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来后, 云清看向宿尘。
“你看这个。”
他从衣袖里抽出一本册子,是陈府的税收记录。
宿尘惊讶, “这是、你刚刚从里面偷......顺的?!!”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他说着,还是接过册子,翻到陈惊澜出事那年月,有一条:
【收柳文晖补缴商税滞纳金,计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
宿尘算了一下,“他保五千两的镖,保费至少五百两吧?”
“镖丢了,他不索赔,反而主动来补税?而且还是‘滞纳金’?”
“因为那五百两根本不是税。”云清合上册子,“是封口费。”
封口费?
宿尘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以为陈家只是一出家庭伦理悲剧, 父母偏心, 兄弟阋墙。
可现在他发现, 这背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柳家、陈家, 双方勾结,就为了弄死一个陈惊澜。
“为什么?”宿尘想不通, “陈惊澜到底碍着他们什么了?”
“就算他优秀,就算他让父亲没面子, 也不至于……”
“因为钱。”
云清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地契的抄本。
地契上写的是镇远镖局现址的那块地,所有人一栏, 赫然写着:柳文晖。
“什么?!”
宿尘抢过地契, 接着月光, “镖局的地是柳家的?”
“不是柳家的,”云清纠正,“是柳文晖个人的。”
“三十年前,陈天雄娶柳氏时, 柳文晖把这块地当嫁妆送给了陈家。”
“但地契一直没过户,所以只是‘借’给陈家使用。”
“借?”
“借的意思就是,柳文晖随时可以收回去。”云清说。
“而根据借契条款,如果陈家连续三年盈利低于某个数,或者总镖头因故无法履职,柳文晖有权无条件收回土地。”
宿尘脑子嗡的一声。
他全明白了。
总归还是因为陈惊澜太优秀了!
他接手镖局后,生意只会越来越好,柳文晖永远没机会收回这块地。
而陈天雄虽然不爽儿子,但更怕失去祖产。
镖局可以换总镖头,但地没了,镖局就真的没了。
所以两方一拍即合。
柳文晖出地契的威胁,陈天雄出儿子,柳氏出娘家的势力。
一场完美的谋杀,一个合理的失踪,一次顺理成章的权力交接。
“畜牲……”宿尘攥紧拳头,“一群畜牲!”
云清看着他气得发红的侧脸,忽然伸手,冰凉的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宿尘一颤:“你干嘛?!”
“别激动。”云清收回手。
“我这是气的!”
“知道。”云清把册子收回,“所以待会儿,财神爷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云清转过身,“演戏。”
两人朝金宝他们方向会和。
宿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云清后面,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些信息。
“喂,”宿尘快走两步和云清并肩,“你待会儿打算怎么演?”
“需要你配合。”云清说,“待会儿我会在陈家布一个‘问心阵’,让陈家人当着陈惊澜遗骨的面,把真相说出来。”
“他们会说吗?”
“不会。”云清很坦然,“所以需要你吓唬他们。”
宿尘来了兴趣:“怎么吓唬?”
云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近在咫尺,宿尘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财神爷,”云清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你怕鬼吗?”
宿尘咽了口唾沫:“……不怕。”
“那待会儿,”云清唇角微勾,“你就扮个鬼吧。”
宿尘:“???”
“陈惊澜的鬼魂。”云清继续说,“我会用符咒暂时改变你的气息,让你看起来‘阴气缠身’。”
“你再穿上陈惊澜生前的衣服,用变声术说话。”
“放心,我会教你的。”
宿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刺激。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符咒!
“那然后呢?”
“然后你就在阵里‘显灵’,质问他们为什么杀你。”云清说。
“我会在旁边辅助,用幻术制造一些……特效。”
“比如?”
“比如血泪,比如骨头碎裂的声音,比如你胸口突然‘长’出那把惊涛匕。”云清说得轻描淡写。
“都是一些骗人的小把戏。”
宿尘:“……”
你管这叫小把戏?
“比你想象中简单,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畏惧这些。”云清忽然伸手,指尖在他眉心一点。
一股凉意渗入皮肤。
宿尘打了个哆嗦,再睁眼时,发现云清正盯着他看,眼神有点……微妙?
“怎么了?”宿尘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云清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
“就是突然觉得,你扮女装可能也挺好看。”
宿尘:“!!!”
“云清你给本公子站住!说清楚谁要扮女装了?!”
前面传来低低的笑声。
两人又偷偷回了宿府一趟,金宝他们已经出门了。
云清倒是不客气,直接在宿尘的衣柜里翻出一套月白色的锦袍。
“这件不行!”
宿尘扑过去就抢,“这料子比你人都贵!”
“我什么时候还不如一件衣服?”云清轻松躲开,执意道,“就它!”
“你这个人,你……”
“财神爷。”云清忽然侧头看他,“待会这场戏,可能还有一点风险。”
宿尘一愣:“什么风险?”
