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府, 天已蒙蒙亮。
宿尘让府中医师给云清处理伤口。
医师看到云清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倒吸一口凉气:
“道长, 这伤……再深半分就伤到筋骨了!”
云清脸色苍白,“无妨,皮肉伤而已。”
医师不敢多言,仔细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一切处理妥当后,才提着药箱离开。
医师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宿尘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床边,背对着云清,肩膀绷得紧紧的。
云清靠坐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 知道这次财神爷是真的动了气。
他轻声唤道:“财神爷?”
宿尘没回头, 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叫我。”
云清叹了口气, 放柔了声音:“真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
宿尘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 眼底带着血丝。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云清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道长不是一向神通广大!”
他的话像小石子, 带着点冲劲, 却又没什么杀伤力, 反而透着一股无力的别扭。
云清看着他。
嫡仙一般的财神爷,此刻那双漂亮的眸里却盛满了焦躁和……一丝隐秘的恐慌。
“我不是不在乎。”
“只是当时情况危急。”
而且他也没打算真的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这段时间在宿尘身边待着,靠着对方特殊命格的佛照,他心里有底。
只是当时不好与对方多说。
“危急?所以就要拿自己的命去赌?”宿尘上前一步, 声音陡然拔高了些。
说完又像是被自己吓到,猛地顿住。
他深吸一口气,才又低声道,“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当时……”
他说不下去了。
一想到云清当时气若游丝的样子,他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那种感觉陌生又可怕,让他无所适从。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一个男人如此牵肠挂肚?
甚至……甚至在他以为他要失去的时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没错,就是恐惧。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甚至有些羞愤。
他宿尘是什么人?
那可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是在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贵公子啊!
何时曾为了哪个人这般失态过?
“你……”
宿尘指着云清,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你到底……”
他想问“你到底想怎样”,又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最终却只是泄了气一般,颓然放下手,转过身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气云清不爱惜自己,更气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对方。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让他感到恐慌。
也让他羞于承认。
云清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明白了。
宿尘的气,不仅仅是气他冒险,更是气他自己真的意识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无法再忽视的情感。
这次,是真的需要好好哄一哄了。
云清放轻了动作,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宿尘身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宿尘的身体瞬间僵住。
“财神爷,”云清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道,“对不起。”
宿尘没动,也没说话,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动了一些。
“让你担心了。”
云清继续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宿尘猛地转过身。
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保证?你的保证值几个钱?”
“下次遇到危险,你是不是又要……”
“不会了。”
云清打断他,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那人真的在等我,在乎我。”
宿尘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瞬间又热了起来。
刚刚涌上的委屈和愤怒,像是被这目光烫到一般,悄悄退去了不少。
他别开脸,嘴硬道:“谁、谁等你了!”
“我只是……怕金宝没人照顾!”
“嗯。”
云清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知道,他这别扭的财神爷,气大概是消得差不多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拥入怀里。
宿尘浑身一僵,惊愕得忘了呼吸。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拥抱。
鼻尖先于理智沦陷,全是云清身上那种檀香和朱砂的味道。
滚烫的体温也透过衣料熨过来,像要烙进骨子里。
他下意识想挣开,可刚动了一下,就想起云清的伤,那力道瞬间便卸了。
只剩浑身僵硬地杵在原地,连手指都蜷得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宿尘才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云清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落下来,“财神爷,我想亲你,可以吗?”
宿尘的耳根‘唰’地就红了。
那热度顺着耳尖飞快蔓延,连脸颊、颈根都烧了起来。
他咬了咬唇,心里又羞又气。
都抱成这样了,这个人居然还这么有礼节地问这种话!
他要怎么答?
说“可以”?臊得慌!
说“不行”?可心里那点雀跃又骗不了人。
他梗着脖子,眼神瞪着云清肩头的布料,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云清胸腔里低低笑出声,那震动顺着胸膛传到宿尘身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话音刚落,宿尘就感觉额头落了个软凉的触感。
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他却像被火星烫到似的,猛地缩了缩脖子。
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一下,眼睛都睁圆了。
“啊啊啊,好羞羞呀~”
小黑屋里,金宝捂着自己的小眼睛,指缝间偷偷露出两条亮晶晶的小缝儿。
“父亲父亲,金宝赌两包辣条,爹爹以前绝对没和女子亲近过。”
“瞧他这幅脸红的像害羞的小媳妇一样。”金宝喋喋不休道。
“少儿不宜,睡你的。”
云清“啪”一声,将小黑屋的唯一窗户关上。
“看看怎么了嘛,真小气!”
