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是空的。”云清看着眼前的灯笼。
“但一定有问题。”
城西, 乱葬岗。
这里是京城最荒凉的地方,埋葬的多是贫苦百姓、无主尸骨, 或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死人。
墨染的坟,就在这里。
一个花魁,哪怕曾经名动京城,死了也就是一抔黄土。
那富商强占了她,却连块像样的墓地都不肯给,草草将她埋在了乱葬岗边缘。
五十年过去,坟头早已平了。
若不是云清根据县志记载和当年的地契残片推算,根本找不到具体位置。
宿尘站在一片荒草丛中,看着脚下微微隆起的土包,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墨染的埋骨之地。
一个曾经鲜活美丽的女子, 一个让柳如弦惦记了五十年的爱人, 最终只剩这一捧荒土。
“开始吧。”云清淡声道。
他让老张带着家丁守在周围, 自己则取出罗盘, 在坟周围走了几圈,最后停在东南角。
“这里。”他指着地面。
柳无言回来过, 不止一次!
他示意宿尘退后,自己取出三支线香点燃, 插在坟前。
青烟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 而是笔直向下, 没入土中。
阴气未散。
云清皱眉, “这坟……果然有问题。”
他快速在掌心画了一道符文,然后一掌拍在地面——
“开!”
土层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炸开,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拨开,露出下面一口薄棺。
棺材是普通的松木, 已经腐朽大半,棺盖上甚至能看到虫蛀的孔洞。
但诡异的是,棺材周围,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符。
不是镇尸符,而是某种古怪的封印符咒。
“这是……”宿尘瞳孔一缩。
“养魂阵。”
云清声音冷了下来,“柳无言将墨染的魂魄封在主灯里,却把她的尸体埋在这里,用阵法滋养,保持尸身不腐。”
“他想等集齐九张美人皮,为墨染重塑肉身后,再将魂魄归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魂魄离体五十年,早已与肉身断了联系。”
“即便重塑肉身,魂魄也无法归位,墨染,永远回不来了。”
宿尘心头一沉。
所以柳无言五十年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做的这一切,害了那么多人,最终只是——一场空?
“开棺。”云清道。
老张带着两个家丁上前,用工具撬开棺盖。
棺材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棺中,躺着一具女尸。
不,不能说是尸体,因为那具身体保存得太过完好。
皮肤白皙,面容安详,甚至还有弹性,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就像……刚刚下葬。
可她已经死了五十年。
“这、这是怎么回事?”宿尘声音发颤。
“养魂阵的效果。”
云清上前,仔细检查女尸,“阵法抽取地脉阴气,滋养尸身,保持不腐。”
他的目光从女尸脸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忽然道。
“什么不对?”
“这不是墨染。”
宿尘一愣:“什么意思?”
云清指着女尸的脸:“你看她的五官,丹凤眼,唇下小痣,确实与画中墨染相似。”
“但你看这里——”
他指着女尸的眉骨:“墨染的眉骨较高,眼窝深邃,是典型的北地人特征。”
“而这具女尸眉骨平缓,眼窝浅,更像是江南女子。”
他又指向女尸的手:“墨染是绣娘,常年做针线活,手指应该有茧,尤其是指尖和虎口。”
“可这双手,光滑细腻,毫无劳作痕迹。”
宿尘越听越惊。
“那她是谁?”
云清沉默片刻,“或许……是柳无言找来的替身。”
“替身?”
“墨染死后,尸身或许早已腐烂。”云清分析道。
“柳无言不甘心,便找了一个与墨染容貌相似的女子,杀了她,用她的尸体代替墨染,布下养魂阵。”
“他骗自己,这就是染娘,只要阵法完成,她就能醒来。”
云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哀。
“他在骗自己,骗了五十年。”
宿尘看着棺中栩栩如生的女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疯了。
柳无言真的疯了。
为了一个执念,他不仅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子,还杀了人,用别人的尸体来代替爱人。
然后,自欺欺人地供养了五十年。
这已经不是痴情,是病态,是魔障。
“现在怎么办?”宿尘问。
云清看着女尸,沉默良久,最终道:“烧了。”
“烧了?”
“养魂阵已成气候,这具尸身已沾染阴煞之气,若不处理,假以时日必成僵尸。”云清淡声道。
“趁现在阵法未破,尸身未变,烧了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看向宿尘几人。
“算了,你们先回避吧。”
宿尘看着棺中那张与墨染相似的脸,心里确实有些不忍。
但一想到这具尸身背后,是柳无言的疯狂和那么多女子的冤魂,那点不忍便烟消云散了。
“烧吧。”他咬牙道。
云清点头,取出三张雷火符,贴在棺材内壁。
又让老张等人拾来干柴,堆在棺材周围。
“退后。”他示意所有人退到十丈外。
然后,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火,燃!”
符箓应声而燃!
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炽烈的白色,瞬间吞没了棺材和干柴!
火舌舔舐着棺木,发出“噼啪”的爆响,隐约还能听到女子凄厉的哀嚎!
