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
庭院寂静, 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昏黄地亮着。
宿尘刚踏入房门,便听见身后云清轻声说:“坐下, 我看看你的伤。”
宿尘背脊微僵,却没反驳,默默在桌边坐下。
左肩有一道被血尸利爪贯穿的伤口虽已止血,但衣料黏在皮肉上,稍一动便牵扯出细密的疼。
云清端来温水与药箱,在他身侧坐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衣服得剪开。”
云清声音很低,手中已拿起剪子。
宿尘“嗯”了一声,别过脸去。
寂静的厢房里, 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起。
湿冷的空气触到伤口, 宿尘不自觉缩了缩肩, 却立刻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
那只手指尖带着温热。
宿尘能感觉到云清的呼吸拂在自己颈侧, 很轻,却让那片皮肤莫名烧了起来。
清洗伤口时, 宿尘咬着牙没出声,额上却渗出细汗。
云清动作放得极轻。
蘸水的棉帕一点点拭去血污, 露出翻卷的皮肉。
他眉头蹙得很紧。
“疼就说。”云清忽然开口。
宿尘没出声,却在他将药粉撒上伤口的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手指无意识攥住了桌沿。
云清动作顿住, 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撞上。
宿尘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眼里看到清晰的担忧, 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他心跳乱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
“马上就好。”
云清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些,手下动作加快,熟练地包扎起来。
绷带绕过肩头与胸膛, 每一次缠绕都让两人靠得极近。
宿尘几乎能数清云清垂下的睫毛,能看到他颈侧上的细小绒毛。
这距离太危险。
他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最后打结时,云清的指尖无意擦过宿尘锁骨下方。
那一触如星火溅落,宿尘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
“好了!”
他声音有些哑,转身就想走。
手腕却被拉住。
“财神爷。”云清没松手,反而向前一步,站到他面前。
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眼底情绪翻涌。
“今晚我很怕。”
宿尘怔住。
“怕你在我面前倒下......”
云清声音很轻,抓着他的手腕却不自觉在用力。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手指微微颤抖着在不断收紧。
宿尘呼吸窒住。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般,发不出声响。
腕上的温度一路烧进心里,烧得他胸口发酸、发胀。
许久,他才低声道:“我不会。”
云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倦意,也带着从未流露过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
我也不会让你在我面前倒下,他心道。
手指缓缓松开,却顺势向下,轻轻握住了宿尘的手,“但下次别那么拼命。”
“你的命,我很珍惜。”
这话太直白,几乎挑明了什么。
宿尘耳根烫得厉害,却没抽回手,只低声嘟囔:“……你也一样。”
云清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再说什么,只牵着他走到榻边:“睡吧,我守着。”
宿尘躺下,看着云清吹灭蜡烛,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黑暗中,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是那若有若无的触碰,欲言又止的目光,还有空气中无声流动的暧昧气息一直在坏绕着。
第二日,爱看热闹的林公子没有再积极来看热闹。
估计可能会消停一段时间。
云清带着宿尘和观言去了城隍庙。
那些救出来的孩子,不能一直放在道观里。
没一会儿,三人来到了城隍庙。
宿尘看着他们:“我让观言去联系几家可靠的善堂,这些孩子可以暂时安置。”
“那苏秀才父女,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回去了?”
“嗯。”云清开口,“但在这之前,有些话,我要当面跟苏秀才说。”
两人去了偏殿。
苏小雨看到云清,又要下跪,被云清扶住。
“道长……”苏小雨哽咽道,“姐姐她……真的解脱了吗?”
云清点头:“苏姑娘的魂魄之前我已经超度,她已入轮回。”
“她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云清将苏小荷最后的话复述出来,“‘告诉小雨,要好好活着,连姐姐的那份一起活,爹年纪大了,替我照顾他。’”
苏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用力点头:“我…我会的…我一定照顾好爹……”
没一会儿,苏秀才也来了。
苏小雨扑进父亲怀里,父女二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苏秀才老泪纵横,紧紧抱住女儿,“没事了,没事了。”
苏秀才又要跪,被云清拦住。
“苏先生,令爱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这几张安神符,贴在床头,可保心神安宁。”云清递过三张黄符。
苏秀才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宿尘又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这些钱您收着,以后若有人再敢骚扰,尽管来宿府找我。”
苏秀才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又要磕头,被宿尘扶住。
苏家父女一顿感谢,这才离开。
宿尘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问:“你刚才给苏秀才的符……好像不只是安神符?”
