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身上那股清冽的檀香味混着朱砂气息, 随着这一步悄然逼近,宿尘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想后退, 脚却钉在原地没动。
这股气息不讨厌,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目视前方。
“金宝呢,怎么不放他出来?”他转移话题,迈开步子继续往灯市里走。
人流立刻涌了上来。
宿尘容貌俊美,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不时有女子含羞带怯地偷瞄他。
他却浑然不觉,只皱着眉,努力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维持着那“半步距离”。
既不想离云清太远,又不敢靠得太近。
云清跟在他身后半步, 不疾不徐。
目光偶尔扫过宿尘略显僵硬的背影, 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些。
“不想那崽子出来打搅到我们的第一次幽会。”他笑道。
如果可以, 他连观言都不想带上。
宿尘的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谁、谁跟你幽会!”
“让让!让让!哎哟——”
就在这时, 一个抱着糖葫芦垛子的小贩慌慌张张挤过来。
垛子一歪,眼看就要撞到宿尘身上。
宿尘正心神不宁, 反应慢了半拍,等察觉时, 那插满糖葫芦的草垛已到了眼前。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看起来并不如何有力。
可它只是轻轻在那草垛边缘一托、一拨, 沉重的垛子便像片叶子般转了方向,稳稳落回小贩肩上。
小贩惊魂未定,连声道谢,宿尘却怔住了。
因为那只手在拨开草垛后, 并没有立刻收回去。
而是顺势在他后腰处,极轻地扶了一下。
隔着几层衣料,那手掌的温度和力度依然清晰可感。
宿尘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脊背瞬间绷直,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心些。”
云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随后那只手便收了回去,那股温热触感也迅速褪去,快得像错觉。
宿尘僵在原地,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心里翻江倒海。
对方是故意的?
还是无意?
若是无意,为何力道和位置都恰到好处?
若是有意……他、他想干什么?
“还不走?”
云清已走到前面,回头看他,眉梢微挑,“财神爷还没带我好好逛逛呢。”
“……来了!”
宿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步跟上去。
这次却不敢再保持那“半步距离”了,几乎是贴着云清走,生怕再有什么意外。
云清余光瞥见他通红的耳朵,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两人一路穿过最繁华的街段,猜灯谜的喧哗渐渐远去,来到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
这里灯光稀疏了些,铺面也多是些古玩字画、笔墨纸砚的老店。
客人多是文人雅士,氛围清幽。
巷子尽头,有一家灯笼铺。
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留仙”二字,字迹清瘦嶙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峭。
檐下挂着几盏素雅的灯笼。
不是街市上常见的鲜艳画样,而是淡青、月白、浅赭的底色,上面绘着简单的景物。
灯光从薄如蝉翼的绢纱中透出来,柔和朦胧,像笼着一层轻梦。
铺子前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靛蓝布衣的老者坐在门槛内的矮凳上,正低头削着一截竹篾。
宿尘的注意力被一盏灯笼吸引了过去。
那是盏素白绢面的四方灯。
四面各绘一枝兰花,墨色淋漓,姿态舒展,仿佛能闻到幽幽冷香。
整盏灯清雅脱俗,与满街俗艳的花灯格格不入,却莫名对了宿尘的脾胃。
他不知不觉走了过去,停在灯笼前。
削竹的老者抬起头。
那是一张颇为沧桑的脸。
但这张脸放在这具身体上却莫名有一丝的违和感,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老者约莫五十许年纪,鬓角已白。
一双眼睛异常清明,看人时像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
老者的目光落在宿尘脸上,凝住了。
他盯着宿尘看了很久,久到宿尘都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这位公子,”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许久未说话。
“可是喜欢这盏兰灯?”
宿尘回过神,点了点头:“画得好,灯也做得精致。”
“公子好眼力。”
老者慢慢站起身,他的背有些佝偻。
他走到灯笼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灯面兰花的叶片,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面颊。
“这兰,叫‘素心兰’。”老者缓缓道。
“不争春色,不慕繁华,只生在幽谷深涧,饮清露,沐月华。”
“五十年前,京城有位画师,最擅画此兰。”
“他说……这兰像他的一位故人。”
宿尘听得有些莫名,但见老者神色怅惘,便没打断。
老者收回手,看向宿尘,眼神再次变得深邃:“公子眉眼间的神韵……与他那位故人,有三分相似。”
都那般好看。
“哦?”宿尘挑眉,“不知老丈说的故人是?”
