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宿尘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云清那个落日余晖下温柔的笑。
“爹爹。”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爬上他的床。
“金宝?你怎么过来了?”
“金宝睡不着。”团子钻进他被窝,熟练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爹爹也睡不着。”
宿尘无语。
“爹爹在想父亲吗?”
“……不是。”
“可是爹爹刚才叹气了,叹了好多次,金宝数了——”
“停,你怎么什么都数!”
“因为金宝好奇嘛。”
大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烦恼!
团子仰头看他,“爹爹想父亲什么?”
宿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金宝,你说你父亲他……”
金宝眨眨眼。
这题他会, 于是抢答道:“父亲喜欢爹爹呀。”
宿尘心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啊。”团子神色认真。
当初他们下山时, 云清就说最漂亮那个就是他爹爹。
而且, “父亲看爹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父亲看别人, 是这样看的。”
金宝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父亲看爹爹, 是这样看的。”
他微微弯起眼睛,嘴角翘起一点点。
宿尘被他逗笑了, 又心头发热:“年纪不大知道的还挺多!”
“当然!”金宝点头,“金宝从来不骗爹爹。”
宿尘摸了摸他的头,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可是……
“可是家里……”他喃喃。
金宝不懂这些, 只仰着脸说:“爹爹, 你喜欢父亲,就要告诉他,不说他怎么知道?”
虽然父亲一直知道,但父亲一定更想听爹爹亲自说出来。
所以, 他要加把火!
宿尘愣住。
这话从一个两岁小孩嘴里说出来,他怎么就那么……没法反驳呢?
“睡吧。”他给团子掖好被角。
金宝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又睁开:“爹爹,明天能买糖炒栗子吗?”
“能。”
“两包?”
“……一包。”
“一包半?”
“一包。”
“好吧。”团子遗憾地闭上眼睛,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宿尘看着他的睡颜,又想起云清今日那笑意,心里忽然没那么乱了。
明天再说吧。
他想。
反正来日方长。
子时,宿府东院。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
是云清。
他白日里在沈清漪面前不动声色,但心中早有计较。
这镜子上的妖气,子时最盛。
他要亲眼看看,这镜子到底有何古怪。
他取出铜镜,放在月光下。
镜面古朴,映出天上那轮圆月。
云清凝神细看,忽然,镜面微微泛起涟漪。
不是反射,是真的涟漪,像水波一样,从镜心向外荡开。
涟漪过后,镜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是一个女子,穿着大红嫁衣,背对着他。
云清眉头一皱,正要细看,那女子忽然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有五官!
只是一张空白的脸,光滑得像一张纸!
云清心中一凛,正要动作,镜中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叹息极轻,极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镜面恢复了原样,映着月光,古朴如初。
云清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缓缓将其收起。
他回到自己房中,推开门,脚步却顿住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离开前还没有的。
云清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多管闲事,小心入镜。”
云清看着那八个字,唇角微微勾起。
入镜?
他倒要看看,这镜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宿尘被一阵尖叫声惊醒。
“二公子!二公子,不好了!”
是沈清漪丫鬟的声音。
宿尘噌地坐起来,金宝从他怀里滚出来,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怎么了怎么了?有吃的吗?”
“别闹。”
宿尘披上外衣冲出去,就见翠儿跪在院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翠儿?怎么了?”
“二、二公子!小姐她、她不见了!”
宿尘脑子一嗡:“什么?”
“昨晚小姐还说今早要来找您拿镜子,可今早奴婢去叫她,房里就没人了!”翠儿哭道。
“床上被子还是乱的,人却不见了,只剩那面镜子。”
“镜子在我这。”云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宿尘回头,就见云清快步走来,手里拿着那面铜镜。
“镜子昨夜我拿的,怎会?”
“奴婢也不知道!”翠儿哭道,“可小姐房里确实有一面镜子,和这个一模一样!”
云清脸色微变。
宿尘也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两面镜子?”
