七年,护镖四百二十一,失镖三,亡镖师十七。】
再往前看,曾祖父的木牌上写着:
【任总镖头二十八年,护镖三百零九,失镖五,亡镖师九。】
一路看下去,每一任总镖头都有这样的“功过簿”。
护镖数、失镖数、伤亡数,清清楚楚。
“这是陈家的规矩。”
云清的声音在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任总镖头,都要把自己的功过刻在这里,让后人评判。”
“功大于过,牌位进正堂;过大于功……”
他指向墙角。
那里堆着几个蒙尘的牌位,木料已经腐朽。
宿尘凑过去看,最上面一个写着某个不知名先祖的名字,下面的小字是:
【任总镖头五年,护镖四十七,失镖十二,亡镖师二十三——逐出宗祠。】
“我的天……”
宿尘喃喃,“这也太狠了。”
“所以陈天雄怕。”云清说,“怕自己儿子将来刻上去的数字,会把自己比下去。”
“怕百年后后人评判时,会说‘陈天雄不如他儿子’。”
他走到暗室最深处,那里墙壁上有一片明显的空白,只钉着一枚钉子。
“这里本该挂陈惊澜的画像。”云清说。
“但他死了,画像没画,木牌也没刻。”
宿尘忽然明白了:“所以陈天雄杀儿子,是因为……嫉妒?面子?”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老子嫉妒儿子比自己优秀,所以就设计将人给杀了?!!
宿陈忽然觉得,这陈家除了一个陈惊澜,再没一个正常人。
“是因为恐惧。”
云清转身往外走,“恐惧自己一生最骄傲的成就,会被亲生儿子碾得粉碎。”
“更恐惧自己死后,在祖宗面前抬不起头。”
两人走出暗室,祠堂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宿尘站在台阶上,忽然问:“云清,你说陈惊澜知道这些吗?”
云清沉默良久。
“他知道。”他说。
所以他临死前,才会问柳氏,为何。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死,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拼尽全力想成为陈家的骄傲,最后却成了陈家的耻辱。
风卷起落叶,在庭院里打着旋。
宿尘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有些事,比鬼怪更寒人心。
“走吧。”云清说,“今晚让好戏开场。”
“什么好戏?”
云清回头看他,“让死人开口,让活人闭眼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