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 几人好奇地掀开车帘望去。
夜色已深,这条街僻静无人, 唯有檐下灯笼在秋风中摇曳。
只见云清摸出一支线香,指尖一捻,香头倏地燃起一点猩红。
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凝成一线,纹丝不动。
宿尘见过这招——这叫“定魂香”。
烟直,说明有阴物在附近,且不避香火,不是善茬。
“云清大师这是......又遇上那东西了?”林木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手掌攥着胸口平安符的位置,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的宿尘身上靠。
“你抖什么?”宿尘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嫌弃。
“忽然觉得有点冷……”
林木阳说完, 又往对方怀里又拱了拱, 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金宝慢悠悠地开口, 奶声奶气里透着鄙夷:“小林子, 你真是又菜又爱玩。”
马车外的观言和春松听见,忍不住捂着嘴憋笑。
春松更是在心中暗自咋舌, 自家公子居然被个两三岁的奶娃娃毫不留情地嫌弃了。
林木阳压根不在乎这些。
爱看热闹是实打实的,可心里发怵也是真真切切的。
再说了, 那玩意儿……换作哪个正常人能不害怕啊?!
青烟微微晃动了一下。
“哥哥,我不是你家的。”
小男孩的声音怯生生响起。
他约莫五六岁, 穿着粗布衣裤, 赤着脚, 眼睛很大,瞳仁黑得不见底。
此刻泪眼模糊。
宿尘瞳孔微缩。
他看不见,但知道云清跟前那有东西,此刻很是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人。
云清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男孩右脚脚踝上。
那里拴着一条细银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男孩嘴唇哆嗦着:“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还记得家在哪儿吗?哥哥送你回去。”云清问道,语气放缓了些。
男孩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记得了……豆儿……娘叫我豆儿……”
他抬起手背抹眼泪。
云清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条银链。
他伸出手,指尖在链子上方虚虚一划。
那链子突然泛起一层幽蓝的光。
光芒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像蜈蚣般蠕动,一闪即逝。
“牵亲锁?”
宿尘不知何时下了车,来到了云清的身后。
他看不见男孩,却忽然看见条泛着幽光的银链悬在半空一闪而过,诡异得很。
“这里......有人?”他问道。
云清转头看向他,没说话,只是手起掐诀,隔空指向宿尘的眉心。
指尖一点微光没入,宿尘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视野里多了一个瑟缩的小身影。
宿尘目光落在豆儿身上,眉头皱起。
云清收回手,语气沉了几分,再次问豆儿:“还记得什么人用这链子把你拴住吗?”
虽也不抱多大希望,但他还是问了。
被牵亲锁控制的魂魄,记忆往往残缺。
豆儿摇了摇头,察觉到眼前的大哥哥无恶意,便偷偷吸食了一口定魂香的香气。
那香气对他来说,太勾人了。
吸完一口,他脸色似乎好了些,小声说:“有个穿黑衣服的爷爷……在我脚上系了这个……”
“他说,等我帮少爷找到新娘子,就放我走……”
“少爷?”
宿尘抓住关键词,“什么少爷?”
“祠堂......好多牌位……李家的少爷......”
豆儿努力回忆,小脸皱成一团,手指绞着衣角,“……少爷睡在那里。”
“黑衣爷爷说,少爷要娶媳妇,娶够了,我就能回家了。”
云清眼神微凝。
他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截柳枝,又从那支定魂香上捻了一点香灰,蘸在柳枝尖端。
“可能有点疼。”云清对豆儿说,“忍一忍。”
豆儿怯怯点头。
柳枝轻轻点在豆儿眉心。
男孩浑身一颤,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闪过破碎的画面——
画面凌乱而模糊。
先是高热,浑身滚烫。
病榻前,他烧得迷迷糊糊,娘亲的哭声很远。
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看不清脸的人俯身,冰凉的银链“咔哒”一声扣上他的脚踝。
那人声音沙哑:“乖,帮爷爷做件事,做完了就让你见娘亲。”
然后是黑漆漆的祠堂,烛火摇曳。
供桌上放着好多牌位,另一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牌位,前面摆着玩具木马和糖糕。
牌位后面,隐约可见一具小小的棺材。
再是一个黑夜,唢呐声诡异,一穿着红嫁衣的女子被两人扶进祠堂。
女子盖着红盖头,脚步虚浮。
豆儿躲在供桌下,看见女子的影子被一根根银线扯着,缓缓跪倒在一个盖着绸布的牌位前。
牌位下方露出一个‘明’字。
盖头下,有水滴落,不知是泪,还是血。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柳枝离开眉心,豆儿软软倒下去,被云清接住。
男孩魂魄变得透明了些,显然回忆消耗不小。
“他看见什么了?”宿尘急问。
云清没答,只是看向那支定魂香。
香已经烧了大半,青烟依旧笔直向上,但烟柱底部,开始泛起淡淡的血色。
像是被什么染红了。
凶兆。
云清开口,声音有些清冷:“这孩子被牵扯的阴婚,已经成了三桩。”
宿尘心头一跳:“三桩?”
