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宿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白茫茫的虚空。
只是这一次,没有镜灵, 没有心魔,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他面前。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云清。
云清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背影孤零零的,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
宿尘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跑过去,可那面镜子像一堵墙,怎么也穿不过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清独自站在黑暗里,看着那道青衣身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了。
“云清!”
宿尘猛地坐起来, 满头大汗。
窗外天色微明, 晨光刚刚透进来。
金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小嘴还咂巴着,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宿尘低头看了看他, 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 熟悉的一切。
可他的心还在砰砰直跳。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无力感, 眼睁睁看着云清消失, 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个梦。”他喃喃自语, 躺回去。
“只是个梦……”
可他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后,宿尘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饭桌前。
云清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没睡好?”
“啊?没有没有,睡挺好的。”宿尘连忙摆手, 眼神飘忽。
金宝坐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道:“爹爹骗人,爹爹昨晚做噩梦了,金宝听见爹爹喊父亲。”
宿尘:“……”
这个小叛徒!
云清的目光落在宿尘脸上,有些探究:“什么梦?”
“没什么,就是……”
宿尘本想糊弄过去,可对上云清那双眼睛,那些糊弄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交代。
“梦见你不见了。”
云清微怔。
“就、就你站在一片黑暗里,我怎么喊你都听不见,怎么跑都跑不过去,然后就……”
宿尘挠了挠头。
“然后就醒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云清看他的目光却深了几分。
“只是梦。”云清道。
“我知道。”宿尘低头扒饭,“就是、挺真实的。”
金宝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道:“金宝也做梦了。”
“你做什么梦了?”宿尘随口问。
“金宝梦见爹爹和父亲不见了,只剩金宝一个人,好饿好饿。”
金宝扁扁嘴,“然后金宝就吓醒了。”
宿尘一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怎么会不见?”
金宝仰头看他:“真的不会吗?”
“当然不会。”宿尘说得斩钉截铁。
可他说这话时,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因为他想起那个梦里,云清消失的画面。
那真的只是梦吗?
当天夜里,宿尘又被拖入了镜中。
不是他主动进去的,是睡着睡着,忽然眼前一白,就站在了那片熟悉的虚空里。
“又来?”他有些无力。
“不是说镜子碎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四处张望,忽然发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看见那面巨大的镜子又出现了。
就是梦里那面,能把人挡在外面的那面。
可这一次,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云清的背影,而是他自己。
不,不对。
镜子里的“他”,正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可怎么也跑不出去,怎么也喊不出声。
“这是?”宿尘愣住了。
这是他的心魔?
可他的心魔不是这个啊。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梦里,云清独自站在黑暗里。
而现在,镜中的自己,也站在同样的黑暗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他的心魔。
这是云清的心魔。
他看见的,是云清最深的恐惧:
独自一人,无人回应,被全世界遗忘。
宿尘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镜面上。
这一次,镜子没有把他挡在外面。
他的手穿了过去,整个人也跟着穿了过去。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宿尘站在一片漆黑里,什么都看不见。
“云清?”他喊。
没有人回应。
他往前走,脚下像是实地,又像是虚空,每一步都踩不实。
“云清!”他大声喊,“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回应。
宿尘心里越来越慌。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梦里就是这样,他怎么喊都喊不应,怎么找都找不到。
可他没有停下,一边喊一边走,一边走一边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喊了多久,久到嗓子都快哑了,久到腿都快软了。
然后,他看见前方有一点白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一颗遥远的星。
他拼命朝那个方向跑去。
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道人影。
青衣。
清冷。
是云清。
他站在那片白光里,背对着宿尘,一动不动。
“云清!”宿尘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云清!我终于找到你了!”
云清缓缓回头。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
“云清?”宿尘愣住了。
云清看着他,目光空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
宿尘心头巨震。
“你……你不认识我了?”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抽出被他抓着的袖子,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宿尘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那道青衣身影越走越远。
和梦里一模一样。
不,比梦里更可怕。
梦里他只是看着云清消失,可这一次,云清就在他面前,却认不出他。
“不……”他喃喃,“不!”