金宝噘着小嘴嘟囔着,四仰八叉地躺倒,没一会儿就无聊地睡过去了。
云清看着怀里的人。
确实一副害羞的小媳妇样。
很是勾人,也很是喜欢!
他重新将人按回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说话时的热气喷在他的侧颈,惹得那里的皮肤一阵发麻。
“财神爷,下次,我想换个地方亲。”
他没说哪里,可宿尘的心猛地一跳。
脸烧得更厉害了,连耳尖都在微微发烫。
他偷偷抬起手,攥住云清背后的衣角,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压下那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心跳。
宿尘深呼一口气,嘴里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谁、谁准你换地方……”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云清低笑。
“好,那下次听你的。”
“不过现在,先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宿尘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云清的肩窝埋得更深了些。
鼻尖蹭到对方微凉的布料,心跳却越来越快,连带着身上的热气都快把两人裹在一起。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云清的下巴蹭了蹭那不寻常热度的颈窝,感受着怀中人的僵硬逐渐软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此刻倒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忙了一宿没合眼,此刻总算得了片刻安静,困意便涌了上来。
二人竟不约而同打了个哈欠,试图驱散几分倦意。
“睡一会儿?”
云清看向他布满血丝的双眸,眼底掠过一丝关切。
宿尘脸上的那点红晕终于褪去,他摇了摇头。
比起倒头就睡,此刻他更想先填填空落落的肚子。
“我让观言备了早膳,先用完再歇息吧。”
云清点了点头。
两人用过早膳,又慢腾腾消了会儿食,便各自回自己的床上歇息去了。
屋里两人倒头便睡,睡得沉实,可苦了院外守着的观言。
云清道长怎么竟在公子屋里歇息了?
虽然两人同为男子,但,这,两人……这、这要怎么睡?!
万一老爷夫人突然过来,可怎么好?
还有,公子他……怎么能让个男人睡在自己屋里啊?!!
屋外的观言连风吹草动都能惊得心跳加速。
屋里两人却睡得酣畅淋漓,一觉竟直接睡到了傍晚时分。
“公子,要传晚膳吗?”观言的目光在宿尘和云清脸上转了转。
宿尘抬眼看向云清,他没饿,也没什么食欲。
云清也摇了摇头。
“不饿。”
连日忙碌,此刻只想放松些。
宿尘也不想吃,他倒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看向观言:“现在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吗?”
这阵子光陪着云清奔波,京中近况早已生疏。
观言一听,眼睛倏地亮了,“还真有!公子,这几日京中可热闹了!是‘试灯夜’!”
“试灯夜?”云清微怔。
这词他倒是头回听说。
观言解释:“离正式的花灯节还有十日,但京中各大灯铺已迫不及待地将最得意的作品挂了出来。”
“从今日起,连着热闹三天呢!”
“那沿街的灯,一盏挨着一盏,亮起来的时候,简直就是一片流光溢彩的灯海!”
“壮观得很,也热闹得很!”
“那确实挺壮观的。”云清点着头想象着那画面。
没一会儿,三人便出了府。
护城河边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灯影。
仕女们穿着彩衫,执团扇掩着半张脸,在灯下巧笑倩兮。
公子哥儿们摇着折扇高谈阔论,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那些倩影。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好不热闹。
宿尘就站在这片繁华的边缘,脸色却绷得有些紧。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暗云纹的锦袍,玉冠束发,腰间系着玉带,通身一股贵气。
只是那贵气里,此刻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身旁瞟。
瞟一眼,又迅速收回来,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石子。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不想出来啊?”
云清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身青布道袍,在满街华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闻言抬了抬眼。
目光从远处走马灯上收回来,落在宿尘绷紧的侧脸上,眉尖微蹙,投来一记疑问的目光。
“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逼你来的。”
“财神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很开心。”
“我从前没见过这般热闹景象,一时看呆了罢了。”
“没想到财神爷今日竟有雅兴,来挤这灯市。”
宿尘耳根微微发烫,梗着脖子辩解:“我……我就是好久没出来玩了!”
“而且这灯市繁华,料想你从前定然没见过,自然要带你来开开眼界。”
他说得义正辞严,眼神却飘忽不定。
云清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没戳穿他。
“那便多谢财神爷了。”
宿尘转移了目光,向前走去。
一旁的观言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道长,我家公子……今日怎么有些反常?”
难道,是下午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反常么?
云清目光掠过宿尘微微发红的耳廓,心里明镜似的。
他快步跟了上去,与宿尘并肩,眼眸里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刻倒真有些像小情侣偷偷溜出门约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