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观言的声音。
“公子,云清道长请您去正堂。”
宿尘抱着金宝起身。
“现在?”
不是东厢院, 是正堂?
“是。”观言表情古怪,“他说……有人要见您。”
金宝从宿尘怀里探出脑袋,鼻子轻轻耸动,小爪子搭上宿尘手腕。
他嗅到了。
一股很淡很淡的好吃的味道。
不是寻常怨气的腥苦,是另一种闻着就让人馋的味道!
“爹爹。”他扯扯宿尘的衣襟,眼睛亮晶晶的,“画上的奶奶来了。”
天奶奶啊!她身上有好吃的东西!
画上的奶奶?
宿尘没有追问,抱着团子出门了。
正堂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边那盏兰灯,亮着淡淡的青白色光芒。
云清站在灯下,背对着门。
他的面前, 还站着一个……
不, 不是人。
那是一个女子的虚影, 身形半透明, 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荧光。
淡青襦裙,温婉眉眼。
金宝趴在宿尘肩头, 眨巴着眼睛看着那道虚影的四周,吞咽了一下口水。
墨染!
好多好吃的!!
那淡青襦裙的边缘、袖口、裙裾, 都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雾,像水汽, 像薄烟。
寻常人看不见。
金宝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秽气, 不是那种害人性命的凶戾怨气。
金宝馋了。
很馋~
但他忍住了。
父亲说过, 不是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能吃。
况且这位奶奶……看起来是要哭的样子。
金宝啧了一声,老老实实缩回了宿尘的怀里。
宿尘僵在门口。
墨染抬头,看向宿尘。
她的目光很柔和,像春水, 像月光。
这……就是那个眉眼很似她的小公子吗?
果然,那双眉眼间,分明藏着她当年的影子,何其相似!
墨染望着宿尘的身影,不禁低低感叹了一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金宝身上,怔了一下,有些后怕地倒退了半步。
金宝委屈地瘪嘴。
他明明长得这么可爱,那些怎么见着他都害怕呢,他又不会吃了他们!
顶多,顶多吸两口罢了。
墨染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的时间不多了,每一息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魂力。
她重新看向云清,眼神里满是悲悯。
“道长,”她说,“如弦……他还好吗?”
云清沉默不语。
墨染见状牵起一抹笑,低语道:“是啊,我既已离开,独留我的柳郎,他怎么会好呢?”
她的笑容里开始泛起泪光。
最终,那抹笑化作一声叹息,仿佛终于认了命似的。
金宝窝在宿尘怀里,看着这画面,小身子动了动。
他想起云清。
云清也总是这样。
不说话,不睡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有时候看月亮叹息、有时候自语,他能看到四更天。
金宝有时候半夜醒,扒着窗台往外瞅,总能看见那道颀长的背影,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他不喜欢云清那样。
他想让云清进屋里来。
他想让云清和爹爹一起睡。
别的家里,都是一家三口一起睡的。
金宝悄悄看了宿尘一眼,又悄悄看了云清一眼。
父亲什么时候才能把爹爹拐回家呀。
他愁得想啃怨气。
宿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进正堂的。
他站在云清身侧,看着眼前这个只剩一缕残魂的女子。
“墨……墨娘子。”他开口,“那张字条,是您送的吗?”
墨染点头。
“多谢您。”宿尘道,“救了林小姐。”
墨染轻轻摇头。
“她不该为我死。”她轻声道,“从来不该。”
墨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泪水是淡青色的,像夜里的萤火,刚滑出眼眶便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金宝鼻尖耸动。
那荧光里,散出一丝极淡的怨气。
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头,小嘴微微张开。
宿尘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按住了金宝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进自己颈窝。
金宝:“……”
讨厌,没吃着。
子时整。
柳如弦按时出现在院中。
他换了身行头,一袭青色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若不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和满脸沟壑般的皱纹,他几乎要让人想起五十年前那个名动京城的年轻画师。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不是画皮灯,而是一盏素白的、没有任何绘面的普通灯笼。
他看到正堂里的那盏兰灯。
他看到兰灯下站着的宿尘。
他看到宿尘身侧那抹淡青色的、魂牵梦萦了多年的身影。
柳如弦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一动不动。
“……染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从胸腔深处生生挤出来的。
墨染看着他。
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满脸的皱纹。
他还是她的如弦。
可他老了。
“柳郎。”她轻轻唤道。
柳如弦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踉跄着扑进正堂,扑到那抹虚影面前。
他伸出手,想抱住她,手指却穿过虚影,只触到一捧冰凉的空气。
他怔住了。
“染娘……”
他像溺水的人,一次又一次伸手去够,却一次又一次徒劳地穿过。
“染娘……染娘……”
他只会重复她的名字,像五十年来的每一个梦里那样。
墨染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柳郎,”她说,“你老了。”
“我老了很多。”柳如弦哭着笑,“染娘还是那么好看。”
墨染轻轻摇头。
“我该走了。”她轻声道,“把你引到这里来,这道残魂,撑不了多久了。”
柳如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走?”他喃喃道,“去哪里?”