“牵亲锁以童魂为芯,每成一桩阴婚,锁链上的怨气就重一分。”
云清指了指豆儿脚踝上的银链,此刻那链子正隐隐透着暗红。
“看这颜色,至少三桩了。”
“每月十五,有人会去祠堂上供,养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的魂魄,也就是豆儿说口中的少爷。”
“而那三个新娘……”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恐怕都死了。”
“死后魂魄被锁,成了所谓的‘阴妻’,京中有人在用邪术害人。”
“邪术?”宿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养出个什么东西?”
“养鬼牵亲,四桩成煞。”云清简略解释。
“若凑齐四桩,那李少爷的魂魄会被怨气滋养,化为‘阴煞童子’,再往后……”
他没说完,但宿尘听懂了。
再往后,就不是超度能解决的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车厢里的金宝,突然噌地一下“炸毛”了!
林木阳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揽进怀里按住:“哎呦喂,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
“呜……忍不住了!”
金宝看着远处那道魂魄,亮着直勾勾地小眼嘟囔道,“想吃!”
他说的“吃”,自然不是寻常吃食。
林木阳摸不着头脑,还当是小家伙肚子饿了,拍着他的背宽慰道:“再忍忍啊,等回府了就让观言给你炖香喷喷的大鸡腿吃。”
“嗷呜——”
金宝撇撇嘴,懒得理会眼前这个迟钝的人类,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睛。
唉,除了父亲,谁也不懂他此刻的委屈和悲伤!
那小孩魂魄上的锁链,散发的怨气……太香了。
要不是那破小孩太虚弱,他靠近会让对方心里发怵,他早就跳下车了好吗?
才不要和这三个又菜又多余的人类待在一起!
既没父亲厉害,又没爹爹香香!
云清听到声响回过头。
金宝这反应有点反常,他平时对鬼怪之物根本不屑一顾,除非是极阴邪的东西。
宿尘也回过头:“他那是……”
“估计是看饿了吧。”云清随口说道,眼神却一下变得凝重了些。
团子对邪术的反应一向敏感,但这般沉不住气……这牵亲锁的来头,恐怕比他想的更脏!
而且这炼制手法,也绝非普通野道士能掌握的。
豆儿在云清怀里动了动,悠悠转醒。
他仰起小脸,怯生生地问:“哥哥……我能回家了吗?”
他眼神里满是祈求,又带着恐惧。
“回去晚了,我是要被打的。”
“那鞭子,抽得可疼了。”
云清心里一沉。
魂体感到的“疼”,往往是生前最深刻的记忆投射。
他放缓声音:“豆儿,那个黑衣爷爷,有没有说过……少爷要找多少个新娘子?”
豆儿歪头想了想,伸出手指,一根一根认真数。
“爷爷说,少爷要娶四个媳妇……娶够了,少爷就能醒了,我就能回家找娘亲了。”
他还差一个。
就一个了。
云清和宿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四桩已备三桩,只差最后一桩。
而看豆儿魂魄的虚弱程度,恐怕最后一桩就在近期。
“不能让他回去。”宿尘低声道,“回去就是送死。”
云清点头。
他环顾四周,那黑袍人能追踪牵亲锁,此地不宜施术。
“去最近的城隍庙。”他说道,“那里有香火气,能暂时遮掩。”
宿尘没异议。
云清将豆儿抱上了马车。
豆儿是魂体,常人看不见,云清只虚虚抱着,在林木阳等人眼里,就是云清对着空气做了个抱的动作。
林木阳将金宝抱得更紧了一些,屁股也偷偷移了一下,远远地离了云清。
宿尘说了目的地,示意观言驾车。
马车重新行驶。
车厢里气氛古怪,林木阳看了好几次,想问又不敢问,缩在角落偷瞄云清和宿尘。
金宝则探出头去看窗边,眼巴巴望着外面,小嘴撅着。
豆儿蜷在云清身旁,小声说:“哥哥,我有点冷。”
不是真的冷,是魂体不稳。
云清又从包里取出一支安魂香点燃。
青烟袅袅,豆儿吸了几口,脸色好了些。
他好奇地看着车厢里的陈设,看见小弟弟想伸手去摸——
金宝猛地回头,龇了龇牙,豆儿吓得缩回手。
“别吓他。”云清拍了拍金宝脑袋。
金宝委屈,扭过头用屁股对着豆儿。
宿尘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轻咳一声,问云清:“城隍庙能完全切断那锁链的联系?”
“不能。”
云清实话实说。
“只能暂时干扰。”
“牵亲锁一旦系上,除非炼锁者死,或者用更强的术法强行破除,否则永远有效。”
“那你打算怎么破?”
云清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豆儿脚踝上的银链,指尖再次虚划,那链子上幽蓝符文又一次闪现。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符文走向诡异,夹杂着几个他曾在古籍上见过的禁术符号。
逆转轮回。
以童魂为祭,强续死者命数。
这是要遭天谴的邪术。
“先弄清那牌位是谁。”云清说,“能养得起这种邪术的,绝非普通人家。”
宿尘点头。
“京城姓李的大户人家可不少,但名字里带个“明”字的少爷……”
他眉头微蹙,陷入思索。
一旁的林木阳见状不由好奇地插话道:“少爷?叫李什么明的少爷?我知道一个啊——李景明!”
