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尘醒来时, 怀里是空的。
他猛地坐起,四周白茫茫一片。
又是那片虚空。
金宝不见了。
云清不见了。
沈府的那个院子也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又来?”他喃喃。
上一次入镜,他和云清一起,还能互相找到。
可这一次,他分明记得昨晚抱着金宝睡着了,怎么一睁眼又到了这儿?
“因为你的心还没出去。”
一个声音响起。
宿尘回头,看见镜灵站在不远处。
这一次,她的脸清晰了许多。
柳眉杏眼,樱桃小口,是个清秀的美人胚子,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愁。
“镜娘?”宿尘试探着叫。
镜灵微微点头:“本座说过, 要考验你们, 那考验, 现在开始。”
“考验?什么考验?”
“你们在镜中七日, 各自面对心魔。”镜灵道,“若能打破, 便放你们出去,若不能......”
她顿了顿, 目光幽深。
“便永远留下。”
宿尘心里一紧。
“云清呢?他在哪?”
“他在他自己的心魔里。”镜灵看着他,“你也是。”
“可我们刚才还在外面。”
“外面?”镜灵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你以为你们出去了?
“那只是镜中世界的另一层, 真正的考验,从你们踏入镜心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宿尘愣住了。
所以这几天的喜悦、重逢、决心,都是假的?
都是心魔?
“不全是。”镜灵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们确实找到了镜心,确实并肩而立, 确实有了出去的希望。”
“但那希望,需要你们亲手打破自己的心魔,才能真正实现。”
她抬手,指向宿尘身后。
“她在等你。”
“她?”
宿尘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小路,蜿蜒通向一片竹林。
竹林的尽头,隐约可见一间竹舍。
和幻境里那间一模一样。
宿尘走进竹林。
脚下的路很熟悉,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里。
竹舍近了。
门口坐着一个人。
不是云清。
是他自己。
那个“宿尘”坐在竹舍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望着远方出神。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安静又温柔。
宿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来了。”那个“他”开口,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我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
“我是你。”
那个“他”抬起头,看着宿尘,“我是那个敢爱敢恨的你,是那个不会躲的你。”
宿尘沉默了。
“坐吧。”那个“他”拍了拍身边的竹椅,“我们聊聊。”
宿尘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宿尘”,并肩坐在竹舍门口,望着同一片竹林。
“你知道吗,”那个“他”开口,“我在这里,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什么意思?”
“我每天和云清喝茶、闲话、并肩看落日。”
那个“他”转头看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牵他的手,靠他的肩,看他对我笑,我做了所有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宿尘喉结滚动。
“可我不是你。”那个“他”继续道,“我是个假的,是你幻想出来的替代品。”
“他喜欢的,也不是我,他喜欢的是你。”
宿尘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敢?”
“我……”宿尘的声音发涩,“我怕。”
“怕什么?”
“怕家里人失望。怕我娘伤心,怕我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保不住。”宿尘一口气说出来,像是把压在心底好久的话都倒了出来。
“我娘盼着我娶妻生子,我不想让她失望。”
“云清是客卿,随时可以走,可我不想他走,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个“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那个“他”才开口:“你知道云清最怕什么吗?”
宿尘一愣。
“他最怕的,不是你离开,而是你明明喜欢他,却不敢说。”那个“他”道。
“他怕你躲一辈子,忍一辈子,把心意烂在肚子里,最后真的以为你不喜欢他。”
宿尘心头一震。
这是云清的心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的心魔里,见过他的。”那个“他”笑了笑,“你们的心魔,其实是一样的。”
“都怕对方离开,都怕对方不喜欢自己,都怕自己不够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宿尘的肩。
“去吧,他在等你。”
宿尘抬头看他:“那你呢?”
那个“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落寞。
“我?”他说,“我本就是你幻想出来的。”
“等你想通了,我就不在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宿尘站起来,“你叫什么?”
