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尘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很硬,被褥粗糙,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和……香火味。
他艰难地转头,看见云清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外天光微亮,已经过了一夜。
“云……”他开口,嗓子沙哑。
云清猛地转身。
那张总是冷静疏离的脸,此刻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几步冲到床边,手指搭上宿尘的脉搏。
“别动。”他的声音也在抖。
“你心脉受损……需要养一些时日了。”
宿尘想笑,却咳出一丝血沫:“居然没折寿……”
“咳咳……还行, 本公子……果然命硬……”
“闭嘴!”云清突然低吼, 眼眶微红。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陈惊澜的怨气突然失控, 它借阵法反噬, 差点把财神爷的魂魄都扯出来!
宿尘从没见过云清这么失态。
他愣愣地看着云清颤抖的手,看着他眼里的后怕和……自责。
“对不起……”宿尘下意识说。
云清深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只是声音还哑着:“不是你的错。”
“是我低估了‘痴骨’的执念强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金色药丸:“吃了, 固本培元。”
宿尘乖乖吞下。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胸口的剧痛减轻了不少。
“对了,这是哪里?金宝他们呢?”宿尘这才问道。
“这是城外的寺庙,后半夜你无事,我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
宿尘点了点, 又问起了陈家的事。
“陈惊澜呢?”
“已经封收了。”云清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它最后那一击耗尽了大半怨气。”
“那就好。”宿尘听闻,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那陈家这事,是不是就算完了?”
云清摇头,“但也快了,在这之前......”
他盯着宿尘的眼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我办事,你站远点。”云清说道。
宿尘笑了:“那怎么行?”
“宿尘!”
云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宿尘以为他生气了,他才轻声说:“财神爷,别再让我后怕了。”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宿尘心口一颤。
窗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
“云清,你之前处理过比这更危险的事,对吧?”
“……嗯。”
“还、折过阳寿?”
云清没答,只是别过脸。
宿尘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云清的指尖。
“下次,”他说,“换我保护你,不一直都说我是你命定的贵人吗。”
云清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良久,他反手握住宿尘的手,很紧。
“地主家的傻大儿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他说。
但这次,声音里带着笑意。
......
宿尘觉得自己像个刚出炉的瓷娃娃,精致、脆弱,且随时可能碎掉。
他被云清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里,按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
“我真的没事了。”宿尘第无数次抗议,“你看我都能走——”
他想站起来,眼前一黑,又跌回躺椅。
云清从药炉边抬头,冷冷瞥他一眼:“再乱动,我就用定身符把你钉在这儿。”
宿尘:“……你这是非法禁足。”
“这是医嘱。”
云清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黑褐色的液体冒着诡异的气泡,“喝了。”
宿尘盯着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这又是什么?”
“补身体的。”云清把碗递到他嘴边。
宿尘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脸都皱成一团:“陈府的事,你什么时候去?”
“不急。”云清接过空碗,“如今陈惊澜的怨气散了大半,只是执念还在,收个尾就行了。”
“但在此之前,还要去一趟柳府。”
“什么事?”
云清没答,反而问:“你还记得陈惊澜临死前刻的那四个名字吗?”
宿尘点头。
“柳氏、天雄、震岳、文晖,前三个都崩溃了,就剩柳文晖……”
“对。”
“柳家现在应该挺热闹的。”
宿尘眼睛一亮:“我们也去?”
云清看了眼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可我这样……”宿尘低头看看自己裹成球的造型。
云清从屋里拿出一套小厮的衣服:“换上,扮我的随从。”
宿尘:“……为什么我是随从?!”
“因为你现在的气色像刚被人从坟里刨出来,”云清说得毫不留情,“扮贵公子太假。”
宿尘愤愤地换衣服,一边换一边嘀咕:“等本公子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请你吃顿好的。”宿尘憋出一句。
云清忍着笑了:“行,我记着了。”
柳家别院在城东,比陈家气派多了。
高门大院,石狮镇宅,门口的家丁都穿着绸缎衣裳。
云清上前报了名字,家丁看了看,又打量了他身后低着头装乖的宿尘,侧身放行。
两人被引到一处偏厅。
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主位上是位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穿金戴银,满脸精明相,正是柳文晖。
客座上坐着陈天雄。
短短一夜的功夫,这位老镖头像老了三十岁,背都佝偻了。
“天雄啊,”柳文晖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茶沫,“听说你家最近不太平?”
陈天雄低着头,声音沙哑:“是……是惊澜回来了。”
“胡说什么!”柳文晖把茶盏重重一放。
“人死不能复生,哪来的鬼魂?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想敲诈你们陈家!”