“奴婢、奴婢也不确定,可那镜子确实和云清道长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云清和宿尘对视一眼,同时往外走。
沈清漪的闺房在宿府西跨院,两人赶到时,房里已经围了一圈丫鬟婆子。
见他们来,纷纷让开。
宿尘冲进内室,只见床铺凌乱,显然是睡过人的痕迹。
“镜子呢?”云清问。
翠儿颤颤巍巍指向梳妆台:“那、那里。”
梳妆台上,一面古朴的铜镜静静立着。
和云清手里那面一模一样。
云清走过去,拿起镜子,翻过来看背面,同样是一朵莲花。
“两面。”
他沉声道,“这镜子,不止一面。”
宿尘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那清漪她?”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把两面镜子并排放在一起。
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忽然,左边那面镜子里,宿尘的身影动了动。
不是他动的,是他身后的影子动了。
镜中的“宿尘”慢慢转过头,看向镜中的“云清”,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宿尘后背一凉。
下一瞬,镜面泛起涟漪,涟漪过后,镜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是沈清漪。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满脸惊恐地拍打着什么,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她身后,隐隐约约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
没有脸。
“清漪!”宿尘扑过去,却被云清一把拉住。
“别碰镜子!”
宿尘回头,眼眶发红:“那是我表妹!”
“我知道。”
云清的声音很稳,“但你现在碰镜子,只会一起进去。”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她......”
“我去。”云清打断他。
宿尘一愣:“什么?”
云清放开他,走到镜前:“这镜子以‘有情人’的执念为食,我是最好的人选。”
“不行!”宿尘一把抓住他,“你疯了?万一进去出不来——”
“我不会出不来。”
云清回头看他,目光平静,“你在外面,我就会出来。”
宿尘喉结滚动,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云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却让宿尘心里猛地一颤。
“等我。”云清说完,抬手按上镜面。
镜面泛起涟漪,将他的手掌一点点吞没。
宿尘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衣身影被吸入镜中,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镜前,手按在镜面上。
身后,金宝抱着他的腿大哭:“爹爹!爹爹不要进去!”
“爹爹——”
宿尘低头看他,眼眶红透:“金宝乖,在外面等着,爹爹去把你父亲带回来。”
“可是——”
“听话。”
宿尘说完,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了下去。
镜面吞没他的瞬间,他听见金宝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一句:
“爹爹!父亲!你们一定要回来啊,金宝等你们!”
“金宝不想变成孤儿~”
眼前一片白光。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等宿尘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
不远处,云清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云清皱眉。
宿尘走过去,和他并肩而立:“你来我就来。”
云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宿尘却笑了,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又任性了。”
云清沉默片刻,反握住他。
“知道就好。”他说,“出去再算账。”
宿尘轻笑了一声。
两人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像是羡慕。
又像是——等待。
此刻境里,白茫茫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宿尘站在云清身边,握着他的手,心跳得厉害。
他不是没经历过凶险,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主动跳进来的。
为了他。
为了眼前这个人。
“松开。”云清忽然道。
宿尘一愣,下意识握得更紧:“不松。”
云清看他一眼:“我看看周围。”
“哦。”
宿尘讪讪松开手,耳根又有点发热。
云清没有笑他,只是环顾四周。
这片虚空什么都没有,白得刺眼,白得空洞,连脚步声都传不出去。
“清漪呢?”宿尘问。
云清指了指前方:“那边。”
宿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
“你看不见?”云清问。
“看不见。”
云清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
“这是镜中世界的规则,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那你怎么看见的?”
“因为我在找。”云清看着他,“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反而看不见。”
宿尘被他说得一噎,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
他现在的心里确装了很多东西。
“走吧。”云清向前走去。
宿尘跟上:“往哪走?”
“跟着我。”
两人的脚步声在虚空中响起,没有回音,像是被什么吞噬了。
宿尘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明明跟在云清身后,可云清的背影越来越远。
“云清!”
他跑起来。
可越跑,距离越远。
那道青衣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云清!”
