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没有生气, 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宿尘的发顶。
“嗯。”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像哄小孩似的,“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惹你烦心。”
宿尘的耳朵微微泛红,刚才的暴躁瞬间褪去。
他攥了下云清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吼你。”
“傻瓜。”
云清失笑,顺势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看着宿尘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我们便都要好好活着,尽量久一点。”
宿尘猛地抬头, 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 “嗯!”
而另一边, 自家闺女的事, 终究还是传到了林大人耳中。
于是他立刻派人查探,关于人皮灯笼的种种内情, 结果令人心惊胆战。
也是这个时候,云清的名字入了耳。
现如今, 云清道长的本事京中还有谁不知。
林大人与夫人商议后,便决定由夫人带着女儿前往宿府拜访, 恳请云清道长救命。
待拜帖递到宿府时, 云清与宿尘二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 先前的种种预设都用不上了。
十四这日,早早的,林夫人便带着女儿林芊芊动身前往宿府。
而宿府这边,宿尘一大早便来了云清的院子。
“林夫人何时到?”云清打开房门到人, 问道。
“巳时。”宿尘答。
云清点头,走到窗边,将那盏兰灯取下来检查。
宿尘站在一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拂过灯面,忽然有点羡慕那盏灯。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金宝呢?”他环绕一圈没见那闹腾的团子。
“……睡着了。”说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昨夜闹了一宿。”
“闹什么?”
“要吃零食。”
“零食?”宿尘不解看向他。
云清沉默片刻,神情有些无奈:“怨气。”
宿尘:“……”
他想起金宝那副奶娃娃的模样,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饿”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宿府里哪来的怨气给他吃?”
“没有。”云清继续检查灯面,“所以他闹。”
“那你怎么哄的?”宿尘忽然来了兴致,好奇地追问。
可转念一想,金宝本就不是寻常孩子,大概是不需要哄。
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啊,若是真闹起小脾气来,总该是要哄一哄的吧?
云清的动作顿了顿。
“……没哄。”他垂着眼,“他自己闹累了就睡了。”
两人正说着,就在这时,宿尘衣角忽然一沉。
低头一看,金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他来到了自己身边,此刻正倚着他腿边,露出半张睡得皱巴巴的小脸。
“唔……”金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爹爹,香香!”
宿尘一愣:“香香?”
金宝眨巴眨巴眼,抬头看向宿尘。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地往宿尘怀里爬,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窝着。
“爹爹身上暖暖的,香喷喷的。”他说。
宿尘:“……”
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团子,咱们要不要换个称呼呀?”他提议道。
实在不想年纪轻轻就摊上这么个这么大的非人类“好大儿”,怪难为情的!
金宝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果断。
“不要!你就是爹爹。”
“父亲是父亲,爹爹是爹爹,金宝分得清。”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宿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拿这奶娃子没办法。
他抬眸看了云清一眼。
云清神色坦荡,嘴角挂着好看的弧度,压根没想藏。
宿尘:“……”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和这对流氓父子探讨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观言从外面回来,告知林府的马车快到了。
宿尘放下怀中的团子,“我先去迎一下她们。”
云清点了点头。
林夫人先下了车,转身伸手去扶车内的女儿。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林芊芊扶着母亲的手下车,一袭月白襦裙。
她确实美,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惊艳,而是一种温婉含蓄的清雅。
像空谷幽兰,静静绽放,不争不抢。
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风流。
宿尘曾在墨染的画像上见过同样的眉眼,可画中人是静的,林芊芊却是活的。
她会笑,会蹙眉,会因即将面对陌生府邸的拘谨而垂下眼帘。
不一样。
墨染是柳如弦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旧梦,林芊芊却是活在当下、有血有肉的人。
“宿公子。”林夫人先一步上前,对已在角门内等候的宿尘微微一福,“此番冒昧叨扰了。”
宿尘连忙还礼,侧身引路:“夫人言重了。”
“家母已在正堂备下茶点,二位请随我来。”
林芊芊朝宿尘轻轻俯身行礼,随后跟在母亲身后。
正堂到了。
宿夫人已等在堂中。
不远处。
“父亲,”他小声对云清说,“那个姐姐的眼睛,和画上的奶奶好像。”
云清轻声嗯了一声。
金宝若有所思地看着林芊芊,没再说话。
他虽爱闹,却也分得清轻重。
正堂里,宿夫人与林夫人寒暄叙话,林芊芊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温婉端庄。
金宝又看了眼这位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
他觉得这姐姐好看是好看,可没有爹爹好看。
也没有父亲好看。
他悄悄抬头,看看云清清隽的侧脸,又看看远处的宿尘。
嗯,还是爹爹和父亲最好看。
他心满意足地缩回去,觉得再打个盹。
正堂里,见林夫人携女入内,宿夫人起身相迎。
执手寒暄,言语间透着几分真切的关怀。
“嫂夫人一路辛苦。”
宿夫人请林夫人上座,又拉过林芊芊的手,细细端详,“这便是芊芊?”