“不是装神弄鬼……”陈天雄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文晖,惊澜他在石壁上……刻了我们的名字。”
柳文晖脸色一变。
他盯着陈天雄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陈天雄,你老糊涂了。”
“三年前那事,是你情我愿。”
“惊澜那孩子太倔,非要护那趟空镖,这才遭了匪祸,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天雄嘴唇哆嗦:“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
柳文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地契还在我手里,镖局那块地,我想收随时能收。”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死人,是怎么保住你陈家的祖业!”
陈天雄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柳二爷真是好算计。”
云清推门而入,宿尘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柳文晖瞳孔一缩:“你们是谁?!”
“收账的。”
云清走到厅中,从袖中抽出那张地契的抄本,“柳二爷,你这地契,有问题啊。”
“什么问题?!”
柳文晖强作镇定,“白纸黑字,按章盖印,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云清把地契放在桌上。
“三十年前你把这地‘借’给陈家时,签的借契里有一条:
‘若陈家连续三年盈利不足五千两,或总镖头因故无法履职,借方有权收回土地’,对吧?”
柳文晖脸色难看:“是又如何?”
“那请问,”云清抬眸看他,“三年前陈惊澜失踪时,镖局盈利多少?”
“……”
“两万八千两。”云清自己答了。
“我查过账,陈惊澜接任总镖头三年,镖局利润翻了四倍。”
“别说连续三年不足五千两,他连一个月都没低过这个数。”
柳文晖额头冒汗:“那、那还有第二条!”
“总镖头因故无法履职!”
“陈惊澜是失踪,不是无法履职。”云清一字一句,“按我朝律律,失踪满五年才能认定死亡。”
“你三年前就急着收回土地,是认定了陈惊澜不会回来,为什么?”
柳文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清步步紧逼:“因为你早就知道,陈惊澜不是失踪,是死了。”
“而且是你亲手安排的,对吗?”
“你血口喷人!”柳文晖拍案而起,“来人!把这两个——”
“柳二爷别急。”云清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看看这个。”
那是县衙的剿匪记录,宿尘见过。
云清翻那页,指着上面的字:
【九月初十,派捕快二十人前往黑风岭。】
“九月初十,”云清说,“陈惊澜九月初七出发,初十就剿匪?剿的哪门子匪?还有——”
他又翻一页:
【九月十五,收柳文晖补缴商税滞纳金五百两。】
“五百两,”云清抬眼,“正好是那趟暗镖的保费数目。”
“柳二爷,你丢了五千两的镖不索赔,反而主动去补税?这天下有这么傻的生意人吗?”
柳文晖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云清合上册子:“其实很简单。”
“你托一趟空镖,付五百两保费,再花五百两打点县衙。”
“等陈惊澜‘遇害’,你就以‘镖局总镖头失职’为由收回土地。”
“一出一进,净赚四千两,哦,还得加上这块地的价值。”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而且我猜,你跟陈天雄说的不是‘杀了他’,是‘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对吧?”
“等出了人命,你就把责任全推给陈家,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柳文晖踉跄后退,撞在椅子上。
陈天雄猛地抬头:“文晖!你当初不是说……不是说只是让惊澜吃点苦头,让他自己辞位吗?!”
柳文晖哑口无言。
云清冷笑:“陈总镖头,你现在明白了?你儿子从头到尾都是弃子。”
“柳家要地,柳氏要面子,你要保全镖局。”
“只有陈惊澜,什么都要不到,连命都搭进去了。”
厅内死寂。
窗外有鸟鸣,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这么温暖的午后,却让人心底发寒。
良久,柳文晖嘶声说:“你们……想要什么?”
“两样东西。”云清说,“第一,地契过户给陈家,彻底了断,第二......”
他看向陈天雄:
“陈惊澜的尸骨,要进祖坟,要刻牌位,要陈家子孙世代供奉。”
陈天雄老泪纵横:“我答应!我都答应!”
柳文晖却咬牙:“地契不可能!那是我柳家的——”
“柳二爷。”宿尘忽然开口。
他用的还是陈惊澜的声音。
柳文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你、你是……”
宿尘一步步走近。
云清在他身上用了障眼法,在柳文晖眼里,他看见的不是宿尘,是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那是陈惊澜死时的样子。
“舅舅。”宿尘停在柳文晖面前,声音沙哑,“我母亲说,我小时候,你常抱我,说我将来必有出息。”
柳文晖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你说等我当了总镖头,要送我一把好刀。”宿尘继续,“刀呢?”
“我……我……”
“我不要刀了。”宿尘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我只要一块地,让我父亲有处安身,让我妹妹有家可归。”
“舅舅,这点念想,你都不给吗?”
柳文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给……我给!”他哭喊。
“地契给你!都给你!惊澜,你放过舅舅吧!舅舅错了!”
“舅舅给你烧纸!给你修坟!”
