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虚影没有回答, 只是渐渐消散。
云清也遇到了幻境。
和宿尘不同,他遇到的是——婚礼。
满目的红, 满耳的锣鼓声,满院的宾客。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宿尘穿着大红喜服,牵着新娘的手,一步一步走过。
那新娘他认识,家里也是经商的,温婉贤淑,和宿尘门当户对。
宿夫人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拢嘴。
宿尘也笑。
那笑容,云清从未见过。
那样开心, 那样满足, 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他从头到尾, 没有看云清一眼。
云清站在人群外, 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 在袖中握紧了些。
“好看吗?”
一个声音响起。
云清回头,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站在身后。
脸上没有五官, 却莫名让人觉得她在笑。
“这是你最怕的事?”那女子道。
“怎么?是怕他终究会走,还是怕他终究会娶妻生子?怕他终究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云清没有说话。
“你不承认?”
云清沉默片刻, 淡淡道:“承认又如何?”
那女子似乎愣了一下。
“我怕。”云清继续道, “我怕他离开, 怕他娶妻,怕他忘记我,那又如何?”
“你、你不怕?”
“怕。”云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宿尘身上,“可我怕的不是这些。”
“那你怕什么?”
云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女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
“我怕的,是他明明喜欢我,却不敢说。”
“我怕他躲一辈子,忍一辈子,把心意烂在肚子里,最后真的以为,他不喜欢我。”
那女子愣住了。
“他不是不在乎,”云清的声音很轻,“他是太在乎,才不敢奢求。”
他懂。
“那你——”
“我等。”云清道,“我等他自己想通,等他自己开口。”
等多久都等。
那女子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婚礼场景开始扭曲,宾客、新娘、喜堂,都像被揉皱的纸一样,一点点消失。
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虚空,和云清。
那女子的虚影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空白似乎有了变化。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愿意等?”
云清看着她,目光平静:“我愿意。”
那女子的虚影晃了晃。
许久,她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
另一边,宿尘不知道跑了多久。
自从那虚影说“他在等你”,他就拼了命地跑。
可这片虚空没有尽头,他跑得腿都要断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云清!”他大喊,“云清——!”
没有回应。
他又跑,又喊,又跑,又喊。
直到嗓子喊哑了,腿跑软了,他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然后,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
他猛地回头。
云清站在他身后。
青衣染了些尘,神色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宿尘愣了一瞬。
然后,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闷在云清肩上,闷得发颤。
云清僵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
“我在。”他说。
就这两个字。
可宿尘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好听的话。
他抱了很久,久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才猛地松开,退后一步,耳根烧得厉害。
“我、我不是——”
“我知道,”云清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走吧。”
“去哪?”
“找镜心。”云清向前走去,“只有找到镜心,才能出去。”
宿尘跟上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遇到幻境了吗?”
云清脚步一顿。
“遇到了。”
“什么样的?”
云清没有回答。
宿尘追上去,凑到他身边:“说说嘛。”
云清看他一眼:“你先说。”
宿尘噎住。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目光。
“算了。”宿尘嘟囔,“反正都是丢人的事。”
云清:?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两人并肩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镜子立在一片虚无中,镜面不是玻璃,而是水一样的波动。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一座城。
京城。
“这是……”宿尘愣住。
“镜心。”云清道,“镜灵的本体所在。”
“可镜子里怎么是京城?”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镜子看。
镜中的京城,和他们熟悉的京城不太一样。
街上没有人,所有建筑都是倒着的,像是水中的倒影。
“那是镜中世界。”一个声音响起。
两人回头,看见那个红嫁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这一次,她脸上不再是空白的。
有了五官,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女子。
“你们是第一个,”她道,“在本座的心魔幻境里,还能清醒走出来的人。”
宿尘一愣:“那是你的心魔?”
女子没有回答,只看着云清:“你说你愿意等,真的吗?”
云清看着她,目光平静:“嗯。”
女子又看向宿尘:“你说你要亲口告诉他,真的吗?”
