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三看着金宝的真身,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灵胎?”
“小道士,你运气真好!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灵宝都能被你遇上。”
金宝对着他龇牙低吼, 但却打出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额,刚才吃得忘形,他撑着了。
“可惜了,幼年灵胎,再强也有极限。”甲三摇头。
金宝收回形态,变回那个两三岁的奶娃娃,跌落在云清怀里。
小脸绯红,昏昏沉沉。
“金宝?”宿尘急道。
“只是吃撑了,消化一下就好。”云清将金宝抱在怀里,抬头看向甲三。
“废话真多, 该你了。”
甲三笑了。
“你以为破了血尸, 杀了黑袍, 就能对付我?”
他指了指胸口的玄真珠。
“这里面, 可是无数道士的魂魄。”
“用玄真一脉的阵法对付玄真珠,你觉得有用吗?”
他抬手, 五指虚抓。
地上的黑棺轰然炸裂!
李景明的魂魄飘出,茫然地悬浮在半空。
他穿着大红喜服, 面容青白,眼中空洞, 嘴里喃喃重复:“媳妇…我要媳妇……”
“李景明!”云清厉喝, 手中摇着淸铃。
“醒醒!你爹娘还在等你!”
李景明茫然转头, 看向云清,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他记得!
云清心头一震,加速了手中摇动铃铛的速度,“李景明, 你爹让我来救你!你娘也在等你!”
“不要再被他们控制了!”
“爹、娘,”李景明眼中浮现痛苦之色,双手抱住头。
“好疼,头好疼!”
“他们让我杀人,让我吃魂魄,我不要…我不要……”
他的魂体开始剧烈波动,身上的红喜服褪色。
甲三脸色一沉。
“冥顽不灵。”
他右手一握,玄真珠黑光大盛!
李景明惨叫一声,魂体再次被黑气缠绕,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看见了吗?”
甲三冷笑,“他的魂魄早就被我炼化了七成,剩下那点意识,翻手可灭。”
他顿了顿,“不过既然你这么想救他……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云清盯着他。
“用你自己换。”甲三说。
“你自愿让我抽魂炼魄,我就放了李景明,甚至……”
宿尘大怒:“你做梦!”
云清却沉默了。
“云清!你别听他胡说!”
宿尘抓住他肩膀,急速道:“这种人的话能信吗?!”
云清却轻轻拨开他的手,向前一步。
宿尘脸上‘刷’地白了。
“你发誓。”云清看着甲三,“以道心起誓,我若自愿献魂,你必须放了所有人。”
甲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狂喜。
“好!我以道心起誓,若违此誓,天雷轰顶,魂飞魄散!”
誓言成立,冥冥中有一股约束力落下。
修道者的道心誓言,是受天道监督的。
“云清!”宿尘红了眼睛,低吼了一句:“你疯了?!”
云清回头看他,露出一丝很淡的笑:“财神爷,帮我个忙。”
“什么?”
“等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撒了,别死埋在一个地方。”云清说。
宿尘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抓住他手腕。
云清轻轻挣开,走向甲三。
甲三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张开双臂,胸口的玄真珠开始旋转,散发出吸力:
“来吧,小道士,和你的同门们团聚——!”
云清走到距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甲三,忽然也笑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
“你蛮天真的。”
甲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下一秒,云清双手结印,不是献魂的印,而是——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弟子云清,恭请祖师法身!”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
血液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符箓,符箓燃烧,化作青烟,没入头顶!
“轰隆隆——!”
整个寺庙开始剧烈震动!
甲三脸色骤变:“你在干什么?!”
“请——神!”
云清嘴角流血,却笑得畅快,“请祖师法身降临,镇压邪祟,至死方休。”
“你疯了!这样你会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那又如何?”
云清眼中光芒炽烈,“斩妖除魔,虽死不悔。”
空中一声巨响!
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从天而降!
那是个穿着古朴道袍的老者虚影,面容模糊,但威压如海。
虚影手中握着一柄金光灿灿的法剑,剑尖直指甲三!
“……法身……”
甲三终于露出恐惧之色,“不可能!这个术早就失传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云清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
金色法剑斩下!
甲三嘶吼着举起双手,玄真珠黑光暴涨,试图抵挡!
但法剑势如破竹,斩碎黑光,斩断他胸口的符文骨片,最后——
“噗嗤!”
刺入玄真珠!
