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尘醒来时, 天光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头的帐顶, 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诡异的画面。
镜中,自己倒影旁,那道若隐若现的女子虚影。
丹凤眼,唇下一点小痣,对着他笑。
那笑容温婉,却让他浑身发冷。
是梦吗?
他揉了揉眉心,坐起身。
昨夜从赵府回来后,他便觉得格外疲惫,倒头就睡。
现在想来,那疲惫感来得太突兀,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力。
宿尘翻身下床, 走到外间。
兰灯还挂在窗边, 灯面素白的绢纱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几枝墨兰静静地绽放着,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他盯着灯看了片刻,伸手想碰, 指尖在触及灯面前又顿住了。
“公子,您醒了?”
观言端着热水进来, 见他盯着灯笼发愣,小声道, “这灯……可要收起来?”
这灯美则美, 却总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很不舒服。
也不知道公子咋想的,要把这东西放屋里。
宿尘收回手,摇了摇头:“先放着。”
“云清呢?”
“道长在屋外的庭院中画符,金宝小公子也在。”
宿尘洗漱更衣后, 坐在书案前看这几日的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赵婉儿枯槁的脸,一会儿是镜中女子的笑,一会儿又是云清的身影。
想到那神棍,他心头那股烦躁平息了些。
那人总是清清淡淡的,好像天塌下来也能从容拂袖。
有他在,似乎再诡异的事,也不那么可怕了。
只是宿尘的脸上,却又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竟变得如此依赖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乱,又有些羞耻。
但很快又接受了。
好似其实也没什么。
喜欢上一个人,而已。
管他是男是女?
本朝民风原就开放,虽没听说过哪家男子明媒正娶另一个男子。
但暗地里的事,谁没见过几分!
前几年他去上州,就听人说过当地盐商家的三公子,身边总跟着个眉目清秀的伴读。
同吃同住,连家仆都改口称“公子”。
那时他只当是富家子弟的玩闹,如今想来,或许不尽然。
还有些大户府邸里养着的男宠,虽上不得台面,却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秘闻。
大家不过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那他和云清......宿尘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云清那般人,那样的人,怎会是任人豢养的宠侍?
他也不是那等把人当物件的纨绔,寻个乐子便丢开。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主仆,更不是什么玩物。
若真有那么一天……宿尘喉结动了动,心头竟有些发烫。
他要的,是云清完完全全属于他,就像他也只会看着云清一人。
旁的什么人,什么关系,都得靠边站。
这么一想,宿尘忽然觉得心头敞亮了。
什么骇闻,什么先例,都抵不过此刻心里这点实实在在的念头。
喜欢了,便喜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恢复清明。
这时候,门开了,云清走进来。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浅金,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
宿尘看着他,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别过脸,故作镇定,“坐。”
云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回宿尘脸上:“财神爷昨夜没睡好?”
怎的看他的眼神,有些变了?
“做了个怪梦。”宿尘含糊道。
他将昨夜镜中女子的幻象说了,隐去了自己心乱、想通的部分。
云清听完,神色微凝。
他起身走到窗边,仔细打量那盏灯。
指尖在灯面兰花的花心处轻轻拂过,那里有一处极淡的墨色晕染,形似泪痕。
“不是梦。”他肯定道,“是魂印被激活了。”
“激活?”
宿尘心头一紧,起身来到他身后。
“什么意思?”
可是他并未点灯啊。
“魂印有两种状态:沉睡与苏醒。”云清解释。
“沉睡时,只是标记;苏醒后,便可与宿主产生感应,甚至……传递一些模糊的意念。”
“你昨夜看到的女子,应是魂印中封存的残念。”
而且云清猜测,财神爷并未点灯也触发了魂印,应当是与他的命理有关。
“残念?谁的残念?”宿尘问道。
云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下灯笼,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桃木灰洒在灯面兰花处。
灰粉触及绢纱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素白的绢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瘪。
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皮肤的褶皱!
而原本墨色的兰花,也渐渐褪去颜色,露出底下暗红的脉络。
那根本不是墨,是干涸的血!
短短几息,一盏清雅的兰灯,变成了一盏狰狞的“人皮灯”!
宿尘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
“这、这是……”
“人皮为面,血为墨。”云清的声音冷了下来,“难怪能封存魂魄气息。”
“这背后之人,好狠的手段。”
他指尖燃起一点白色火焰,在灯面上一掠而过。
火焰过处,那些褶皱和血痕迅速消退,灯笼又恢复了原本的素雅模样。
但宿尘知道,那只是表象。
“这灯……”他声音发干,“真的是人皮做的?”