“果然生得灵秀,怪道京中都传‘林家玉兰’。”
林夫人谦逊几句,神色却有些勉强。
她看了宿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宿夫人会意,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
“嫂夫人,”她敛了笑意,正色道,“信上的事,可是真的?”
林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颤抖着递给宿夫人。
“嗯?好吃的……”金宝眯着眼,鼻子轻轻耸动。
他嗅到了。
很淡很淡,淡到几乎要散在风里的‘食物’的味道。
“父亲。”他悄悄扯云清的衣角。
云清低头看他。
金宝仰着小脸,小眼睛依旧没开,但很认真道:“真的饿啊——”
他都瘦了!
云清嘴角抽了一下。
正堂里,宿夫人接过那字条,展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字条……”林夫人哽咽道,“是今早婉儿妆奁里发现的。”
“我问遍了府中上下,没人知道是谁放的,怎么放的。”
她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惊惧与心疼:
“婉儿说,她这几日一直做噩梦,梦见一个穿青布衣衫的女子,站在她床边哭……‘。”
“我原只当她是灯会逛乏了,做噩梦也寻常,谁知……”
她说不下去了。
林芊芊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眼眶也红了。
宿夫人沉默片刻,将字条收起。
林夫人噙着泪抬眼望向她,声音发颤:“我家芊芊的情况与那赵府千金如出一辙,如今赵家那位……”
她话音一顿,哽咽着道:“我现在是真的怕啊。”
她家芊芊才、才十七岁。
宿夫人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宽慰。
为人父母,哪能受得了自家孩子有半分闪失呢?
“既来了宿府,嫂夫人便安心。”她温声道,“云清道长如今正在宿家,相信有他在,绝不叫任何人伤芊芊分毫。”
林夫人千恩万谢,又要行大礼,被宿夫人一把扶住。
两个母亲执手相看泪眼。
说到赵府,宿尘却不禁有些分了神。
“宿公子。”
宿尘回神,见林芊芊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
“你先前......可见过赵家姐姐?”她问道。
宿尘点了点头。
“真的一夜间白了发吗?”林芊芊的喉咙有些发紧,无法想象自己届时也变成那般模样。
宿尘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林芊芊也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又换了个话题,好似这样就能不再想到自己变成老妪的模样。
她问:“你说,梦里的那个人……她会疼吗?”
宿尘一愣:“什么?”
“她在我梦了哭了很久。”林芊芊有些像在自言自语。
“可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床边,一直哭,一直哭。”
她顿了顿:“我想,她应该是疼的吧。”
这一刻,她虽心怀恐惧,却终究还是心疼起那个与自己同为女子的梦里人。
宿尘不知如何回答。
他不知道墨染疼不疼。
他只知,一个女子为救丈夫卖身青楼,被逼嫁入豪门,新婚夜刺伤仇人后自尽。
她死时,不过二十岁。
那一夜,她一定很疼。
“……会好的。”他听见自己说,“今夜之后,她就不疼了。”
林芊芊看着他,轻轻点头。
亥时三刻,宿府内外已是一片寂静。
林夫人与林芊芊被安置在宿夫人院中的东厢。
“芊儿,早些歇息。”林夫人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声音温柔却有些发颤,“娘守着你。”
林芊芊摇头:“娘也累了一日,去歇着吧,翠缕会陪我。”
林夫人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眶微红。
“娘,”林芊芊忽然唤住她,“别怕。”
林夫人一怔。
良久,点了点头。
另一边,宿尘的院子里。
金宝陪着宿尘,云清带着观言出府了,说是去备点东西。
金宝趴在他怀里,难得没有闹腾。
他感觉到爹爹今日有些不一样。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安静。
“爹爹,”金宝小声问,“你在想什么?”
宿尘低头看他,想了一会儿,诚实道:“不知道。”
金宝:“……”
“爹爹好笨。”他叹口气,“自己想的什么都不知道。”
宿尘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
但就在他开口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云清的脸庞与身影。
“你父亲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宿尘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跟着问了出来。
金宝翻了个身,仰着小脸看向他:“爹爹,你是想父亲了吗?”
想吗?应该是想的吧。
可明明,他们分开也没多长时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