老者却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取下那盏兰灯,递到宿尘面前:“此灯与公子有缘,便赠与公子吧。”
“这如何使得?”宿尘连忙推辞。
“这般精致的灯笼,定是价值不菲……”
“灯遇知音,才是它的造化。”
老者执意将灯塞进他手里。
“老朽姓柳,在此开铺二十载,名唤‘无言’。”
“公子若觉过意不去,日后多来照应生意便是。”
宿尘推辞不过,只得接过。
灯笼入手极轻,那兰花的墨色在灯下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暗香浮动。
“多谢柳老丈。”宿尘拱手。
柳无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欢愉,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
他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竹刀,继续削他的竹篾,不再看他们。
宿尘提着灯,心里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转身看向云清,却见云清的目光正落在那柳无言身上,眼神微凝。
“怎么了?”宿尘低声问。
云清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走了这么久,有些渴了,财神爷请我吃盏茶吧?”
他又来了。
宿尘心头一跳。
这人将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他请他天经地义。
他耳根又开始发热,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前、前面有家茶楼,还、还行。”
“那便去吧。”云清率先转身,往巷口走去。
宿尘提着灯笼跟上,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灯笼铺前,柳无言依旧低头削着竹篾。
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
像一尊凝固了时间的雕像。
听雨轩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推开窗便能看见河上星星点灯的河灯。
此时客人不多,清净雅致。
宿尘要了间临窗的雅间,点了壶茶,几样清淡茶点。
等伙计退下,雅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观言已经抱着金宝不知跑哪里去了。
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宿尘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不自在。
茶是好茶,清冽甘醇,他却喝得心不在焉,目光总忍不住往对面瞟。
云清坐得随意,手指搭在盏沿上,指尖莹白,衬着青瓷,有种别样的好看。
他正垂眸看着桌上那盏兰灯,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灯……”
宿尘终于忍不住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云清抬眼看他:“财神爷觉得呢?”
“我、我觉得?”
宿尘被反问得一愣,下意识道,“就是盏寻常灯笼吧?”
“画得好些,做工精致些。”
“那柳老丈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像故人’,许是年纪大了,爱说些胡话。”
“是么。”
云清不置可否,伸手将灯笼拿了过来。
他的手指抚过灯面绢纱,动作很轻,像在感受什么。
片刻后,指尖在灯笼底部顿了顿。
“此处,”宿尘凑过去,问道,“有何不同?”
云清不语,指尖在接缝处一按、一挑——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
底座的竹片竟弹开了一条细缝,露出下面一层薄如蝉翼的夹层。
夹层里,隐约可见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宿尘瞳孔微缩。
“这是……”
云清将灯笼递还给他:“再看看。”
宿尘接过,对着灯光仔细辨认。
那印记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古怪。
像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又像是一滴干涸的血泪。
边缘有些模糊,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什么标记?”
他皱眉,“难道是那柳无言的私印?”
“不是私印。”
云清摇头,语气微沉,“是‘魂印’。”
“魂印?”
“以秘法将一缕魂魄气息封入物件,作为标记或追踪之用。”云清解释。
“寻常人触碰无碍,但若被施术者催动,便可隔空感应,甚至……施加影响。”
宿尘手一抖,差点把灯笼扔出去。
“你的意思是,这灯是那柳老头故意给我的?他想干什么?”
“未必是恶意。”
云清示意他稍安勿躁。
“魂印有多种用途,追踪、监视、庇佑,甚至……寄托相思。”
“观此印气息,阴而不邪,怨而不戾,倒不像是害人之物。”
他顿了顿,看向宿尘:“倒是你,财神爷,那柳无言说你像他故人……”
“你家中可有长辈,五十年前与画师、灯笼匠人有过交集?”
宿尘凝神思索。
宿家世代经商,在京中交游广阔。
父亲曾提过,祖父闲暇时爱好风雅,常与文人墨客往来,收藏了不少字画古玩……
“我祖父,”他迟疑道,“年轻时确实喜欢这些。”
“但他二十年前便已致仕归隐,五年前去世了。”
“若那柳无言真与我祖父有旧,按年纪算,他如今至少也该八九十岁了。”
“可方才看他,最多五十许……”
“若他非常人呢?”云清淡声道。
宿尘心头一凛。
非常人。
这三个字,在认识云清之后,已有了全新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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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是码字发财的一天,怒赚1.87[敲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