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言真的会选在这一天动手?”
宿尘拿起这几日调查到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林芊芊。
礼部尚书林肃的独女, 年方十七。
一年前的春日宴上,她一袭红衣执剑起舞, 那剑舞惊才绝艳,此次赢得了“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
“本月十五子时,阴气最盛,是邪术施展的最佳时机。”
“他定会在那一天,用林芊芊的皮,完成最后一张‘画皮’。”
宿尘看着手中的密报。
林芊芊之前的行踪确实去过留仙灯笼铺,买了一盏绘着仕女图的八角宫灯。
“现在那盏灯在哪里?”云清问。
“挂在林小姐的闺房里。”探子道,“这几夜都点着灯就寝。”
宿尘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
柳无言用同样的手法,缓慢抽取着这些女子的青春精魄,为他的“染娘”积攒复活的资本。
“公子, ”探子犹豫了一下, 补充道, “还有一事。”
“林小姐自从买灯回来后, 就开始频繁做怪梦。”
“据她的贴身丫鬟说,林小姐每夜都会梦到一个穿青布衣衫的女子, 站在她床边哭,嘴里反复说着什么‘别点灯’。”
别点灯。
宿尘心头一震。
他猛地看向云清。
“看来是墨染的残魂。”
“她虽被封在灯笼里, 但意识并未完全消散。”
“她不愿看到柳无言继续害人,更不愿……用别人的命换自己重生。”
可她的示警太微弱了。
微弱到只能在梦境中传递, 微弱到被当成了普通的噩梦。
宿尘站起身, 看向云清, “我们还有时间。”
“如何阻止?”云清反问。
“林芊芊已点亮灯笼,连接已建立。”
“除非毁掉灯笼,切断连接,否则即便我们守着她, 柳无言也能催动阵法,隔空抽取精魄。”
“那就毁灯!”宿尘道。
“我现在就去林府,把那盏灯抢出来烧了!”
“财神爷,冷静些,”云清说道,“你以什么身份去?”
“宿家与林家素无深交,你贸然闯进尚书千金的闺房抢东西,传出去,林小姐的名节还要不要?”
“宿林两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宿尘被问住了。
京中贵女最重名节,若被人知道有男子夜闯闺房,哪怕是为了救命,林芊芊这辈子也毁了。
“那、那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被害?
云清沉默片刻,忽然道:“或许……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林芊芊自己把灯交出来。”云清道。
宿尘一愣:“这怎么可能?”
她那么喜欢那盏灯,也不知道这灯的秘密——
“若她知道,这灯会要她的命呢?”云清打断他。
宿尘怔住了。
云清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但字字惊心。
没有落款。
“这……”宿尘看着信,迟疑道,“她会信吗?”
“试过才知道。”云清将信折好,递给探子,“想办法送到林芊芊手中。”
探子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云清,如果林芊芊不信,或者来不及弃灯,怎么办?”
云清抬眼看他,“那就只能去一趟林府,在她面前,让那盏灯现出原形。”
“现出原形?”
“桃木灰洒上,人皮灯笼的真面目便会显露。”
云清淡声道,“虽然会吓到她,但至少能救她一命。”
宿尘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突然看到一盏灯笼变成了一张人皮……怕是会吓疯吧。
“就没有、更温和的办法?”他试探着问。
云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财神爷何时变得这般心软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揶揄,看得宿尘耳根发热。
他别过脸。
“我这还不是怕吓出人命!”
“放心。”云清收敛笑意,正色道,“我有分寸。”
他说有分寸,就是真有分寸。
宿尘知道,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他还是担心。
更多的是担心云清。
柳无言不是善茬,若真逼急了,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对了,”云清忽然想起什么,“你父亲让你去前厅,是什么事?”
宿尘脸色一僵。
他差点忘了这茬。
昨晚父亲传话让他去前厅,可他心乱如麻,以太晚推了。
今早父亲又让人来请,看来是躲不过了。
“许是……问这几日查案的进展吧。”宿尘含糊道。
云清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眉梢微挑:“只是问进展?”
宿尘被他看得心虚,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吧,我承认,我爹可能……听到了些风声。”
“什么风声?”