宿尘拼尽全力追,可无论他怎么跑,那道身影还是消失了。
四周重新变得白茫茫一片。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
宿尘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云清……”他喃喃。
没有人回应。
同一时间,云清也停下了脚步。
他察觉到了异样,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回头。
空无一人。
“宿尘?”
没有回应。
云清皱起眉,往回走了几步。
可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回刚才的位置。
这片虚空像是活的,会自己移动,会自己变化。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
这是镜中世界的规则,入镜者会被分开,各自面对自己的心魔。
那宿尘的心魔是什么?
云清想起那日在他幻境碎片中看到的一幕:宿尘拼命靠近,却被一次次推开。
他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等我。”他轻声道。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因为他知道,只有找到镜心,才能破境,只有破境,才能再见他。
另一边,宿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片白茫茫的虚空里,时间像是静止的。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饥渴疲惫,只有无尽的白色,和无尽的孤独。
他开始害怕。
不是怕出不去,是怕再也见不到云清。
他想起入镜前云清说的那句话:“你在外面,我就会出来。”
可现在他在里面。
那云清还会出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拼命摇头想甩掉它,可它越长越旺,越长越密,最后把他整个人都缠住了。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云清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
可万一呢?
万一这镜子真的能把人困住呢?
万一他再也见不到云清了呢?
宿尘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没有跑,可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别想了。”他咬牙道,“先找人,先找——”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青衣。
清冷。
是云清。
宿尘心头一喜,拔腿就追:“云清!”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
宿尘追上去,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手指穿了过去。
像穿过一团雾气。
他愣住了。
那道身影继续向前走,走进一片忽然出现的竹林里。
宿尘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竹林清幽,有小径,有溪流,有竹舍。
那道青衣身影走进竹舍,宿尘跟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宿尘”正坐在竹舍里,和云清对坐饮茶。
“云清”把茶盏推过去,“宿尘”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抬头冲他笑。
那笑容,温柔又明亮。
宿尘僵在原地。
这不是他。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云清笑过,可眼前的“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
“云清”也笑了,伸手拭去“宿尘”嘴角的茶渍,动作温柔亲昵。
宿尘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冲上去问:你们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对饮、闲谈、并肩看落日。
看着“自己”靠在云清肩上,看着云清低头亲了亲“自己”的额头。
那画面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可越是美好,他越难受。
因为那不是他。
“你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宿尘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虚影,穿着红嫁衣,脸上没有五官。
是那个镜中的女子。
“你看,”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多好。”
“敢爱敢恨,坦坦荡荡,你呢?”
宿尘说不出话。
“你只会躲。”那声音继续道。
“躲一天是一天,躲一年是一年,躲到他终于死心,躲到他终于离开——”
“我没有!”
“你有!”那声音笑得狂妄,笑得刺耳。
宿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吗?”那声音幽幽道,“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
“他看着你躲,看着你跑,看着你明明喜欢却不敢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等,可你呢?”
宿尘低下头。
“你让他等到什么时候?”
“我……”宿尘的声音发涩,“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那声音轻哄蛊惑道。
“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他们替你活,你替他们死,挺好。”
宿尘猛地抬头。
竹舍里,那两人还在对坐饮茶,岁月静好。
而他站在门外,像一个多余的人。
“不。”他咬牙道,“那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因为那不是我的选择!”宿尘大声道。
“我是不敢说,可那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我才不想让别人替我活!”
那声音沉默了。
“我要自己走出去。”宿尘说道。
“我要自己告诉他,我要亲口说!”
四周忽然安静了。
竹舍消失了,“云清”和“宿尘”也消失了。
只剩下白茫茫的虚空,和那道红嫁衣的虚影。
那虚影看着他,脸上依然没有五官,可宿尘莫名觉得,她在笑。
“有意思。”她说。
“你是第一个,在本座的心魔幻境里,还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宿尘一愣:“这是你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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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烟花]
新的一年,大鹅祝大家:
心有繁华,眼有星光,有茶有书有钞票,万事顺逐!
马年大吉!
[加油][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