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九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
不仅如此,那股枯萎还在向上蔓延, 小臂、手肘……
“这是什么妖物?放开……放开我!”
丙九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去抓金宝,却被云清一剑斩断!
金宝松口,转而扑向他胸口的黑珠。
小嘴一张一合。
“咕咚”一声。
将那枚珠子吞了下去。
丙九的身体僵住,眼中生机迅速消散。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又看向云清肩头那个正在咂嘴的奶娃子,最后一句话没挤出口。
身体如沙雕般垮塌,化作一滩灰烬。
金宝砸吧着小嘴巴‘呸’了一声。
“你才是妖物,你全家都是妖物。”
工坊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黑袍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看着云清, 以及他肩头那个恐怖的娃娃。
云清也愣住了。
他还是低估了灵胎的能力。
金宝吞了珠子, 满足地打了个嗝, 身上的戾气渐渐收敛。
他又变回那个乖巧的团子, 趴在云清肩头,小脸红扑扑的:“父亲, 嗝!饱了……”
云清:“……”
所有黑袍人:“......”
云清扫视工坊,剩下的黑袍人见丙九惨死, 早已吓破了胆。
纷纷丢下法器,四散奔逃。
云清没有追。
他快步走到工作台后方那排低矮的木门前, 一剑劈开门锁。
门后是狭长的甬道, 两侧是一个个铁笼。
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孩童。
大的不过七八岁, 小的才四五岁,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他们脚踝上都系着银链,只是尚未刻完符文。
而在甬道尽头, 还有三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转身——
傀儡尸。
云清眼神一凛,将金宝按在肩上:“待着别动。”
三个傀儡尸已经冲了过来,它们眼眶中的鬼火跳动,锁定云清,举起生锈的铁剑。
云清深吸一口气,将雷火符贴在桃木剑上。
剑身泛起闪电的蓝白光芒。
他看准第一个傀儡尸冲来的瞬间,侧身,旋步,剑尖精准刺向它后颈与盔甲的接缝处。
傀儡尸他前世曾有幸会过。
他们的核心不在胸口也不在头,而在后颈缝隙。
“噗嗤!”
剑尖没入三寸!
傀儡尸浑身剧震,鬼火疯狂跳动,随即轰然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扑上。
云清步伐灵动,在狭小的甬道中闪转腾挪,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命中后颈缝隙。
三具傀儡尸相继倒下,化作一堆腐肉和碎骨。
他喘着粗气,额角渗出汗珠。
连斩三具傀儡尸,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但他不能停。
云清走到铁笼前,一剑一个劈开门锁。
孩子们呆呆地看着他,不敢动。
“别怕。”他尽量放柔声音,咬破指尖,在每个孩子眉心点了一滴血。
“以血为引,破!”
十几条银链同时崩断!
孩子们脚踝上留下深深的红痕,但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鼓起勇气问:“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云清点头:“能走吗?大的带上小的,跟我出去。”
孩子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云清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这应该就是乙七手上所有的“材料”了。
他带着孩子们走出甬道,经过工坊时,顺手将剩下的炉灶全部毁掉。
又将工作台上的工具、符纸、朱砂统统扫进还在燃烧的离阳真火中。
彻底毁了这里。
回到第一层棺材作坊时,那些被迷魂控制的工匠大部分已经恢复神智,正茫然地坐在地上。
迷魂术随着丙九的死而解除。
但他们被控制太久,记忆混乱,精神萎靡。
云清没有停留,带着孩子们顺着原路返回。
从后巷钻出时,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云清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将孩子们带回城隍庙,叫醒了庙祝。
庙祝看到他一身血迹,吓了一跳。
“小道长……你这是?”
“去了趟永安坊。”云清简短地说,“救出了些孩子,需要安置。”
庙祝二话不说,套上外衣就跟了出来。
看到门外那十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他眼睛都红了:“这群畜生……”
两人将孩子们暂时安顿在偏殿。
云清布下简单的防护阵,又熬了安神的汤药给孩子们服下。
等他们全部睡下,天已经蒙蒙亮了。
云清回道院子的时候,宿尘已经起了。
“财神爷,早啊~”他笑着打招呼。
宿尘狐疑地看着他,眉头微蹙:“你、昨晚又出去了?”