他追上去,再次抓住云清。
“我是宿尘!宿尘!”他大声道,“我是财神爷!你说‘我等’那个人!你——”
云清看着他,目光依然空洞。
“我等?”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我等谁?”
“等我啊!”
“你?”云清歪了歪头,“我不认识你。”
宿尘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看着云清,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忽然觉得天都塌了。
“云清……”他的声音发颤,“你别吓我……”
云清没有理他,继续向前走。
宿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
然后,他追了上去。
不是追着喊,不是追着抓,而是追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你不认识我也没关系。”宿尘的声音闷在云清背上,闷得发颤,“我记得你就行。”
“我陪着你走,走多久都行,你总会想起来的。”
云清的脚步顿住了。
“你……”
“我等。”宿尘说,“你等了那么久,换我等你。”
等多久都等。
四周忽然安静了。
黑暗开始褪去,像潮水一样退散。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了这片虚空。
云清转过身,看着宿尘。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洞,而是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惊讶,像是动容,又像是——心疼。
“傻子。”他轻声道。
宿尘一愣:“你——”
“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云清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宿尘自己都没发现他哭了。
“那是我的心魔,不是你。”
宿尘愣愣地看着他。
“你的心魔是什么?”云清问。
“是……是你开始对我疏离客气,是你把我推开。”宿尘老实回答。
“是我怎么靠近你都不理我。”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说不尽的温柔。
“我们俩,”他说,“还真是天生一对。”
宿尘眨眨眼:“什么意思?”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他身后。
宿尘回头,看见那里也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云清独自站在婚礼人群外的画面。
“我的心魔,”云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看着你娶别人,而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
宿尘愣住了。
“所以,”云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面镜子,“我们怕的,其实是一样的事。”
宿尘看着镜中那个孤独的云清,看着他站在人群外,看着他眼中的落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他怕的,也是这个。
原来他们都一样。
都怕对方不喜欢自己。
都怕对方终会离开。
都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对方。
“云清。”他开口。
“嗯?”
“我……以后不躲了。”
云清转头看他。
“真的。”宿尘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没有躲闪。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躲了。”
“爹娘那儿,我去说,家里的事,我来扛,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就负责在我身边,行不行?”
云清看着他,目光很深。
深到宿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才开口。
“行。”他说。
就一个字。
可宿尘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字。
两人并肩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镜中的画面一点点变化。
先是云清的幻境。
婚礼散去,人群消失,那个孤独的云清抬起头,看着他们,笑了。
然后是宿尘的幻境。
云清不再疏离客气,而是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拼命靠近的宿尘。
两个幻境渐渐融合在一起。
最后,镜中只剩下一个画面:
他们俩。
并肩站着,手握着手。
和现在一模一样。
“这就是共境。”一个声音响起。
两人回头,看见镜灵站在不远处。
不是那个红嫁衣的镜娘,而是一个新的镜灵。
面容模糊,身形虚幻,像是刚刚诞生的样子。
“你是……”宿尘试探着问。
“我是新的镜灵。”那虚影道,“镜娘走了,把镜子留给了我。”
她看向两人,目光里有种初生的纯净。
“你们是第一个在共境中,打破彼此心魔的人。”她说。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那……我们可以出去了?”宿尘问。
“可以。”新镜灵点头,“不过在你们离开之前,我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她抬手,指向那面镜子。
镜面泛起涟漪,涟漪过后,浮现出新的画面。
是他们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们,而是——
宿尘看见镜中的自己,正坦坦荡荡地牵着云清的手,不怕任何人看见。
云清看见镜中的自己,正低头看着宿尘,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和上次在镜心看见的一样。
可这一次,画面继续往下走。
他们看见自己一起查案,一起养金宝,一起走过春夏秋冬。
看见宿尘终于鼓起勇气跟宿家人坦白。
宿夫人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了”。
看见两人在某个月夜里,终于——
宿尘脸腾地红了,移开目光不敢看。
云清倒是面不改色,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新镜灵看着他们,笑了。
“这是你们的未来。”她说,“不是注定的未来,而是如果你们一直这样走下去,会看到的未来。”
宿尘偷偷看了云清一眼。
云清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又飞快移开。
可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从镜中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宿尘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熟悉的云清。
云清就坐在他床边,看着他。
“醒了?”他问。
宿尘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云清轻声道,“怕你又做噩梦。”
宿尘心口一热,嘴上却说:“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做什么噩梦……”
话没说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云清身后探出头来。
“爹爹做噩梦了!金宝听见爹爹喊‘云清’!”金宝举手举报。
宿尘:“……”
他怎么忘了这个活宝。
云清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把金宝拎起来放在床上。
金宝立刻钻进宿尘怀里,仰着小脸问:“爹爹,你梦见父亲什么了?”
