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言的事, 有结果了。”宿尘道。
云清闻言放下了筷子。
“柳如弦,这是柳无言的本名, 五十年前,京城第一画师,擅画兰,尤擅画人像。”
“其妻墨染,是绣坊绣娘,容貌倾城,夫妻恩爱,在京中传为佳话。”
“后来呢?”
“后来……”宿尘顿了顿,“墨染被一富商觊觎,便设计陷害柳如弦入狱。”
“墨染为救丈夫, 卖身青楼筹银。”
“柳如弦出狱后, 墨染已被那富商强纳为妾, 一个月后便病逝了。”
“而柳如弦也自此消失, 再无人见过。”
宿尘说完觉得心头沉重。
他虽未经历过情爱,却能想象那种绝望。
挚爱之人因自己受辱而死, 自己却无能为力。
“所以柳无言是为了复活墨染,才做这些事吗?”他问。
“执念成魔。”云清淡声道。
“五十年的执念, 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变成不择手段的疯子。”
“财神爷, 你再去查件事。”
“你说。”
“查一下柳无言这些年在京城的行踪, 看他都接触过哪些人, 尤其是容貌出色的年轻女子。”
宿尘点头:“这个不难,应该很快便有结果。”
灯笼已经被云清拿到自己的院子,他目光落在兰灯上,“我今晚夜探一下留仙铺。”
宿尘一愣。
“你一个人?”
“嗯。”
“不行!”宿尘脱口而出, “太危险了!”
那柳无言能用活人皮做灯笼,定然不是善茬,他不放心云清一个人去。
“怎么了?”云清挑眉,“有什么问题?”
“我……”
宿尘卡壳了。
他想说“我陪你去”,可这话太暧昧,他说不出口。
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至少带几个人,在外面接应。”
云清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笑。
唇角上扬,眼尾微弯,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宿尘看呆了。
他第一次见云清这样笑。
原来这个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好。”
云清收起笑容,恢复平日的淡然,“那就劳烦财神爷帮安排人手,今夜子时,留仙铺外接应。”
宿尘还没从那个笑容里回过神来,愣愣地点了点头。
等云清离开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又被这人牵着鼻子走了。
什么接应不接应的,他根本就是想陪他去!
“公子?”观言走了过来,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吧?”
宿尘回神,烦躁地锤了一下桌面。
“没事!去找我爹,我要查个人!”
入夜,子时。
留仙灯笼铺所在的巷子,此刻一片死寂。
白日的清幽,到了夜里便成了阴森。
月光惨白,宿尘亲自带着六个家丁,伏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
所有人都换了夜行衣,蒙了面。
铺门紧闭,檐下的灯笼却还亮着。
不是白日的素雅款式,而是几盏惨白的、没有任何绘面的素灯。
灯光透过薄绢,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光斑,像鬼火。
距离约定的时辰,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云清还没出来。
宿尘手心冒汗,心跳越来越快。
他后悔了,后悔答应让云清一个人进去。
那柳无言是个用活人皮做灯笼的疯子,云清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
“公子,”身旁的老张低声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宿尘咬了咬牙:“再等等。”
话音刚落,铺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
宿尘脸色大变,再顾不得其他,纵身跃下屋顶:“救人!”
他踹开店门冲了进去。
铺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后院方向透出微弱的光。
宿尘抽出腰间软剑,循光疾行。
老张带着其他人紧随其后,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院中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
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素雅款式,而是……人皮灯笼。
数十盏灯笼,用细绳吊在竹架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灯面不再是素白绢纱,而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有的绘着眉眼,有的还是空白。
灯光从皮后透出来,映出皮下暗红的血管脉络,诡异得令人作呕。
而在院子中央,云清正与柳无言对峙。
柳无言佝偻着背,手里却多了一柄细长的刻刀。
刀身漆黑,刃口泛着幽绿的光。
他脚下,倒着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个活人。
一个年轻女子,被剥去了面皮,整张脸血肉模糊,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她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发出低微“呜呜”的呻吟。
“第八张……”
柳无言喃喃道,声音嘶哑,“还差一张,染娘就能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云清,眼神浑浊却疯狂。
“道长,何必多管闲事?”
“老朽只要一张皮,再要一张最美的皮......之后,我便收手,再不害人。”
云清神色冰冷。
“害一人是害,害九人也是害。”
“柳如弦,收手吧,墨染若泉下有知,绝不会愿你如此。”
“你懂什么?!”柳无言突然嘶吼。
“染娘是为我死的!是我无能,护不住她!”