“陈惊澜的遗骨还在,我布阵时会借它的怨气。”
“如果控制不好,那些怨气可能会反噬到你身上。”云清说得很平静,“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出点血。”
宿尘沉默了。
他看着云清,忽然问:“那你呢?你每次做这些事,都冒这种风险?”
云清没答。
但宿尘已经知道了答案。
还有折寿。
“放心吧。”宿尘转身背对着云清,“你不是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吗。”
“本公子福大命大,才不会出什么事。”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
说是半炷香的功夫,林木阳他们却在陈府不远处等了近半个多小时,云清与宿尘才这才姗姗来迟。
随后,几人便朝陈府行去。
守门的家丁认得云清。
家主早有吩咐,云清道长一来不用通报,直接将人引去会客厅即可。
只是这次,守门人见云清身后又多了两张陌生面孔,有一人竟又是一副贵公子的打扮。
他心里犯起嘀咕:怎么每次跟云清道长来的人都这般奇怪?
先前带过奶娃子也就算了,如今竟又来了衣着光鲜的贵家公子。
这位云清道长,还真是与旁人不同啊!
不过也多亏了他。
陈府这几日总算清静下来,半夜里再也听不到那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了。
不多时见到陈家人后,一个个都精神萎靡不振。
云清没跟他们多废话,便着手准备设坛做法。
“这样真的不像个粽子?”宿尘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
他僵硬地站在陈家练武场中央,身上穿着那套月白锦袍,云清用药水在衣襟处画了几道暗红色的“血迹”。
最要命的是,还在他胸口贴了一张符,符纸下面压着一把仿制的惊涛匕。
匕首是空心的,里面灌了鸡血和朱砂的混合物。
只要他一按机关,就会“血流如注”。
“这真的有必要吗?”宿尘压低声音,眼睛盯着三步外那具端坐的骸骨。
陈惊澜的遗骨此刻正对着他,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审视他这个冒牌货。
云清正蹲在地上画最后一笔符咒,闻言头也不抬:“陈家人做了三年亏心事,不吓破胆不会说真话。”
“可万一他们认出我……”
“不会。”云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
“我用了障眼法,他们看你时会自动模糊细节,只能看出‘陈惊澜’的轮廓。”
他绕到宿尘身后,指尖在他后颈一点:“还有这个,变声符。”
“从现在起,你说话的声音会是陈惊澜的。”
宿尘试着“啊”了一声。
出来的声音低沉、成熟,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的老天……”
他喃喃,连自言自语都变了调。
云清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他:“嗯,差不多了。”
“记住,等会儿阵法启动,我会用幻术制造阴风、鬼火,你的任务是走到每个人面前,问他们三个问题——”
“第一个,为何杀我。”
“第二个,可曾悔过。”
“第三个,我死后,陈家现在的状况可满意了。”
“就这?”
“就这。”
云清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吞了,能暂时增强你的‘阴气’。”
宿尘看着那粒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丸,喉结滚了滚:“吃了不会死吧?”
“顶多腹泻三日。”
“云清你——”
“开玩笑的。”云清把药丸塞进他手里,“是安神定魄的,怕你等会儿被怨气冲晕。”
宿尘半信半疑地吞了药丸,一股清凉从喉咙滑到胃里。
他刚要说话,忽然感觉周围温度骤降!
练武场四周的八盏青铜灯同时亮起幽绿色的火焰,火焰无风自动,剧烈摇晃。
那些用朱砂画在地面的符文开始发光,红光像血管一样在地面蔓延,最终全部汇聚到场中央那具骸骨身上。
骸骨的暗金色光泽突然大盛!
它缓缓抬起头,下颌骨开合,无声的嘶吼在空气中荡开涟漪。
整个练武场的地面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跳动。
“阵成了。”
云清通知了金宝,将陈家人叫了过来。
然后,他说:“去吧,财神爷。”
宿尘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按照云清事先教的,脚步放得很慢,月白色的衣摆在地面拖曳。
第一个目标是陈天雄。
这位老镖头站在阵圈外围,脸色惨白如纸。
当“陈惊澜”一步步走近时,他浑身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宿尘在他面前停下,用那沙哑低沉的声音问:
“父亲,为何杀我?”
陈天雄“噗通”跪倒在地。
“我……我没有……”他语无伦次,“惊澜,爹没有……”
“那为何站在门外?”宿尘按照剧本继续。
“我喊你了,我喊‘父亲救我’,你听见了,你为什么不开门?”
幻术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启动。
陈天雄眼前突然浮现出画面:
三年前那间密室的门,门外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门内传来儿子的呼救声。
人影犹豫了片刻,转身走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敢回忆的场景。
“啊啊啊——!”
陈天雄抱头痛哭,“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怕!我怕柳家收回地!我怕镖局毁在我手里!”