他摊摊手,语气自然得不像话:“没啊。”
现在说谎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脸不红心不跳,连语气都不带一丝波动。
“那你为什么一大早从外面进来?”宿尘追问。
他挠了挠后脑勺,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这不,起早晨练嘛。”
宿尘没再理会云清,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红线依旧隐隐约约,一个月的期限,也还没到。
“财神爷,吃完早膳陪我逛逛你府上。”云清开口道。
但此刻他得先去洗漱,一身汗臭难闻,实在难受得紧。
宿尘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人离去的背影上。
昨晚这家伙肯定又背着他跑出去了。
巳时过后,两人便优哉地开始巡视宿府。
宿尘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云清则手持府内建筑图纸,一边走一边在上面做着记录。
二人一直忙到午时才结束。
大厅中,云清将整理好的清单递给宿尘,“按照这份清单的要求,去找老陈头采购所需物品。”
“回来后,再对照图纸上的对应位置摆放妥当即可。”
宿尘看了一眼清单,随即将清单与图纸一并交给了宿父。
“一切都按云清大师的吩咐去办。”宿老爷开口说道。
紧接着,付管家与观言便拿着清单出府去了。
到了傍晚时分,在宿尘的监督下,所有采购回来的物品都一一按照要求放置在了相应位置。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宿府里的所有人顿时都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往日里那些烦闷的心结也一扫而空,只觉得畅快无比。
同一时刻,守真殿内。
玄诚道人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阵坐。
阵法非但未有半分衰弱之象,那阵眼处竟还隐隐透出几分生息滋长的意味。
这宿府非但未曾损耗分毫,反倒似在暗中滋生繁衍,愈发强盛。
“这……这绝不可能!”
玄诚道人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明明只差一步便可功成。
那偌大宿府的生机与气运,眼看就要被他尽数窃取到手!
“是谁?究竟是哪个鼠辈敢坏老夫好事?!”玄诚道人怒目圆睁,厉声咆哮。
身后两名小道童吓得身子微微发颤。
他们太清楚师父盛怒之下的可怕后果了!
......
宿府。
忙碌了一天,终于在太阳彻底沉下西山前,晚宴拉开了帷幕。
云清才刚端起瓷碗,外面便急匆匆闯进来一个仆人,高声禀报道:
“公子!您吩咐我们盯着的苏秀才家,出事了!”
云清与宿尘闻言,皆心头一震。
云清忙放下手中的碗,起身问道:“发生了何事?”
话音未落便向外走去,宿尘见状亦连忙起身,朝席间的二人拱手道:“父亲,母亲,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宿老爷颔首应道:“去吧,务必注意安全。”
路上一问才知,苏家的小女儿方才险些被人掳走。
所幸他们发现得及时,又仗着人多,这才将人平安救下。
来到苏家时,苏秀才和女儿小雨仍未从惊魂中回过神来。
苏秀才将小雨紧紧护在身后,看向眼前的云清,“道长,那帮歹人害了小荷还不够吗?为何连小雨也要掳走?”
他喉结滚动,几乎泣不成声:“求您救救小雨……”
“小荷已经没了,小雨要是再出事……”
苏秀才话说不下去了,只剩压抑的哭声。
云清的目光落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的苏小雨身上,“对方当时可有说过什么?”
“还、还差一个……”苏小雨抖着声音。
“他们还说,要让姐姐的魂魄……回来……”
苏秀才茫然地抬起头,声音发颤:“他们、是要我用小荷的魂魄去换小雨吗?”
“可小荷她已经、已经不在了啊?”
苏秀才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又燃起一丝希冀。
“道长,您把我的命拿去也行!只要能换回小雨安全!”
云清按住他的手臂,“我先派人送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此事交给我处理。”
“可是……”苏秀才仍有顾虑。
“相信我。”云清直视他。
苏秀才望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眸,心中翻涌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女儿,朝云清深深作了一揖:“拜托道长了。”
云清随即吩咐随行下人,将父女二人送往城隍庙暂避。
宿尘这才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是去永安坊吗?”
“观言,你去请林公子过来。”云清吩咐道,“然后我们去李府会和。”
“李府?李惟庸的府邸?”
“嗯。”
半炷香的工夫,两人刚到李府门口,林木阳与春松也恰好赶了过来。
林木阳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可是云清大师头一回主动邀他来看热闹,今晚这场戏,定然精彩绝伦!
观言上前叩响了朱漆大门。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找谁?”
“云清,求见李侍郎。”云清递上名帖。
那是宿尘临时给他准备的。
门房看了眼名帖,又打量几人,摇头:“老爷不见客。”
“事关令公子李景明。”云清继续道。
门房脸色骤变,盯着云清看了几息,终于将门拉开:“请进。”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府内的景象让宿尘一怔。
院子里杂草丛生,廊下的灯笼破了好几个也没换,窗纸泛黄,处处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这不像一个大员的府邸,倒像久无人居的荒宅。
门房将几人引到正厅:“请稍候,我去禀报老爷。”
正厅里,无多余的下人,连杯热茶都没人上。
“这李府……怎么成这样了?”林木阳低声问。
宿尘摇头没说话。
没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正厅。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鬓角已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正是李惟庸。
他挥退门房,自己关上厅门,转身看向几个青年人身上。
目光在云清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沙哑:“你就是昨夜大闹永安坊的那个道士?”
云清并不意外他知道:“是。”
宿尘心中一惊,看向云清。
他就知道!