“如今我有办法让她回来,凭什么收手?!”
他猛地挥刀,刻刀带起一道幽绿弧光,直刺云清咽喉!
云清侧身避开,桃木剑斜削他手腕。
柳无言手腕一翻,刻刀与桃木剑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
那看似脆弱的刻刀,竟硬生生架住了桃木剑!
宿尘瞳孔一缩。
柳无言不是普通老人,他会武功,而且……不弱!
“老张,救人!”他低喝一声,纵身加入战团,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取柳无言后心。
柳无言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刻刀,精准格开软剑。
同时左手一扬,撒出一把淡黄色的粉末!
“闭气!”云清急喝。
宿尘立刻屏息,但已有少许粉末吸入,顿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景物开始摇晃。
是迷魂散!
柳无言趁机抽身后退,跃上院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宿公子……你长得,真像染娘啊……”
一样的美,美得不可方物!
说完,他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宿尘想去追,却被云清拦住:“别追,先救人。”
云清走到那女子身边,蹲下身检查。
女子脸上的皮被完整剥下,失血虽多,但性命无碍。
“还能救。”云清快速封住她几处大穴止血,又喂她服下一颗丹药。
宿尘看着女子血肉模糊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满院的人皮灯笼。
那些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灯面上绘着的美人面,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对着他笑。
丹凤眼,唇下小痣。
与昨夜镜中女子,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墨染?”宿尘声音发干。
“不。”云清站起身,走到一盏灯笼前,指尖拂过灯面。
“这些都是与墨染容貌相似的女子,柳无言还在寻找最完美的那张皮。”
“赵婉儿是第七个,这女子是第八个,还差最后一个。”
云清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未完工的灯骨和绢纱。
他在杂物中翻找片刻,抽出一卷泛黄的画轴。
画轴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女子。
丹凤眼,唇下小痣,穿着淡青襦裙,坐在窗边绣花。
窗外一枝兰花开得正好,与她相映成辉。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
“丙辰年春,为吾妻染娘作,愿岁岁如今朝,长相守。”
落款:柳如弦。
宿尘看着画中女子,心头一震。
这女子,生得竟是这般明艳标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里,确实与他有几分神似。
或者,说这双眼睛画的就是他,也不为过。
宿尘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柳无言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不是因为想剥他的皮,而是因为……他的眼睛很像墨染?
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宿尘烦躁地问,“就因为这个赠我灯?”
云清沉默片刻。
“或许是吧,只因你二人神韵相似。”
“人可以改容貌、换皮相,唯独神韵仿不来,拥有相同神韵者,更是万中无一,这点,身为画师的柳无言比谁都清楚。”
他收起画轴,看向院中那些摇曳的人皮灯笼。
“而且,他恨的,应当是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恨的是这世道不公,恨的是命运弄人。”
“对你,只是恰好……眉眼长得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宿尘怔住了。
他看着满院诡异的灯笼。
五十年的执念,让一个才华横溢的画师,变成了剥人皮的疯子。
值得吗?
他不知道。
“先离开这里。”云清道。
他让老张背起受伤的女子,一行人迅速撤离。
回到宿府时,已是凌晨。
受伤的女子被安置在客房,云清又为她处理了伤口,喂了安神的汤药。
女子一直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宿尘站在门外,看着云清忙碌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今夜的事,冲击太大了。
“财神爷。”
云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宿尘抬头,见云清已收拾好东西,正看着他。
“她怎么样了?”宿尘问。
“性命无碍,但容貌,毁了。”云清淡声道,“人皮被完整剥下,无法复原。”
“即便伤口愈合,也会留下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宿尘心头一沉。
一个年轻女子,没了脸,以后该怎么活?
“所以柳无言赠我灯,真的只是因为......”他迟疑道,“他想透过我,看到墨染?”
宿尘问完就沉默了。
他好像突然又有点理解柳无言了。
不是理解他的疯狂,而是理解他的痛苦。
“云清,”他忽然开口,“如果你爱的人,心里有别人,你会怎么办?”
问完他就后悔了。
可云清却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宿尘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清看着他,眼神平静深邃,“若我心仪一人,定会让他眼里心里,都只有我。”
宿尘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耳根发烫,慌忙移开视线。
“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
云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宿尘快速垂下眼眸。
又是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笑。
宿尘彻底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他喜欢云清。
这个认知,在经历了今夜种种后,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依赖,不是感激,是喜欢。
是想靠近,想和他一起,想……独占的那种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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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油][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