墨染没有回答。
她的魂体已经开始消散,从边缘处一点点化作青白色的荧光,像春日融化的雪。
金宝趴在宿尘肩头,静静看着那些荧光飘散。
他忽然开口。
“奶奶。”
声音软糯,像颗小糯米团子。
墨染一怔,低头看向他。
金宝眨巴着眼睛,认真道:“您身上那个,我能吃一口吗?”
墨染愣住了。
宿尘也愣住了。
云清微微挑眉。
金宝认真解释:“就一口,您带着那个走,会疼的。”
“父亲,可以吗?”
他顿了顿,小声道:“我帮您吃掉,您就不疼了。”
墨染低头看着自己魂体边缘萦绕的灰雾。
那是怨。
百年的岁月里不知何时何事凝成的怨。
她本以为会带着它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之间。
原来,这也会疼。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谢谢你。”
金宝从宿尘怀里探出身子,凑近那团灰雾,轻轻吸了一口。
那怨便化作一线细流,温驯地没入他口中。
不腥,不苦,是股杏花味的。
金宝咂咂嘴,满足地缩回宿尘怀里。
墨染重新看向柳如弦。
她的魂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柳郎,”她说,“百年了,收手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柳如弦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要把这五十年错过的时光,都从她眼底一一寻回。
难怪总觉时光这般漫长。
原来,竟不止五十年——是整整百年了啊。
“……好。”他终于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墨染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终于放下的轻松。
“下辈子,”她轻声道,“我等你来寻我。”
柳如弦拼命点头。
“我会的。”他说,“我一定会的。”
墨染看着他,最后一眼。
然后,她的残魂彻底消散。
青白色的荧光从她消失的地方涌出,在正堂里缓缓飘荡,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
它们盘旋片刻,似乎有些不舍,最终还是穿过窗棂,没入茫茫夜色。
那盏兰灯,静静地亮着。
柳如弦跪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不再颤抖,眼泪也不再流。
他就那样跪着。
云清没有看柳如弦。
他走到窗边,将那盏兰灯取下,放在柳如弦面前的地上。
柳如弦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面素白的绢纱,看着那几枝墨色的兰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灯面。
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爱人的面颊。
“……谢谢。”他哑声道。
没有人答话。
夜风穿过回廊,带起一室微凉的寂静。
良久,柳如弦站起身。
他抱着那盏兰灯,对云清和宿尘深深一揖。
“老朽今夜便去京兆府自首。”他道。
“那些被我害了的女子,能赔的,老朽倾家荡产也要赔,赔不了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赔不了的,老朽死后到阴司去赎。”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
宿尘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
“柳先生。”
柳如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宿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也没声。
柳如弦重新迈开脚继续往前走,青衫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宿尘开口问道。
云清这才缓缓道出前几日自己暗中布局的原委。
原来,自从上次他们打开墨染的棺椁后,他便暗中联系了地府的鬼差,想看看是否还能寻回墨染的魂魄。
之所以一直没说,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若是能找到自然最好。
就像今晚这样,墨染亲自出面劝说柳如弦放手,让此事平平静静地过去。
可若是找不到,他便只能与柳如弦兵戎相见了。
宿尘听完,点了点点头。
三人回到了云清的院子。
云清正忙着给林芊芊绘制安神符。
宿尘走到窗边,抬眸望着天际那轮皎皎明月,心头泛起一丝烦闷。
这人还是那般,凡事都闷在心里,只由着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所有。
肩头的金宝趴在他肩头,小爪子搭着衣领,昏昏欲睡。
云清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
两人并肩,沉默无言。
金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左边的爹爹,看看右边的云清,小脑袋歪了歪。
他忽然伸出两只小爪子,一手拉住宿尘的衣襟,一手扯住云清的袖口。
然后使劲往中间拽。
宿尘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上云清肩膀。
云清微微侧身,稳稳扶住他。
“……金宝。”宿尘无奈。
金宝眨巴眼,一脸无辜。
“挨近一点暖和。”他说,“夜里凉。”
宿尘:“……”
他垂眸看金宝,金宝眨巴眼,满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
宿尘没有拆穿。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往云清那边挪了半寸。
云清没有动。
但他扶在宿尘臂弯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金宝满意地缩回爪子,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快了快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
照这个进度,再过几个案子,云清就能跟爹爹一起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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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宝:照这个进度,再过几个案子,云清就能跟爹爹一起睡了。
云清:...?
再过几个案子?!!
听我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