“不——!!!”
甲三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的不死身开始崩解,符文熄灭,骨片剥落,整个人像瓷器般出现无数裂痕!
而玄真珠中,一道道微弱的白光缓缓飘出。
那是无数人的残魂。
“……”
云清伸手想去接,身体却晃了晃,向后倒去。
宿尘冲上前接住他。
云清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眼睛却看着那道道白光。
白光飘到他面前,然后,转向棺椁,没入李景明的魂体。
李景明浑身一震,眼中黑气尽散,恢复了清明。
他看向云清,又看向宿尘,最后看向那个正在崩解的清虚,轻声道:“……谢谢。”
他的魂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荧光。
甲三的不死身彻底崩碎,只剩一颗布满裂痕的玄真珠掉在地上。
珠子里传出他最后的声音,充满怨恨:“云清、你毁了我,幽冥道不会放过你……一定会……”
声音戛然而止。
玄真珠“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震动停止了。
金色法身虚影缓缓消散,屋顶瓦片不再掉落碎石。
宿尘低头看怀里的云清。
云清闭着眼,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白得像纸,七窍都在渗血。
这段时间攒的那点功德,全耗没了!
“云清!云清你醒醒!”宿尘用力摇晃他。
“别睡!你不是答应了我吗?!你不能死!”
云清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吵……”
宿尘又哭又笑:“对!我就吵!”
“你赶紧好起来,不然我天天在你耳边吵!”
云清虚弱地笑了笑,目光看向远处的角落。
那里,金宝正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小脸还绯红着,但眼睛已经睁开了。
“金宝……”他轻声唤。
金宝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
“父亲!父亲你不要死!”
“金宝听话!金宝再也不贪吃了,父亲你醒醒!”
云清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也吵……”
他的目光又飘向半空。
那里,最后一点荧光正在消散。
是李景明的魂魄,彻底解脱了。
“李……”他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
宿尘慌了。
“你别说话!我带你出去!我们找大夫!”
“不对,找太医!我爹认识御医——”
“普通医术没用,”云清摇头,“请神术…耗尽了…所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云清!云清!”
宿尘的呼喊像是隔着一层水,越来越远。
黑暗中,云清感到自己在坠落。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一股温和的力量突然托住了他。
那力量很熟悉,带着股清香的气息。
云清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宿尘那张布满泪痕、又惊又喜的脸。
“你醒了?!真的醒了!你、你……”
宿尘语无伦次,伸手去探他鼻息,又摸他脉搏,最后一把抱住他,“你吓死我了!”
云清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咳嗽两声:“…太紧了——”
宿尘连忙松开,但手还抓着他手臂不放,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怕他下一秒又昏过去。
金宝也扑上来,小脸在他怀里蹭:“父亲!父亲活过来了!”
云清坐起身,检查自己的身体。
经脉完好,丹田充盈。
只是胸口还有些闷,那是请神术留下的后遗症,需要时间调养。
“财神爷,你刚刚......”
宿尘脸颊腾地染上一层红晕,喉咙发紧,垂着眼不敢去看对方。
金宝手脚并用地蹭进云清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贴了过去。
他凑到云清耳边细声细气地说:“父亲,刚刚爹爹亲你了。”
末了还轻轻晃了晃云清的胳膊肘,小奶音里满是笑意:“很用力,像要吃入腹中的那种!”
宿尘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整个人都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似的。
这小奶团子,嘴里蹦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红透了耳根子,刚张了张嘴想解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流声。
宿家家丁和大理寺卿带着两队人马匆匆赶来。
李惟庸看到他们平安出来,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道长,大恩大德……”
云清扶起他:“李大人,令郎的魂魄已经超度了。”
“你夫人的魂魄应该也在那些光点里,一起解脱了。”
李惟庸痛哭失声,这一次,是释然地哭。
大理寺卿安排官兵清理现场,宿尘则安排人手妥善收敛了老庙祝的尸身。
等一切都安顿好,已是子时。
回府的马车上,云清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宿尘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金宝趴在云清腿上,已经睡着了,小嘴还在咂巴,梦里大概在吃什么好东西。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宿尘忽然开口:“云清。”
“嗯?”
云清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宿尘脸上。
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贵公子,此刻眼神认真得吓人。
“你说话不算数。”
“财神爷,你不也是。”
云清看向他。
“让我看着你去送死,我做不到。”
云清看了他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