那个“他”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中:
“我叫宿尘,和你一样。”
云清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府邸门前。
宿府。
他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此刻却有些陌生。
门楣上挂着红绸,石阶上铺着红毯,院子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是婚礼。
又是婚礼。
他走进府中,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正厅。
厅里宾客满座,高堂之上坐着宿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新郎穿着大红喜服,牵着新娘的手,正在拜堂。
新郎是宿尘。
新娘是别人。
云清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和上次的幻境一模一样。
可这次,他没有站在原地不动。
他向前走去。
穿过人群,穿过宾客,一直走到宿尘面前。
宿尘看不见他。
他站在宿尘面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看着那只手牵着别人的手。
“我知道这是假的。”云清开口,声音平静,“可我还是会痛。”
宿尘没有反应,继续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云清看着他拜下去,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不是真的,可那种痛,是真真切切的。
“你知道吗,”他对着那个看不见他的宿尘说,“我一直在等你。”
宿尘没有反应。
“等你的这段时间里,我看着你躲,看着你跑,看着你明明喜欢却不敢说。”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等。”
云清的声音依然平静,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因为我懂,我知道你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才不敢奢求。”
“我知道你不是犹豫,是太认真才小心翼翼。”
宿尘牵着新娘的手,向宾客敬酒。
云清跟在他身后,继续说:“可我等得也会累。”
他的脚步停下来。
“我怕的不是你离开,而是你永远不敢说。”
“我怕的不是你娶妻,而是你真的以为——自己不喜欢我。”
宿尘的背影越走越远。
云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大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可我还是会等。”他轻声道,“等多久都等。”
四周忽然安静了。
宾客消失了,喜堂消失了,红绸红毯都消失了。
只剩下云清,和站在他面前的——
宿尘。
不是那个穿喜服的宿尘,而是真正的宿尘。
他就站在那儿,眼眶通红,看着云清。
“你……”云清愣住了。
宿尘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云清的手。
“我听见了。”他说,声音发颤,“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云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宿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云清,我有话跟你说。”
云清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喜欢你。”宿尘一字一句道,“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我躲你,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不敢说。”
“我不是怕你拒绝,但怕你离开,怕现在的日子都保不住。”
“可我更怕的,是这辈子都没告诉你。”
他握紧云清的手。
“你……愿意等我吗?不用等很久,就等我学会怎么当一个敢爱敢恨的人。”
“我等。”
云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大石,稳稳地落在宿尘心上。
“我等了你这么久,”云清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笑意,“不差再多等几天。”
宿尘愣了一瞬,然后——
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云清。
这一次,不是恐慌中的拥抱,不是重逢时的激动,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全部心意的拥抱。
云清反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两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说话。
四周的虚空开始变化,白色的背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竹林,那间竹舍。
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镜灵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千年了,”她喃喃,“终于……”
“所以,”宿尘松开云清,看向镜灵,“我们算通过考验了吗?”
镜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许久,她才开口:“你们的心魔,都破了。”
宿尘一喜:“那我们可以出去了?”
“可以。”镜灵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镜灵的目光落在云清身上:“把那枚玉佩,还给我。”
云清微怔,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如松”二字的玉佩。
镜灵接过,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眼底有泪光闪烁。
“如松……”她喃喃,“他叫如松。”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镜灵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他家是私塾先生,我家是卖豆腐的,他教我识字,我给他送豆腐。”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会这样过一辈子。”
她低头看着玉佩。
“后来他中了秀才,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他家里说,我配不上他了,逼他另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不敢反抗,只敢偷偷来找我,说等他。”
“我等啊等,等到他娶妻,等到他生子,等到他老去——”
她顿了顿。
“最后我抱着这面镜子,跳了井。”
宿尘心里一紧。
“可我不知道,”镜灵继续道,“原来他来过。”
“他在我坟前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呕血而亡,这枚玉佩,就是他落在那儿的。”
她抬起头,看着两人。
“千年了,我一直以为他负了我,可原来,他没有。”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他只是……和我一样,不敢说。”
宿尘心头大震。
不敢说。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躲躲闪闪,想起云清那句“等你自己想通”,想起方才在心魔里听见的那些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镜娘,”他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松来找你的时候,想说什么?”