宿尘下意识看了云清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耳根微红。
“……真的。”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说不尽的苦涩。
“我等过。”她说。
“可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他开口。”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我与他青梅竹马,私定终身,可他家里嫌我出身低,逼他另娶。”
女子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不敢反抗,只敢偷偷来找我,说等他想办法。”
“于是我等啊等,等到他娶妻,等到他生子,等到他老去——”
她顿了顿。
“最后,我抱着这面定情镜,跳了井。”
宿尘心头一震。
“我死后才发现,原来他来过。”
女子的声音更轻了,“他在我坟前守了三天三夜,呕血而亡。”
可那时,她已经成了镜灵,再也出不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半透明的手。
“千年了。”她说,“我见过无数有情人入镜。”
“有的死了,有的活了,有的出去就分了,有的出去就忘了。”
所以,没有一个,能让她相信。
她抬起头,看向两人。
“可你们,”她道,“让我想再信一次。”
宿尘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握紧了云清的手。
云清反握住他。
女子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去吧。”她说,“镜心在镜中京城的中轴线上,找到它,就能出去。”
“那你呢?”宿尘问。
女子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飘散在空中:
“替我告诉他——我不怪他。”
两人踏入镜中京城。
城里空无一人,所有建筑都是倒着的,屋顶朝下,地基朝上。
走在街上,像走在另一个世界的天花板上。
“中轴线。”云清环顾四周,“应该是皇宫的方向。”
两人一路向前。
经过倒着的酒楼、倒着的商铺、倒着的民宅,最后来到一座倒着的宫门前。
宫门大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镜心。”云清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了进去。
甬道很长,两侧的宫墙上映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都是曾经入镜的人。
有人对着镜子痴笑,有人被镜子吞噬时惊恐的脸,有人在幻境中崩溃大哭,有人至死都没能走出去。
宿尘看得心惊,手不由得握得更紧。
云清的手始终回握着他。
走到甬道尽头,他们看见了镜心——
是一面小小的铜镜,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
和外面流传的镜子一模一样。
只是镜面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不是他们现在的样子。
宿尘看见镜中的自己,正牵着云清的手,坦坦荡荡地笑。
云清看见镜中的自己,正低头看宿尘,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两人同时愣住。
“这是……”宿尘喃喃。
“这是你们心里的自己。”镜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个敢爱敢恨的自己。”
宿尘看着镜中的影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云清。
云清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镜灵都以为他们不会说话了,宿尘才开口。
“云清。”
“嗯?”
“出去以后,”宿尘的声音有点抖,“我……我有话跟你说。”
云清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潭春水。
“好。”他说。
宿尘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面镜子。
光芒大盛。
宿府。
金宝蹲在镜子前,已经蹲了三天。
这三天他哪儿都没去,就蹲在这儿,盯着那面镜子看。
饿了啃两口干粮,困了靠着柱子眯一会儿,醒来继续盯。
丫鬟们劝他,他不听,婆子们拉他,他挣开。
宿夫人亲自来哄,他哭着摇头:“金宝不走,金宝要等爹爹和父亲回来。”
宿夫人看着这个小人儿,眼眶也红了。
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和那位云清大师成了这种关系。
但她不傻,这段时间看着两人相处,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第四天清晨,金宝正靠着柱子打盹,忽然听见“嗡”的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
镜面泛起涟漪,两道身影从里面跌了出来——
是宿尘和云清。
金宝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两人的腿。
“爹爹!父亲!你们终于回来了!”
“金宝等了四天!四天!你们知道金宝有多饿吗!”
宿尘低头看他,眼眶也红了,弯腰把他抱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就给你买吃的。”
“真的?”
“真的。”
“两包糖炒栗子?”
“……一包。”
“一包半?”
“……一包。”
金宝扁扁嘴,又看向云清。
云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开口却是:“你个灵胎,吃什么人间食物!”
金宝眼睛一暗:“父亲最坏了!”
就知道欺负他。
宿尘:“……”
他抱着金宝,看向云清。
云清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宿尘忽然想起镜中的话,耳根又有点发热。
“那个……”他开口。
就在这时,一道尖叫声打断了他。
“表哥!表哥你回来了!”
沈清漪从西跨院冲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
“表哥!我做了好长一个梦!梦见我被关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怎么喊都没人应。”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宿尘,“吓死我了!”
宿尘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连忙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沈清漪哭了半天,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云清,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擦眼泪。
“云、云清大师也在啊……”
云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清漪又看看宿尘,看看云清。
再看看抱着宿尘脖子不撒手的金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她没多想,只拉着宿尘的袖子道:“表哥,那个镜子太吓人了,我不要了!你帮我处理掉!”
宿尘点头:“好。”
沈清漪又絮叨了半天,才被丫鬟们拉回去休息。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金宝趴在宿尘肩上,已经睡着了。
这四天他几乎没合眼,现在终于撑不住,睡得像只小猪。
宿尘抱着他,看着云清。
云清也看着他。
“那个……”宿尘又开口。
“先让他睡。”云清的目光落在金宝身上,“你也累了,休息一下,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宿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
云清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宿尘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宿尘站在原地,抱着熟睡的金宝,心跳得厉害。
当晚,宿尘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去找他。
可现在太晚了。
而且金宝还在他床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团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喃喃。
窗外,月色如水。
另一间房里,云清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终于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