云清惊讶了一下,抬眼看他:“财神爷,你现在这么厉害了?”
“这都看得出来?”
“符纸背面,画了别的。”宿尘说。
“你在防什么?”
“放轻松,只是有备无患而已。”云清解释道。
宿尘沉默片刻,低声骂了句脏话。
傍晚的时候,豆儿醒了,趴在云清肩头,小声问:“哥哥……今天能去找娘亲吗?”
云清摸了摸他的头。
“能。”
“不过在那之前,哥哥要先帮你解开脚上的锁链。”
“解开……就能见到娘亲了吗?”
“嗯。”
豆儿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解牵亲锁不是易事。
这邪术以童魂为芯,锁链与魂魄深度融合,强行破除会伤及魂体。
需要用温和的方法,一点点剥离。
云清在殿内布下阵法,在中心铺一张三尺见方的黄布,布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解咒符文。
他让豆儿坐在黄布中央,自己坐在对面。
宿尘和观言守在殿门口。
“豆儿,可能会有点疼。”云清柔声说,“忍着点,好吗?”
豆儿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豆儿不怕疼,只要能见到娘亲!”
云清双手结印,口中诵念解咒真言。
声音低沉悠长,带着某种韵律,在殿内回荡。
七盏油灯的火苗开始跳动,从橘黄色渐渐变成幽蓝色。
灯光映在豆儿脚踝的银链上,链子开始泛起微光,上面的符文如活物般蠕动。
豆儿身体一颤,小脸皱了起来。
疼。
不是**的疼,是魂魄被撕扯的疼。
那些融入魂体的怨气、执念、还有被抽取的童真,此刻都在反抗,不愿离开。
云清额角渗出汗水,但诵念声不停。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空中画出三道符文,符文落下,印在银链上。
“咔——”
一声轻响,银链裂开一道细缝。
豆儿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这是锁链松动、魂魄不稳的迹象。
云清立刻取出三张安魂符贴在豆儿胸口,稳住他的魂体。
“坚持住,豆儿。”
“很快就好了。”
豆儿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哭出声。
第二道符文落下。
“咔嚓!”
银链断开了三分之一!
断口处涌出浓稠的黑气,那是被锁链囚禁了三年的怨念和痛苦。
黑气在空中凝聚,隐隐化作一个黑袍人的虚影。
虚影发出无声的嘶吼,扑向豆儿!
云清早有准备,桃木剑一指。
“散!”
剑尖金光迸发,虚影如冰雪遇沸水般消融。
但这一下消耗不小,云清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强撑着画出第三道符文——
“破!”
最后一段银链应声而断!
锁链掉在黄布上,迅速变黑、腐朽,最终化作一滩腥臭的黑色液体,被黄布上的符文吸收、净化。
豆儿脚踝上的红痕渐渐淡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云清,眼中满是茫然:“哥哥,锁链…没了?”
“没了。”
云清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豆儿,你自由了。”
豆儿愣了几秒,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是疼,是委屈,是这三年来所有的恐惧、孤独、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云清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宿尘在门口看着,鼻子有点发酸。
他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
等豆儿哭够了,云清才松开他,柔声问:“现在,想见娘亲吗?”