“就是、就是我和你……”
宿尘说不下去了,耳根红得滴血。
云清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宿老爷听到什么了?”
“听到有人在传,说我和一个道士……走得太近。”
宿尘咬着牙道,“说我整日和你粘在一起,夜不归宿,还、还……”
“还什么?”
“还……”宿尘闭上眼睛,心一横,“还说你对我……图谋不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
书房里一片死寂。
他低着头,不敢看云清的表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羞耻、慌乱、害怕,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期待云清说“我不在意”?
还是期待他说“我也是”?
他不知道。
良久,云清低低笑声响起,坦荡道:“财神爷,我确实对你图谋不轨啊。”
“一开始就是!”
宿尘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溜圆。
原本就红透的耳根瞬间蔓延到整张脸颊,连耳尖都泛着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半天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
云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他往前凑了半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头:“怎么?财神爷不信?”
他都表明那么多回了。
宿尘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腰,退无可退。
胸口相抵,他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别过脸。
“信……”
声音细弱,却没了之前的慌乱,反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糯。
云清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脸看向自己。
那眼神太过认真,看得宿尘心跳骤然失序。
“自打我踏入宿府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一门心思想着要怎么将你这嫡仙拽下凡尘!”
“财神爷,我一直在等你确定自己的心意,等你回应。”
宿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羞耻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情绪淹没。
他咬着唇,没接话。
云清眼尾含着笑意,指尖蹭过他的唇瓣。
“你爹那边,我去说?”
“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拐去我的道观,让你当我的观主夫人。”
宿尘“呀”地低呼一声,猛地捂住脸,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胡扯什么……”却没挣开他的手。
只是指尖的温度,烫得他连心尖都发颤。
许久后,他才勉强平复好心情。
“那个,你还是先不要去和我爹了。”最后,宿尘小声开口道。
“什么意思?”
“我爹他……没全信。”宿尘闷声道。
“但我爹那人......宿家虽是商贾,却也重门风,这事,还是我自己找个机会和他说吧。”
说完,他偷偷抬眼,看云清的反应。
云清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好,知道了。”
“放心吧,我不逼你。”
“那个,你别多想!”宿尘急了,猛地抬头,“我、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是……就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自己亲自和他说。”
“而且现在大哥也没全好,宿家的问题也还没解决!”
这个时候,也确实不太适合说他们的事。
他看向云清,最重要的是,好似认清自己心意是一回事,真正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这事他尚且需要时间,更别说家里人。
宿尘觉得,自己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云清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神软了些。
“我知道。”
“我不逼你,宿家门风清正,也不该因我……蒙上污名。”
“什么污名!”宿尘更急了。
“你救了我,救了宿府,救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你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一百倍!一千倍!”
他说得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
云清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陷了一块,软得不成样子。
“宿尘。”他轻声唤道。
宿尘一怔。
这是云清为数不多地直呼他的名字,平时都是“财神爷”长、“财神爷”短地唤着。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心悦你。”云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旁人如何议论,我管不了,也不在意。”
“但若因我让你为难,让你与家人失和,那便非我所愿。”
他的声音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宿尘心里,抚平了所有不安与焦躁。
“所以,”云清顿了顿,“不必勉强自己什么,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真的?”宿尘脱口而出。
他其实也觉得,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云清的手腕。
动作太急,力道没控制好,云清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宿尘愣住了。
他看着云清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看着那淡色的唇……
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可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死死抓着,不肯松开。
云清也没动,任由宿尘抓着,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交织的心跳声。
分不清是谁的,却同样急促。
良久,宿尘才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对、对不起!”他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
“无妨。”云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我们的事慢慢来吧,先把手头这桩事处理妥当。”他转过身,眉宇间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无奈。
财神爷今日还真是把他的心搅得跟坐过山车一般。
“嗯。”宿尘低声道,没注意到旁边人的神色。
“先去查一下墨染下葬的细节。”
宿尘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愣愣地问:“下葬细节?查这个做什么?”
“墨染死后,柳如弦消失,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墨染的坟里。”
“你是怀疑,”宿尘声音发紧。
“墨染的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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