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阳后退两步, 手指着自己,声音都变了调。
“新娘?我?”
宿尘看了好友一眼, 不嫌事大。
“我看行。”
“你别添乱。”
林木阳急了。
他是来看热闹的,不是要成为热闹的本身!
况且,这个热闹还附带不可控的危险。
他看向云清,急不可耐道:“云清大师,这......这是开玩笑的吧?”
云清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嘴角微扬:“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可、可我是个男的啊!”
林木阳欲哭无泪了。
“再说那些幽冥道的人又不是瞎子,怎么会认不出我是男扮女装?”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云清神秘一笑,“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也不好使啊,这可是会要小命的,一点也不好玩。
宿尘在一旁若有所思:“你是想让木阳假扮苏小雨?”
“聪明。”
林木阳脸色煞白:“可、可这真的太危险了?”
他虽不是他们老林家的独苗苗, 但也是最喜爱的老幺啊~
万一他们半路上发现他是男的, 直接把他咔嚓了怎么办?
“放心, 我会在你身上贴一道‘幻形符’, 只要不刻意检查,任谁看你都是苏小雨的模样。”
“可是......”
金宝斜瞥了他一眼, “小林子,格局, 格局要打开。”
“这可是积福的大好事。”
林木阳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这所谓的福运,他是真的可以不要啊!
林家养他一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 还是养得起的~
随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最终, 迫于无奈,林木阳只能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吧,我干!”
这一次, 看热闹的代价,忒大了——
云清看向李惟庸。
“李大人,今夜子时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只要能赎罪,让我做什么都行。”
“第一,请你那位钦天监的朋友,尽快调一批破邪箭、镇魂符来,越多越好。”
“第二,把你手中所有关于幽冥道和王显的犯罪证据全部上交,让朝廷派人配合今晚的行动。”
李惟庸沉吟片刻,点头。
“好。”
随后他朝云清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夜渐深。
李惟庸那边很快派人送来云清要的破邪箭和镇魂符。
云清看着厚厚两沓符箓,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果然不愧是公家,就是豪横!
他将符箓分给宿尘一半,自己收好另一半。
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雷火符、桃木剑等物,一切准备就绪。
子时将至。
苏家小院里一片寂静。
卧房内,一个身穿浅粉色衣裙的“少女”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床边。
“怎么样?像吗?”
林木阳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宿尘几人站在他面前,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不错,只要你别开口说话。”
林木阳:“......”
云清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林木阳后颈:“这是‘幻形符’,能维持三个时辰。”
“记住,期间不要沾水,也不要让符纸脱落。”
林木阳郑重地点头。
亥时三刻,苏家小院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庭院中。
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为首的丁一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分散开来。
丁二守在前门,丁三守在窗边。
丁一走到卧房门前,掏出一根细竹管,捅破窗纸,往里吹了一口迷烟。
片刻后,他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床上,‘苏小雨’闭着眼,已经昏迷。
丁一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麻袋,利落地套了上去。
“诶?”
丁三闻声立刻转过头来,“怎么了?”
“这丫头是吃了铁吗?咋这么沉!”
丁三白了他一眼,“我看是你自己太虚了,赶紧的!”
丁一涨红了脸,小身板终于把‘苏小雨’扛了起来。
起身时小腿止不住地打颤。
丁一狐疑:难不成,真是自己太虚了?连个小丫头都扛不起来???
三人很快把林木阳劫了出去。
云清和宿尘远远跟在不远处,一炷香后,来到了永安坊后巷入口。
昨夜炸开的砖墙已经被人用木板临时封住,但缝隙里依旧渗出阴冷的气息。
云清率先踏入,“跟紧我。”
宿尘握紧剑柄,紧随其后。
石阶还是那条石阶,油灯却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幽绿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杂着更浓的血腥气。
下到第一层,棺材作坊已是一片狼藉。
烧焦的木料、炸碎的棺材板、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清理的黑袍人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那些被迷魂控制的工匠都不见了,应该是乙七撤走时带走了,或者……灭口了。
云清没停留,直接走向暗门。
门上的禁制符文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
云清取出丙九的骨牌按上去,暗门缓缓滑开。
第二层工坊的景象更惨。
九个炉灶全毁了,陶罐碎片混着凝固的聚魂膏洒了一地。
工作台倒塌,工具散落,那两排木架烧得只剩焦炭。
离阳真火的余威还在,空气中残留着炽热的气息。
而在工坊最深处,那扇通往第三层的铁门敞开着。
门上的黄符被撕得粉碎,门内透出暗红色的光,还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两人赶紧快步跟上。
甬道两侧的壁画狰狞可怖,画着百鬼噬人、血池地狱的场景。
按照前面的人带路,云清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砖块上。
宿尘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方圆十丈的血池。
池中血液翻滚,冒着气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池面上架着一座白骨桥,桥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而在血池对岸,是一座祭坛。
坛顶,穿着红嫁衣的林木阳已经被绑在石柱上,嘴被堵着。
祭坛中央,摆着一具黑棺。
棺盖敞开,里面躺着一个面色青白的少年,身穿大红喜服,正是李景明。
而在祭坛最高处,一个黑袍人负手而立。
看到云清和宿尘,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小道士……你果然来了。”
甲三眼中闪过讥诮,“你昨夜能杀丙九,是仗着那个小怪物吧?可今天……”
他拍了拍手。
血池骤然沸腾!
