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 他可能是……”
他压低声音,“像乙七那样的?”
“未必是邪修, 但定非凡俗。”
云清目光落回灯笼上。
“此灯做工,非数十年功底不能成。”
“且灯面绢纱薄如无物,却能承墨不晕,再者,这紫斑竹寻常灯笼铺,可用不起这般材料。”
宿尘越听越惊。
他虽不懂这些门道,紫斑竹的名头他是听过的。
那是贡品级的东西,寻常富户都未必能得。
“那这灯……”
“暂且收着。”云清道,“魂印未动,便无大碍。”
“且看看, 他赠你这灯, 究竟是何用意。”
宿尘点点头, 将灯笼小心放在一旁。
他看着对面安然饮茶的云清, 忽然有些烦躁。
“你就一点不担心?”
末了,终是忍不住问。
云清放下茶盏, 看向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疑惑:“担心什么?”
“担心这灯有问题!担心那柳老头另有所图!担心……”
宿尘说到一半, 卡住了。
他真正想说的是:担心你又被卷进什么危险里。
城隍庙那夜,云清气息奄奄的样子, 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怕。
怕这个总是清清淡淡的道士, 某一天真的在他眼前消失。
可他说不出口。
太矫情, 太窝囊。
他宿尘活了二十年,什么时候怕过?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现在,就因为一个人……
“财神爷。”
云清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
宿尘抬头, 撞进一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里。
“我既答应了你的,”云清缓缓道,“便会说到做到。”
“同样,你若信我,便不必事事忧心。”
宿尘怔怔看着他,心头那股烦躁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温热热的暖流,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信他吗?
信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也许是第一次看他施术时的惊艳,也许是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毫不犹豫……
“我……”
宿尘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
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来。
云清看着他发红的耳根,眼底那点笑意又漾开了些。
他没再逼问,只重新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急促敲响。
“公子!公子您在吗?!”
是观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宿尘神色一凛:“进来!”
观言推门而入,脸色发白,额上还有汗珠。
他一手抱着金宝,一手攥着一张烫金请柬,“公子,出事了!”
“赵老爷府上刚送来帖子,说是、说是赵小姐突发恶疾,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
“什么?!”宿尘霍然起身。
赵老爷赵秉忠,是父亲好友,两家素有往来。
赵婉儿今年刚满十六,宿尘见过几次,是个活泼明媚的小姑娘。
“帖子呢?”宿尘接过请柬,快速扫过。
上面字迹潦草,说赵婉儿昨夜还好好的,今晨丫鬟去唤她起床,却发现她躺在床上,容貌枯槁,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妪。
请了太医,都说是“邪风入体”,束手无策。
赵夫人哭求宿尘,请云清道长过府一看。
“一夜衰老?”
宿尘看向云清,脸色凝重。
云清已站起身,目光落在那盏兰灯上,眼神幽深。
“赵小姐近日,可曾接触过灯笼?”他问观言。
观言一愣,“这……小的不知。”
“不过,赵小姐最爱热闹,想来是外出逛时会遇到。”
云清不再多言,对宿尘道:“走吧,去赵府。”
他伸手接过吃糖葫芦正欢的金宝。
小家伙如今对人类的食物喜爱得不得了。
虽然吃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但入口的那刻还是能尝到不一样的感觉。
赵府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戚中。
下人们行色匆匆,面色惶惶,见到宿尘和云清,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引路。
赵夫人等在花厅,眼睛已经哭肿。
她一见宿尘便哭道:“宿世侄,你可要救救婉儿啊!”
“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宿尘安慰几句,问起详情。
赵夫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原来前几日,赵婉儿确实去了灯市,还买了一盏十分精致的牡丹灯笼。
喜欢得不得了,当晚就挂在闺房里。
之后两日并无异样,直到今晨……
“那盏灯笼呢?”云清问。
“还在婉儿房里。”赵夫人忙道,“我让人收起来了,道长要看,我这就去取——”
“不必。”云清摇头,“带我去赵小姐房中。”
赵婉儿的闺房布置得雅致温馨,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床帐半掩,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云清走到床前,轻轻掀开帐幔。
宿尘倒吸一口凉气。
床上躺着的,确然是赵婉儿。
可她的脸……那张原本明媚鲜妍的脸,此刻布满深刻的皱纹,皮肤松弛下垂。
鬓角斑白,嘴唇干瘪。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若不是胸膛还有轻微起伏,几乎要以为这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婉儿……”
赵夫人不忍直视,捂住嘴,泪如雨下。
云清神色不动,只伸手在赵婉儿额前三寸虚按,指尖泛起极淡的金光。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
“如何?”宿尘低声问。
“精魄亏损,元气大伤。”云清言简意赅。
“但不是生病,是被外力强行抽取。”
“外力?”