镜灵看着他。
“他守了你三天三夜,”宿尘道,“肯定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比如他为什么另娶,比如他心里一直有你,比如——
“比如他爱我。”镜灵接过他心里的话,泪流满面,“可他没说。”
他到死都没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我也没说。”
我到死都没告诉他,我不怪他。
宿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镜灵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镜娘,”他轻声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镜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虽然不在了,可你的心意,可以告诉他。”宿尘道,“就在这里,在心里,告诉他。”
镜灵愣住了。
许久,她闭上眼睛。
嘴唇微微颤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眼泪不停地流。
宿尘站起身,退到云清身边。
云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点意外,也有一点点——骄傲。
“你长大了。”他轻声道。
宿尘耳根一红,小声嘟囔:“什么叫长大了,我本来就……”
话没说完,镜灵睁开了眼。
她的脸上,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谢谢你们。”她说,“我终于……放下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宿尘叫住她,“你要去哪?”
镜灵笑了笑:“去找他。”
这一次,她会亲口告诉他。
“可他已经......”
“他在等我。”镜灵打断他,“千年了,他一直在等我。”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镜子会碎,”她的声音飘散在空中,“你们会出去。”
“镜娘!”
没有回应。
那抹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四周的虚空开始剧烈晃动。
竹林消失了,竹舍消失了,白茫茫的虚空开始碎裂,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
“抱紧我。”云清道。
宿尘一把抱住他。
下一秒,天旋地转。
宿尘睁开眼时,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金宝趴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金宝,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云清。
云清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正看着他。
青衣如竹,眉眼含笑。
“醒了?”他问。
宿尘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
“我……”
话还没出口,金宝醒了。
团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宿尘,先是一愣,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爹爹!爹爹你终于醒了!金宝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宿尘被他哭得心都软了,连忙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爹爹没事。”
金宝哭着哭着,忽然看见门口站着的云清,眼睛一亮,从床上蹦下来,直直扑过去。
“父亲!”
云清弯腰接住他,难得地没有嫌弃他的口水。
金宝抱着云清的脖子,回头冲宿尘喊:“爹爹!父亲也醒了!金宝的爹爹和父亲都醒了!”
宿尘看着他,又看着云清,忽然笑了。
“嗯,”他说,“都醒了。”
金宝哭够了,从云清身上滑下来,摸摸肚子:“金宝饿了。”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我去买早点。”云清道。
“我去。”宿尘掀开被子下床,“你歇着。”
云清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起?”
宿尘一愣,然后点头:“……好。”
金宝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拍手:“金宝也要去!金宝要吃糖炒栗子!”
“一大早就吃糖炒栗子?”宿尘瞪他。
“那吃别的也行!”
金宝抱住他的腿,“金宝只要和爹爹父亲一起吃!”
宿尘无奈地看了云清一眼。
云清笑了笑,弯腰把金宝抱起来。
“走吧。”他说。
三人并肩走出房门。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宿尘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云清。
“云清。”
“嗯?”
“我……那会儿在心魔里说的话,还算数。”
云清看着他,眼底有笑意漾开。
“什么话?”
宿尘耳根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就是……我喜欢你,那话。”
云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宿尘的手。
“算数。”他说,“我的那话,也算数。”
宿尘愣住:“你的什么话?”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向前走。
金宝趴在云清肩上,回头冲宿尘眨眨眼。
“爹爹,父亲说的是‘我等’。”他小声道,“金宝听见了。”
宿尘脸颊绯红。
而那面镜子,碎了。
不是碎成一片一片,而是碎成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散在天地间。
出门的路上,宿尘问:“云清,你说我们百年之后,会怎样?”
云清想了想:“不知道。”
随后他补了一句:“但在一起就行。”
宿尘笑了。
金宝趴在他肩上,睡得香甜。
云清看着这一大一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