数十道黑影从池中窜出,落在白骨桥两侧!
那是人形的怪物,全身覆盖着黑红色的鳞片,手脚化作利爪,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
血尸。
每具血尸身上都缠绕着浓重的怨气,显然是用活人炼制的邪物。
“这些血尸,是用七七四十九个童男童女的精血炼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甲三慢条斯理地说,“你那点雷火符,给它们挠痒痒都不够。”
他转身走向祭坛,声音远远飘来:“乙七,陪他们玩玩。”
“记住,留活口。”
“这玄门之人的魂魄,可是炼制‘玄真珠’第二颗的好材料。”
乙七躬身:“遵命,甲三大人。”
乙七直起身,看向云清,眼中满是怨毒:“臭道士,昨晚的仇,今日必报!”
他右手一挥,所有血尸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动作却快如鬼魅,四肢着地,如野兽般扑向白骨桥!
“退!”
云清拉着宿尘急速后撤,同时甩出三张雷火符!
符箓炸开,炽白火焰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具血尸。
但如甲三所说,火焰只在血尸身上留下焦痕,它们只是顿了顿,便继续冲来!
“铛!”
宿尘挥剑斩向一具血尸,剑刃与鳞片碰撞,火星四溅!
血尸的爪子擦着他肩膀划过,衣料撕裂,皮开肉绽!
“好硬!”宿尘咬牙,连退三步。
云清快速扫视战场。
血尸有十几具,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后方是来时的石门,但门已关闭,门上符文亮起。
甲三封死了退路。
前有血尸,后无退路,头上是祭坛,林木阳还在那里挣扎。
外面的援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绝境。
但云清眼中没有慌乱。
他从布包中取出七枚铜钱,咬破指尖,以血在每枚铜钱上画下一道符文。
“财神爷,我要布阵,”他沉声道,“你能抵挡一阵子吗?”
“可以。”
云清将铜钱按特定方位抛在地上。
宿尘横剑身前,血尸已经扑到面前!
剑光如瀑,他将自己和云清护在中间。
这把剑是云清给他的,剑刃与血尸鳞片碰撞,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衣袖,有血尸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的。
云清闭目凝神,双手结印。
第一枚铜钱亮起金光,悬浮而起,停在离位。
“天枢星,开阳!”
第二枚铜钱亮起,停在坎位。
“天璇星,摇光!”
第三枚、第四枚……
每亮起一枚铜钱,云清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第五枚铜钱亮起时,宿尘闷哼一声,左肩被血尸利爪贯穿!
他咬牙斩断那截爪子,反手一剑削掉血尸头颅。
头颅滚落,无头尸体却依旧扑来!
“这些鬼东西……杀不死吗?!”宿尘嘶声问。
“核心在胸口!”
云清喝道,第六枚铜钱亮起,“刺穿胸口那颗血珠!”
宿尘会意,看准一具血尸扑来的瞬间,剑尖精准刺入它胸口!
果然,剑尖触到一颗硬物,他发力一搅——
“噗!”
血珠碎裂,血尸浑身一颤,终于倒地不动。
找到破敌之法,宿尘精神一振,手中剑法愈发凌厉。
虽说是旁人眼中的不学无术之辈,可论起练武,他打小就从不含糊。
毕竟这些年,他心里始终揣着个仗剑走江湖的武侠梦。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身武艺还没来得及在江湖上施展,竟先用来对付这些鬼东西了!
可眼下血尸如潮涌来,他独力难支,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
另一边,金宝已无暇顾及云清和宿尘,他要护着林木阳。
而且,祭坛周围的怨气、秽气、恶念实在是太多了......
第七枚铜钱迟迟没有亮起。
云清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开始摇晃。
他的法力已经枯竭,精血也耗损过度,眼前阵阵发黑。
还差一点……
还差最后一点……
祭坛上,乙七冷眼旁观。
他看出云清已是强弩之末,狞笑着抬起右手。
骨杖昨夜被毁,此刻他手中握着一面黑色令旗。
“血尸听令,融!”
令旗挥下,所有血尸突然停止攻击,齐齐后退,然后,互相吞噬!
一具血尸咬住另一具的脖子,疯狂吸食对方的精血和怨气。
被吸食的血尸迅速干瘪,而吸食者则体型暴涨,鳞片变厚,爪牙更长!
短短几息,十几具血尸融合成三具三丈高的巨型血尸!