宿尘直起身,看向云清。
云清微微点头。
障眼法撤去,柳文晖看见的又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厮。
但他已经分不清真假了,只是瘫在地上,喃喃自语:“我给……我都给……”
事情解决了。
地契当场过户,柳文晖还额外捐了一千两给陈家重修祠堂。
陈天雄签完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走出柳府时,云清便找人将昨夜连夜写的状纸送去了衙门。
开玩笑,像柳文晖这样的货色,岂能只付出这点代价?
宿尘长长舒了口气。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云清及时扶住他:“是不是累了?”
“有点。”宿尘站稳,看向云清,“你说……陈惊澜现在能安息了吗?”
“还差一步。”云清说,“但现在你要先回去休息了。”
下一息,宿尘便就撑不住了,倒头就睡,云清快速将人抱起。
两人回到宿府时,天已彻底黑。
“父亲,我好想您呀!”金宝奔跑过去抱住了云清的大腿。
“云清道长,我家公子他......”
观言跟在金宝身后,见状着急问道。
“财神爷他无事,只是困得睡着了。”
云清将人放在床上,“你去备些热水和身干净衣裳给你家公子擦拭一下身体换上吧。”
观言领命去忙了。
金宝爬上床,看着沉睡的宿尘,“父亲,爹爹好憔悴啊。”
“我知道。”云清低声说。
沉默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
盒里是一枚金色的丹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金宝瞪大眼睛,疯狂摇头,胖嘟嘟的小手快速按住了玉盒,“父亲,这个,不可以!”
“好,放心,我不吃。”
云清合上玉盒,“你爹爹现在也暂时用不上。”
金宝这才点了点头。
云清把玉盒收好,给宿尘掖了掖被角。
窗外,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晚上,等宿尘醒来时,已经快临近子时了。
“云清大师,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观言一边替自家公子整理衣衫,一边满是疑惑地问。
他实在想不通,云清要出府便出府,为何非要等他家公子醒了才一同出门?
难道,二人就这么分不开吗?
宿尘轻咳一声,屈指敲了敲观言的脑门,“你怎么那么多事。”
观言吃痛地嗷呜一声,“公子——观言再也不是您最喜欢的小厮了......”
此时大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唯有街道两旁零星分布的店铺檐下,还挂着几盏灯笼。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马车声。
靠近,林木阳的声音传来。
“云清大师,我就知道你们今晚有举动!”林木阳兴奋道。
亏得他机灵,早派人守在宿府外头,一有动静便立刻通报。
云清从未见过有人看热闹竟这般有毅力,忍不住便给对方比了个赞。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干什么?”林木阳激动问道。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看向云清。
云清开口:“去一趟陈府,给陈惊澜超度,助他入轮回。”
一盏茶后,陈家祠堂。
“云先生,多谢。”陈惊澜那淡得近乎透明的魂魄虚影微微躬身。
随后,他转身,面向祖宗画像,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惊澜,今日自请——脱离陈家族谱。”
“什么?!”陈天雄失声。
“我这一生,”陈惊澜声音平静,“为陈家活,为陈家死,够了,剩下的路,我想为自己走。”
他磕了三个头。
每磕一下,虚影就淡一分。
磕完第三个,虚影几乎透明。
“惊澜!”陈天雄扑过去,“不要!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你别走!陈家不能没有你!”
“陈家早就没有我了。”
陈惊澜最后看了父亲一眼,“三年前就没有了。”
话音刚落,那颗暗金色心脏虚影突然炸开!
无数金色光点如萤火虫般飞舞,最终慢慢消散,彻底消失了。
旁边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众人目光看去。
那具端坐三年的骸骨,终于散了,化作一捧普通的白骨,再无半点怨气。
痴骨,散了。
祠堂里,陈家人哭作一团。
宿尘摸了摸胸口,那里暖洋洋的,像揣着个小太阳。
“嗯?”
云清仔细探查他的脉象,“无事。”
“云清,”宿尘轻声问,“他会去投胎吗?”
“会,而且会投个好胎。”
隐约中,宿尘看见一个青衣少年向他和云清躬身一礼,然后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那人眉眼温和,笑容干净。
是陈惊澜本该有的样子。
金光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云清弯腰,仔细收起那捧白骨,用一块白布包好,递给陈天雄: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吧。”
陈天雄颤抖着接过,老泪纵横。
走出祠堂时,已过子时。
回府的半道上,马车里假寐的云清忽然睁开了双眼。
“停车。”他忽然开口。
驾车的观言闻言,立即拉紧缰绳,马车猛地停住。
“怎么了?”林木阳问道。
宿尘也投来不解的目光。
云清随即将怀里的团子放到宿尘怀中,掀开车帘便下了马车。
车里几人好奇地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云清走到前方不远处蹲下,指尖一捻,燃了一支香。
云清望着眼前人:“小鬼,你是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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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个故事,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