云清目光转向房中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上空无一物。
“灯笼呢?”他问。
赵夫人忙让人取来。
那是个精致的八角牡丹灯。
绢面鲜红,绘着盛放的牡丹,富贵华丽。
灯骨是普通湘妃竹,做工虽好,却远不如宿尘那盏兰灯精致。
云清接过灯笼,指尖在灯面牡丹花心处轻轻一抹。
一丝极淡的黑气,从花心渗出,缭绕在他指尖,很快消散。
“父亲!”金宝惊呼了一声。
他舔了舔嘴唇,小眼神随着那股黑气移动。
“是它。”云清肯定道。
“灯中有吸魂阵法,虽粗浅,但足以缓慢抽取接触者的精魄。”
“赵小姐将此灯挂在房中三日,每夜入睡时阳气最弱,便会被阵法侵扰。”
“三夜下来,精魄亏损三成,容貌自然衰败。”
“可、可婉儿才十六啊!”赵夫人哭道。
“就算亏损精魄,也不至于一夜之间老成这样!”
“寻常精魄亏损,确实不会如此。”
云清看着灯笼,眼神微冷,“但这阵法抽取的,不止是精魄,还有……青春寿元。”
宿尘心头一震:“青春寿元?”
“那是什么?”
“凡人寿命有定数,但青春活力却如灯油,可多可少。”云清解释。
“有人年过花甲依旧精神矍铄,有人未及不惑便已老态龙钟,区别便在于青春寿元的厚薄。”
“此阵,专吸此元。”
他顿了顿,看向赵夫人:“赵小姐可曾点亮此灯?”
赵夫人点头:“买回来的当晚就点了,之后两夜也都点了。”
“灯一点亮,阵法便彻底激活,与点灯者建立连接。”云清说道。
“之后即便不点,每夜子时,阵法也会自行运转,抽取精元。”
赵夫人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宿尘扶住她,看向云清:“可有解法?”
云清沉吟片刻:“先破阵法,再慢慢调养。”
“但被吸走的青春寿元……恐难追回。”
赵夫人听闻,差点晕了过去。
云清让人取来朱砂、黄符,当场画了一道“破煞符”,贴在灯笼上。
符纸无火自燃,火焰呈诡异的青色。
灯笼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隐约有女子凄厉的哭嚎一闪而逝。
火焰熄灭后,灯笼完好无损。
但灯面牡丹的色泽明显黯淡了许多,透着一股死气。
“阵法已破。”云清看向赵夫人,“我开个方子,让赵小姐按时服用,可固本培元。”
“至于容貌……只能慢慢养了。”
赵夫人千恩万谢,忙让人准备笔墨。
宿尘站在一旁,看着那盏牡丹灯,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到云清身边,压低声音:“这灯……和那柳无言有关吗?”
云清正在写药方,没抬头。
“灯笼铺的标记,可看清了?”
宿尘回忆柳无言铺子檐下的灯笼,虽样式不同,但那股清雅脱俗的气质,以及灯骨接榫的工艺……
“是同一家的手艺。”他肯定道。
云清写完最后一笔,将药方递给赵夫人,这才看向宿尘,眼神幽深:“不止手艺。”
他走到那盏牡丹灯前,手指在灯笼底部一按、一挑——
“咔。”
同样的机括声。
底座弹开,露出夹层。
夹层里,赫然是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形状、大小、色泽,与宿尘那盏兰灯底部的印记,一模一样。
魂印。
宿尘浑身发冷。
他猛地看向云清:“那我的灯——”
“你的灯,魂印未动。”
“赵小姐这盏,印记颜色已经转暗,说明阵法已将她气息彻底烙印,即便毁了灯笼,连接也不会断。”
他顿了顿,看向宿尘。
“但你的灯,终究是个隐患。”
“我现在就回去把它烧了!”宿尘转身就要走。
“不必。”
云清拦住他。
“魂印既已种下,烧灯无用,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云清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财神爷,怕死吗?”
宿尘一愣:“什么意思?”
“若不怕,”云清淡淡道,“这盏灯,便先留着。”
他倒要看看,那柳无言,究竟想干什么。
宿尘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心头那点慌乱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挺直腰板,“留着就留着。”
云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好。”
离开赵府时,已近子时。
街上行人稀少,只余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宿尘提着那盏兰灯,心里沉甸甸的。
夜风拂过,灯笼微微晃动。
灯面兰花的花心处,一丝极淡的黑气,悄然渗出,又迅速隐没。
“父亲,这个小可爱今晚能陪我玩吗?”金宝一脸问得认真。
“别了,我怕你忍不住,一口将人家吃了。”
金宝被戳破,小脸一红。
他在父亲面前已经无信誉可言了,难搞!
远处,一间漆黑的店铺檐下,柳无言佝偻的身影静静立在黑暗中。
他望着宿尘和云清远去的方向,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另一盏灯笼的灯面。
那盏灯笼,是空的。
没有绘面,只有素白绢纱。
柳无言低下头,对着灯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
“染娘,再等等…就快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