它们眼中跳动着猩红的鬼火,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为之震动!
“现在,看你们怎么挡。”乙七冷笑。
三具巨型血尸同时扑来!
宿尘脸色惨白。
一具他都对付不了,何况三具?
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一声稚嫩却威严的怒啸,从云清身后爆发!
金宝终于解决另一边,冲了过来!
小家伙在半空中化作三丈高的金色虚影。
似龙非龙,似狮非狮,周身覆盖着金色鳞片,四爪如钩,口中利齿森然。
他悬浮在云清头顶,对着三具血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浪如实质般扩散,撞在血尸身上,竟将它们硬生生逼退了几步!
乙七瞳孔骤缩:“这是什么?!这不可能!”
金宝根本不理会他,低头看向云清,金色眼瞳里满是焦急。
“父亲!我撑不了多久,您再吧快点搞定,我就下线啦!”
云清猛地睁眼,一口精血喷在第七枚铜钱上!
“天权星,破军——七星归位,破煞诛邪!”
七枚铜钱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
光芒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座巨大的北斗七星法阵,将整个地下空间笼罩!
法阵成型的刹那,三具巨型血尸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
它们身上的鳞片开始剥落,血肉如蜡般融化,浓稠的黑血从七窍中涌出!
乙七脸色大变,疯狂挥动令旗:“回来!都回来!”
但已经晚了。
七星破煞阵专破阴邪,对血尸这种纯阴怨物有绝对克制。
金光如烈阳照雪,三具血尸在惨叫声中相继崩溃,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血水,渗入地面。
血池中的血液也开始沸腾、蒸发!
祭坛上,那具黑棺剧烈震动,棺中的李景明发出凄厉的哀嚎。
他体内的怨气正在被阵法强行剥离!
“不——!”
“我的祭品!我的鬼将!”乙七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向祭坛,想要护住黑棺。
但金宝更快。
金色虚影一闪,巨大的爪子拍下,将乙七狠狠按在地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乙七吐血,挣扎着想要施法,金宝却张开巨口,对准他胸口的聚魂珠——
“不!甲三大人救——!”
话没说完,聚魂珠已被金宝一口吞下。
乙七的身体迅速干瘪、枯萎,最终化作一捧灰烬,被风吹散。
“啧,长得丑就算了,连死法都这么丑陋不堪!”
金宝身形一晃,重新缩成了圆滚滚的奶团子模样。
祭坛上的林木阳,还有刚结束战斗的宿尘,见到这景象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
方才那圆滚滚的奶团子……不对,是金宝,竟然化作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神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隐藏大佬竟在我身边”的名场面吗?
还有,人家都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了,还得受这般嫌弃。
宿尘总算回过神来,见云清无状,便上前给好友松了绑。
“宿二,你刚刚都看见了吧?”
“金宝他、他他他……”
林木阳刚被解开绳索,就一把抓住好兄弟,磕巴着话到嘴边硬是给咽下了。
——金宝他,不是人!
“我们看见的是同一景象。”宿尘白了他一眼。
金宝的身份总算大白,先前云清那些匪夷所思的壮举也终于说得通了。
不然,谁会带着个两岁大的奶娃娃下井抓鬼啊!
“不是,你怎么这么淡定?”林木阳瞪着他问。
“习惯了。”
发生在这对父子身上的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林木阳点点头,“也是。”
没过多久,大理寺的人马终于进来,带队的是三十多岁的大理寺卿李大人。
这次联合行动大获成功,一举捣毁了幽冥道的老巢。
大理寺总共抓获幽冥道成员二十七人,但云清在被捕人员中并未发现甲三和黑袍道人。
想来是让二人侥幸逃脱了。
返程回府的路上,只剩云清与宿尘二人同行。
林木阳已由大理寺的人护送回林府。
街道寂静无声,宿尘忽然感到一阵尴尬。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人牵住了。
宿尘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想要抽回。
那只手却握得很紧。
温热的掌心熨帖着他的手背,陌生的触感让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心跳更是如擂鼓,在这寂静的夜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你……”
宿尘又惊又羞,话都说不连贯,只想甩开这登徒子的手。
“别动,”云清的声音轻轻响起,“方才布阵,精神力耗损太过,有些脱力。”
“财神爷,借我撑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月光下,脸色确实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看起来竟真有那么几分脆弱。
宿尘动作一顿,挣动的力道小了下去。
云清似乎察觉到他的松动,手指又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语气带着点委屈:“而且……我手冷。”
宿尘:“……”
他简直想翻个白眼。
手冷?
方才与血尸恶战,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流了那么多血的人是谁?
现在倒反过来向他卖惨!
这登徒子,真是……
心里虽这般腹诽,宿尘挣扎的动作却彻底停了。
他抿紧唇,不再试图挣脱,任由那只温暖的手牵着自己。
夜色掩盖了他愈发滚烫的耳根。
宿尘微微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查地,轻轻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