“他早没了,发生什么事了?”
经他这么一提,宿尘也跟着有了印象。
“是不是前两年户部李侍郎家那个病故的独子李景明?才十七岁就没了……”
云清眼神骤然一凛:“户部侍郎?”
“对,就是他。”宿尘终于完全想起来了。
“当时丧事办得挺大,我还随家里去吊唁过,那人据说病了很久,药石罔效。”
病故?
云清看向豆儿脚上的锁链。
若真是病故,何须用这等邪术强留魂魄?还配阴婚养煞?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很快到了城隍庙。
这是一座小庙,香火不算旺,但胜在清净。
观言去敲门,庙祝是个老头,见是云清,熟人,便放了行。
几人进了庙,云清让金宝带着林木阳几人去偏殿休息,自己和宿尘则带着豆儿进了主殿。
殿内烛火通明,城隍像庄严肃穆。
云清让豆儿坐在蒲团上,自己取出朱砂、黄符、铜钱等物,开始布阵。
“我要暂时切断你和锁链的联系,过程可能会有点难受。”云清对豆儿说,“忍一忍,好吗?”
豆儿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宿尘在一旁看着。
云清立即将铜钱按七星方位排列,朱砂画符一气呵成,黄符贴在豆儿周身七个穴位上。
最后,他咬破指尖,在豆儿眉心点了一滴血。
血珠没入,豆儿浑身一颤。
几乎同时,他脚踝上的银链猛地迸发出刺目的红光!
链子剧烈震颤,发出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拼命拉扯。
云清双手结印,低喝一声:“断!”
铜钱阵光芒大盛,将红光死死压住。
两股力量在空中角力,殿内烛火疯狂摇曳,城隍像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
宿尘屏住呼吸。
他看不见具体细节,但能感觉到那股阴冷邪祟的气息在挣扎,在反抗。
而云清站在那里,背影笔直,指尖法诀变幻,竟有种说不出的……可靠。
僵持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银链上的红光终于渐渐黯淡下去,嗡鸣声也停了。
链子恢复了原本的银白色,只是上面符文依旧清晰。
云清长舒一口气,额角有细汗渗出。
“暂时切断了。”他说,“但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后,施术者一定会察觉,会找过来。”
宿尘:“那怎么办?”
豆儿看着脚上的链子,小声问:“哥哥,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云清蹲下身,“豆儿,那个黑衣爷爷骗了你。”
“就算少爷娶够了四个新娘,你也不能回家。”
“你会被永远锁在那里,直到魂飞魄散。”
豆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可是……可是娘在等我……她还说要给我买糖葫芦……”
云清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会帮你。”
“帮你解开锁链,帮你……见娘亲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豆儿懵懂地问。
“豆儿,”云清的声音很轻,“你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男孩怔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看着脚上冰冷的锁链,那些破碎的记忆终于串联起来。
高热、黑暗、鞭子、永远等不到的娘亲……
“我……死了?”
他喃喃道,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我娘……我娘是不是永远找不到我了?”
云清没回答,只是站起身。
宿尘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查李景明,查那三个新娘的死因。”云清说,“还有,找出那个黑袍人。”
“必须在下一个十五之前,破了这个局。”
否则,第四桩阴婚一成,李景明化煞,豆儿魂飞魄散。
而那三个新娘的魂魄也将永世不得超生。
宿尘点头:“我帮你。”
云清转头看他,烛火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财神爷,这件事会很危险。”
“对方用的是禁术,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人。”
“那又如何?”宿尘挑眉,“我宿尘活了二十年,还没怕过谁。”
云清看了他半晌,忽然极轻地勾了下嘴角:“随你。”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偏殿窗边偷看的金宝,猛地跳了起来!
小家伙像炸了毛的猫,死死盯着庙门外黑暗的街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云清脸色一变。
他感知到了。
远处,有一股阴冷邪祟的气息正在飞速靠近,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怨念,笔直地朝城隍庙方向扑来!
对方察觉了。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带豆儿去后殿。”云清语速极快地对宿尘说,同时抓起布包,抽出数张黄符。
“他找来了,我断后。”
宿尘毫不犹豫抱起豆儿,却没往后殿走,反而站到了云清身侧:“一起。”
“你——”
“少废话。”宿尘低斥道,“我宿尘,从来不会让朋友独自去挡刀。”
朋友?
云清怔了一瞬,他可半点不想做什么朋友。
要做,也得是男朋友!
庙门外,夜雾骤然浓重。
雾气中,一道黑袍身影缓缓浮现,右手拄着一根白骨杖,杖头嵌着一颗猩红的珠子。
那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枯槁的脸,和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瞳孔。
他咧开嘴,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你是谁……把老夫的锁芯,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