不是从火中传来,而是从地下,从四面八方,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喊。
宿尘脸色发白,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却被云清按住肩膀。
“别听。”
云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阵法反噬,阴魂作祟,守住心神,不要被影响。”
这道声音瞬间驱散了宿尘心头的寒意。
宿尘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不去看火焰中扭曲的影子。
火焰燃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棺材和尸身都已化作灰烬,连骨头都没剩下。
只余下只白玉耳坠,完好无损地躺在灰烬中。
云清上前,捡起耳坠。
“这只耳坠,”他喃喃道,“才是墨染真正的遗物。”
宿尘一愣:“什么意思?”
“我若没猜错,柳无言身上还留着一只,毕竟墨染的尸身早已腐烂了。”
“所以他还仿造了一只逼真的,给替身戴上,再放进那口棺材里。”
“他连骗自己,都骗得如此周全。”
宿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悲哀。
为墨染,为那些受害的女子,甚至……为柳无言。
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走吧。”云清将耳坠收好,“该回去看看,林芊芊那边如何了。”
回到宿府时,已是傍晚。
刚进府门,观言就急匆匆迎上来:“公子!有消息了!”
“林芊芊那边?”宿尘急问。
“是!”观言点头。
“林小姐收到信后,先派人去打探了一番,我们的人趁机透露出了些消息,她听完后吓得魂不附体。”
“下午就偷偷派人把那盏灯笼送到了庙里,还留了张救命字条。”
宿尘松了口气。
“灯呢?”
“已经派人去取回来了,就在书房。”
两人快步来到书房。
书案上,果然摆着一盏八角宫灯,正是林芊芊买的那盏。
云清上前检查。
灯面绘着仕女图,笔法精妙,人物栩栩如生。
但仔细看,能发现仕女的眼睛……与墨染有几分相似。
“是同一批。”云清肯定道。
“人皮为面,血为墨,柳无言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桃木灰,轻轻洒在灯面上。
灰粉触及的瞬间,灯面再次现出原形。
干瘪起皱的人皮,暗红的血丝脉络,还有……一张若隐若现的女子面容,在灯皮下痛苦地扭曲着。
宿尘别过脸。
云清没有犹豫,直接点燃了灯笼。
白色火焰升腾,很快将灯笼烧成灰烬。
火焰熄灭后,灰烬中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这是被抽取的精魄残留。”云清将粉末收起,“待此事了结,我会做法超度。”
宿尘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林芊芊的灯是毁了,可柳无言还在,他还会找下一个目标,第九张美人皮……
“公子!”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另一个探子,“有急报!”
“说。”
“柳无言……不见了!”
探子喘着粗气道,“我们的人盯了一整天,留仙铺一直关着门。”
“刚才实在觉得不对劲,破门进去一看,铺子里空无一人,所有灯笼都不见了,连后院那些人皮灯笼……也全没了!”
宿尘脸色大变:“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铺子从昨晚起就没开过门,我们以为他是在避风头,没想到……”
“他跑了。”云清冷声道。
他夜探铺子,打草惊蛇了。
“那现在怎么办?”宿尘急道,“距离本月十五没剩几日了,他一定会对第九个目标下手!”
可他们现在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云清沉默片刻,忽然道:“不,我们知道。”
“知道?”
“第九个目标,是林芊芊。”云清看着他,“柳无言费尽心思选中她,不会轻易放弃。”
“灯虽然毁了,但连接已建立,他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直接抓人。”
十五子时,阴气最盛时,他一定会现身,亲自来取林芊芊的脸皮。
宿尘不可置信。
直接抓人?
柳无言疯了吗?!
“他当然疯了。”
云清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个疯了五十年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宿尘挥退了来报的探子,书房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云清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玉耳坠,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你在想什么?”宿尘走过去,轻声问。
云清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我在想……墨染当年,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为何突然想这个?”
“因为想不明白。”
“柳如弦爱她爱到疯魔,为她杀人为她续命为她自欺欺人五十年。”
“可墨染呢?她若泉下有知,看到柳如弦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会怎么想?”
宿尘沉默了。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墨染会感动吗?会心痛吗?
还是会……恨?
恨柳如弦毁了那么多无辜女子,恨他玷污了他们的感情,恨他让她的死,变成了一场持续五十年的噩梦。
“我不知道。”宿尘诚实道。
“但若是我……我宁愿他好好活着,哪怕忘了我。”
云清看向他,“你真这么想?”
“嗯。”
宿尘点头。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多的执念也换不回来。”
“活着的人,应该向前看,而不是困在过去的牢笼里。”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
云清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财神爷。”他忽然唤道。
“嗯?”
云清看着他,“若有一日我死了......”
宿尘浑身一震。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想。
云清会死吗?会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想到这个人会消失,会离开,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你不会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让你死。”
云清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温柔。
“生死有命,谁都逃不过。”
“那就等你死了再说!”宿尘突然有些暴躁,“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太冲。
可他是真的……听不得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