李惟庸走到主位坐下,“你杀了丙九,毁了工坊,救走了那些孩子……为何还要来找我?”
“我想知道真相。”
“令公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何要从乙七那里购买牵亲锁?”
李惟庸的手指猛地收紧。
厅内一片死寂。
良久,他缓缓开口,“景明……是我害死的。”
“三年前,我任户部郎中,主管漕运税银。”李惟庸眼神空洞。
“那时朝中党争激烈,我因不肯在账目上作假,得罪了当时的漕运总督王显。”
“当时他放话要我好看,我没在意,以为清者自清。”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
“第二年上元节,景明去灯会游玩,回来后就病了。”
“起初只是发热,后来渐渐神志不清,整日昏睡。”
“我请遍京城名医,都说是‘邪风入体’,药石罔效。”
云清问:“你没想过是有人下咒?”
“想过。”
李惟庸苦笑,“我偷偷请了钦天监的一位朋友来看,他说景明身上的事,对方道行高深,他解不了。”
“我去求王显,跪在他府门前一天一夜。”
“他隔着门说,只要我肯在漕运账目上签字,就给我解咒之法。”
宿尘听得火起:“你就签了?”
“签了。”
李惟庸闭上眼,“我签了那份假账,换来一个地址。”
“你去了?”
“嗯。”李惟庸睁开眼,眼中尽是血丝。
“乙七说,断魂咒已入骨髓,解不了了。”
“但……可以用另一种方法,保住景明的魂魄不散。”
“养鬼牵亲。”
“对。”李惟庸点头。
“他说只要办一场阴婚,用至阴女子的魂魄滋养,景明的魂魄就能慢慢恢复。”
“甚至……有朝一日能重新凝聚肉身,起死回生。”
“你信了?”
“我不得不信。”
李惟庸的声音开始颤抖,“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试。”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泪水:“可我没想到,乙七要的人,新娘竟然、竟然是我夫人!”
厅中的几人同时一震。
“他说我夫人命格至阴,与景明母子连心,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惟庸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他们见我态度坚决,最终妥协,随即提出另有一个办法——凑齐四桩阴婚。”
“我当时一听竟要残害四条人命,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乙七便说,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立刻让景明魂飞魄散。”
厅内死寂。
只有李惟庸压抑的啜泣声。
“而我妻子的魂魄,也被他们困在聚魂珠里。”
“乙七用她的魂魄要挟我,让我配合,否则就让她永世受苦……”
“后来呢?”林木阳问。
“后来,乙七让我以侍郎的身份,帮他遮掩孩童失踪的案子,帮他打通关节,让他在京城行事方便。”
“作为回报,他会每月让我见一次景明和夫人的魂魄。”
李惟庸惨笑,“我见了两年,景明的魂魄越来越凝实,可也越来越不像他。”
“那魂魄眼神空洞,只会重复‘爹,我要媳妇’。”
那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猛地上前跪下,“道长,我知道我罪孽深重,那些孩子,那些姑娘,他们的死我都有份,我该死!”
“可景明和我夫人,求求你,至少让他们…有个归处……”
“李大人,”云清垂下眸,“首先,那具魂魄,绝不可能是你的夫人。”
“其次,你可知乙七要用你儿子的魂魄做什么?”
李惟庸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才茫然摇头。
“炼成阴煞童子,成为‘百鬼夜行’的先锋鬼将。”
“到时你儿子的魂魄会被彻底侵染,变成只知杀戮的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而你夫人的魂魄,早就已经入轮回了。”
李惟庸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乙七说,他说会让他们重生!”
“他骗你的。”云清语气清冷。
“养鬼牵亲从来不能让人重生,只会制造出怨气冲天的鬼物。”
“李景明的魂魄已经被炼化了七成,再有一桩阴婚,就会彻底成煞。”
“到那时,就真的救不了了。”
“现在还来得及吗?”李惟庸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来得及,但需要你配合。”
李惟庸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能做什么?”
“祭坛的详细结构,你有没有见过?”云清问,“乙七既然让你每月见一次魂魄,应该会带你去祭坛附近。”
“我只去过一次,那地方在地下很深,要经过三道暗门。”
“祭坛在第三道门里面,那是一个血池,池上有座桥,桥那头就是祭坛。”
“机关呢?”
“很多。”李惟庸脸色发白。
“甬道里有暗箭,墙壁会喷毒雾,地上有翻板。”
“乙七给我喝了避毒散,又让我跟着他的脚步走,一步都不能错。”
一旁的观言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这怎么闯?”
云清却神情一松。
“这个,今晚会有人带我们进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林木阳身上。
林木阳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
“怎么说?”宿尘开口问道。
“因为今晚的新娘,是小林子啊!”金宝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兴奋地嚷嚷道。
林木阳听闻双脚猛地一颤,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他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