“嗯。”
云清点头。
“而且,是活剥下来的。”
活剥!
两个字,让宿尘胃里一阵翻腾。
他想起柳无言那双枯瘦的手,想起他抚摸灯面时温柔的神情……
原来那温柔底下,藏着如此血腥的残忍。
“赵婉儿的灯,也是这样?”宿尘缓了好一会儿,问道。
“应是。”
“只是她那盏灯面绘制粗糙,人皮处理得也不如这盏精细。”
“应是……练手之作。”
练手。
用活人的人皮练手。
宿尘紧了紧喉咙:“这柳无言,究竟想干什么?”
“猜想应当是收集。”
一般这种手段,不是变态就是在奠祭什么人。
结合目前收到的信息,云清看向他,“应当是收集与某个人容貌相似的美人皮,炼制画皮灯笼。”
“每点亮一盏,便抽取一点宿主的青春精魄,滋养灯中残魂。”
“待集齐一定数量,残魂便可凝聚成形,甚至……重塑肉身。”
这是一种残忍至极的邪术。
可笑的是,无论哪朝哪代,总有人痴心妄想,觉得这世上真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术法。
“若我猜得不错,那女子,就是柳无言口中的‘故人’。”
宿尘想起柳无言看他时那复杂的眼神,还说自己与那他位故人,有三分相似。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一阵恶寒。
“所以他赠我灯,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人?”
宿尘咬牙。
“他想剥我的皮?”
“未必。”云清摇头,“你与那故人只是神韵相似,容貌并不相同。”
“且他的故人应当是个女子,你是男子,皮相不合用。”
“他赠你灯,或许……另有深意。”
“什么深意?”
云清也不知,不知从何回答。
“这个柳无言,派人查一查他的身份吧,他的故事应该会很精彩。”
宿尘依言吩咐了下去。
接下来两日,云清只去了一趟赵府,其余时候都闷在府里。
除了画符,便是往竹园跑,去看宿家大公子。
宿渊的身子恢复得不错,脸上的脓疮早结痂脱落,疤痕淡了不少,容貌已恢复到从前的七八分。
这么瞧着,确实是位俊朗公子。
不过,还是他家财神爷最好看!
宿渊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云清大师。”
云清忙摆手让他坐下。
“大公子不必多礼,喊我云清就好。”
宿家上下都将他视作大师,他心里却打着歪主意,想把宿家老幺拐回家,喊宿渊大舅哥。
想到这儿,云清不免有些心虚。
从竹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父亲,我好像长大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金宝低头比着自己的小脚丫,脆生生道。
云清低头看向他。
还真是。
圆嘟嘟的小脸似乎长开了些,肤色也愈发像上好的白瓷般细腻莹润了。
“都是你爹爹的功劳。”云清道。
这小家伙没事就黏在财神爷身上,沾了不少功德金光,才会在这么短时间里变化这么明显。
“我爱爹爹!”金宝奶声奶气喊,随即仰着小脸申请。
“那今晚,我能和爹爹睡吗?”
“不行!”云清义正言辞,“那是我老婆。”
“你俩在嘀咕什么?”
宿尘早候在云清先前住的院里。
如今他们二人身上的咒术已解,云清再不用半夜爬窗溜进他屋同眠了。
“爹爹!”金宝迈着小短腿朝宿尘跑去,控诉道:“父亲霸道,占着您不让我亲近您。”
宿尘一脸茫然。
他抬眼看向云清,眼神无奈:你又跟小团子胡诌什么了?
云清一脸无辜。
上前想去偷偷碰个小手,却被对方侧身躲开。
宿尘弯腰抱起委屈巴巴的小团子,转身往院里走。
金宝眉眼亮晶晶的,搂住宿尘脖子,心里有了大发现:父亲怕爹爹!爹爹最疼他!
云清摇头跟上。
院子里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晚膳。
宿尘将金宝放在椅上,转身看向还站在院门口的云清,眉梢微挑:“站着做什么?过来用膳。”
云清几步走到桌旁坐下,目光黏在宿尘身上挪不开。
财神爷对他的态度,好似不一样了!
金宝偷瞟云清,又看宿尘,突然夹了块肉放进宿尘碗里:“爹爹吃,这个好吃。”
这崽子,比他会讨老婆欢心!
云清不甘示弱,夹了块糖醋排骨递过去。
“这道是厨房新做的。”
宿尘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还是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金宝趴在桌上,瞧着两人间那点说不清的气氛,小嘴角偷偷往上扬。
看来,以后得多帮爹爹“欺负”父亲才行!
有阻力,才有动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