豆儿用力点头,眼睛红肿,但亮晶晶的。
见亡魂最后一面,是玄门术法中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环。
温柔在于,能让生者与死者做最后的告别。
残忍在于,这面见过后,就是永别。
云清需要豆儿的一缕头发,那是魂魄与肉身最后的联系。
豆儿是孩童,魂魄离体不久,这联系还在。
他从豆儿头上剪下一小缕头发,用红绳系好,放在阵法中心。
又取出定魂香。
这一次,他在香上刻了七道往生符文。
云清点燃定魂香。
青烟升起,这一次不再笔直向上,而是盘旋缭绕,在殿内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门户形状。
门中透出柔和的白光,隐约能听到遥远的风声、水声。
还有……若有若无的呼唤声。
那是黄泉路的声音。
云清双手结往生印,声音庄重:“幽冥开路,魂归故里,豆儿,喊你娘亲的名字。”
豆儿站在阵法边缘,看着那扇光门,怯生生地开口:“娘、娘亲。”
声音很小。
“大声些,你娘亲在等你。”
豆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娘——!豆儿在这里——!”
光门中的白光骤然明亮!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门中走出。
那是个年轻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衫,面容憔悴,但眉眼温柔。
她看到豆儿,身体剧烈颤抖,伸出手:“豆儿…我的豆儿……”
“娘!”
豆儿哭着扑过去,却穿过了妇人的身体。
魂体与魂体,可以相见,却无法触碰。
妇人蹲下身,虚虚地摸着豆儿的脸,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豆儿,娘对不起你,娘没保护好你……”
“不怪娘,”豆儿拼命摇头,“是豆儿不乖,豆儿不该乱跑。”
母子俩隔着生死,哭成一团。
云清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这是他们最后的时光,一分一秒都珍贵。
观言别过脸,肩膀微微抖动。
良久,妇人抬起头,看向云清,深深一拜:“多谢道长,让我能再见豆儿一面……”
云清还礼:“夫人不必客气。”
“豆儿是个好孩子,这三年受苦了。”
妇人抹去眼泪,低头对豆儿说:“豆儿,还能见到你,娘瞑目了,时间到了,娘要走了......”
豆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不要……”
她看向云清:“道长,豆儿的魂魄……还能归体吗?”
云清沉默片刻,摇头:“豆儿的肉身早已下葬,腐烂了。”
“魂体离体三年,也已不稳,强行归体,只会魂飞魄散。”
妇人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那能让豆儿入轮回吗?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可以。”云清点头。
“我会送他入轮回。”
妇人松了口气,最后摸了摸豆儿的头。
虽然碰不到,但豆儿感觉到了,那是母亲手掌的温度。
“豆儿,再见。”
“娘——!”
妇人转身,走向光门,身影没入白光。
光门缓缓闭合,消失。
定魂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落在黄布上。
豆儿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妇人消失的地方,不哭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云清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豆儿,你娘亲走了。”
“你、想跟她一起去吗?”
豆儿抬起头,眼睛红肿,“哥哥,豆儿还能再见到娘亲吗?”
“能。”云清说,“等你入了轮回,转世投胎,几十年后寿终正寝,就能在那边见到你娘亲了。”
“她会一直等你。”
豆儿想了想,用力点头:“那豆儿要去。”
“豆儿要快点长大,快点变老,快点死掉……”
然后去见娘亲。
孩子的话天真又残酷,云清心里一阵酸涩。
他摸了摸豆儿的头:“好,哥哥送你走。”
这一次,不需要复杂的阵法。
云清取出最后一张往生符,贴在豆儿眉心。
符纸无火自燃,火焰是温暖的白色,包裹住豆儿的魂体。
“闭上眼睛。”云清轻声说,“想象一条路,路上有光,你娘亲在路的尽头等你。”
豆儿听话地闭眼。
魂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荧光,升腾而起。
荧光中,豆儿最后睁开眼,对云清和宿尘笑了笑:
“哥哥,宿尘哥哥,观言哥哥,谢谢你们。”
声音落下,荧光飘散,没入虚空。
殿内恢复了安静。
黄布上的符文渐渐黯淡,油灯的火苗恢复正常。
宿尘长长吐出一口气。
观言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哑声说:“公子,云清道长,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呜呜——
云清没说话,默默收拾阵法。
宿尘忽然问:“云清,你说……人死了,真的有轮回吗?”
豆儿和他娘,真的能在那边重逢吗?
云清抬起头。
“世间万事万物,信则有,不信则无。”
人,总要有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