“我怕……怕你太优秀,显得我一无是处!”
宿尘心脏一缩。
他虽然早知道真相,但亲耳听见陈天雄承认,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他继续问:
“可曾悔过?”
陈天雄哭得涕泪横流:“悔!我夜夜做噩梦!我不敢看你的房间,不敢听人提你的名字!”
“惊澜,爹错了!爹错了啊——!”
宿尘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柳氏。
这位平日里强势的妇人此刻瘫软在地,她右手腕的伤口在怨气刺激下崩裂了。
看到“儿子”走来,她拼命往后缩。
“母亲。”宿尘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你说震岳更需要位置,那你告诉我——”
他俯身,盯着柳氏的眼睛:“我死后,他做得好吗?”
幻术再次启动。
柳氏看见练武场四周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画面:
陈震岳接任总镖头后,镖局生意一落千丈,老镖师们失望离开。
柳文晖上门催债,陈家商铺宅子被抵押了大半……
“不……不……”柳氏摇头。
“不是这样的!震岳他……他只是需要时间!”
“我给过他时间。”
宿尘直起身,“我教他功夫,替他扛责,甚至把总镖头的经验写成手札留给他。”
“可他看过吗?他练过吗?”
柳氏哑口无言。
“你杀我,不是为他好。”宿尘一字一句,“你是为你自己的面子,为你娘家的利益。”
“我说的对吗,母亲?”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柳氏终于崩溃。
“是!是我!是我让文晖设的局!是我逼天雄默许的!”
“可我有什么办法?!震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看着他被你比到泥里去!”
她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宿尘不再看她。
此刻他真想开口问一句,难道陈惊澜就不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吗?
可转念又觉得没必要了,问了又能怎样?
只是终究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偏心偏成这样?
宿尘转身走向陈震岳。
这个曾经骄纵的少爷此刻蜷缩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
又失禁了。
看到“兄长”走近,他连滚带爬地想逃,却被阵法困在圈内。
“震岳。”宿尘停下脚步,“抬头看我。”
陈震岳拼命摇头,把脸埋进土里。
宿尘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四目相对。
宿尘看见陈震岳眼里纯粹的恐惧和……一丝极深的愧疚。
“哥……”陈震岳涕泪横流,“哥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听母亲的……我不该拿那把匕首……”
“你记得我最后说什么吗?”宿尘问。
陈震岳一愣。
“我说,”宿尘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快走,这里有埋伏’。”
陈震岳浑身一震,眼睛瞪大。
“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宿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悲哀。
这一刻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宿尘还是陈惊澜,“所以我让你走,哪怕刀已经捅进心口,我还是让你走。”
陈震岳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血很快流了满脸。
“哥!哥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我不配活着!我不配——!”
场面彻底失控。
陈天雄跪地痛哭,柳氏瘫软哀嚎,陈震岳磕头求死。
只有角落里的陈惊鸿,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流。
宿尘觉得胸口那把仿制匕首的地方,开始发烫。
不是幻觉,是真的烫。
他下意识想摸,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手腕。
云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
“别动。”云清低声说,“它醒了。”
骸骨周身的暗金色光芒正在剧烈波动。
那些光芒像水纹一样荡开,所过之处,地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印记——是血。
三年前的血。
密室的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都开始“渗”出血迹。
血腥味浓得呛人,那些血在地面蜿蜒,聚成一个人形。
是陈惊澜。
宿尘看见那个血影艰难地爬向密室角落,用尽最后力气,用手指在石壁上刻着什么。
“那是……”他喃喃。
“是真相。”云清松开他的手。
血影终于刻完了最后一笔,力竭倒下。
而石壁上的血字在阵法光芒中缓缓浮现——柳氏、天雄、震岳、文晖。
四个名字,字字泣血。
陈家人看见那些名字,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陈天雄老泪纵横:“惊澜……我的儿啊……”
柳氏瘫软在地,喃喃自语:“他都知道……他都知道……”
陈震岳已经哭晕过去。
只有陈惊鸿,她一步步走到阵法中央,在那具骸骨面前跪下。
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摸了摸骸骨的手骨。
“大哥,”她声音很轻,“辛苦你了。”
骸骨忽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右手骨,轻轻覆在陈惊鸿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像一具骸骨该有的。
然后,它转过头。
那空洞的眼眶“看”向宿尘和云清的方向。
下颌骨开合。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谢谢。
还有……对不起。
宿尘一愣:“对不起什么?”
骸骨“看”向云清。
云清脸色骤变,起手掐诀。
但已经晚了。
宿尘胸口那把仿制匕首突然炸开!
不是鸡血,是真正的、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宿尘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血正汩汩往外冒。
“我……”他张了张嘴,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最后一刻,他听见云清近乎嘶吼的声音:
“宿尘——!”
还有金宝、观言、林木阳的叫声。
再然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