宿尘被问住了。
他梦见什么?
他梦见云清不认识他了,梦见云清问他是谁,梦见——
他看向云清。
云清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询问,也有关切。
宿尘忽然不想瞒他了。
“我梦见……”他开口,“梦见你不认识我了。”
云清微怔。
“我怎么喊你你都听不见,怎么追你都追不上。”
宿尘的声音低下去,“你还问我是谁,然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金宝听得一愣一愣的,小脸上满是心疼:“爹爹……”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宿尘的手。
“我不会不认识你。”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就算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你。”
宿尘愣住了。
他看着云清,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认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心口涌到眼眶,又从眼眶涌到脸颊。
“爹爹你哭了?”金宝惊呼。
“没哭!”宿尘连忙抬手擦眼睛,“就是、就是沙子迷眼了!”
“屋里哪有沙子?”金宝不解。
云清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最后,他轻轻把宿尘拉过来,抱住了他。
“傻子。”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这儿。”
宿尘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金宝在旁边看着,忽然也扑上来,抱住两人的腿。
“金宝也在这儿!”
他大声道,“金宝永远在这儿!”
云清低头看他,难得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宿尘抬起头,看看云清,又看看金宝,忽然笑了。
“一家三口,”他说,“挺好。”
那天之后,日子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细节。
比如宿尘不再躲着云清,反而开始主动往他跟前凑。
有时候是送盏茶,有时候是问个事,有时候就是没话找话,纯粹想看他一眼。
比如云清看宿尘的眼神,不再那么含蓄。
有时候宿尘回头,就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各自移开,耳根都悄悄泛红。
比如金宝,天天在两人之间来回跑。
今天报告“爹爹又偷看父亲了”,明天报告“父亲看爹爹笑了”,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
“金宝,”宿尘把他拎起来,“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外说?”
金宝无辜地眨眨眼:“可是爹爹真的偷看父亲了啊。”
“我没偷看!”
“那爹爹看父亲的时候,为什么脸红?”
“我、我没脸红!”
“红了,金宝看见了。”
“你——”
“好了。”云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别欺负他。”
宿尘转头,看见云清端着茶走过来,在金宝面前蹲下。
“金宝,”他问,“中午想吃什么?”
金宝眼睛一亮:“糖炒栗子!”
“那是零食,不是饭。”
“那……糖醋排骨?”
云清点头:“......”
金宝欢呼一声,从宿尘怀里挣下来,跑去厨房报信。
云清看着他的背影,嘟囔道:“你就会惯着他。”
一个灵胎,吃什么食物。
宿尘站起身,看着他,耳根又有点热:“那你呢?想吃什么?”
云清一愣,“我、随便,都行。”
宿尘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都做。”他说,“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
云清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是啊,以后的日子还长。
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宿尘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虚空,又看见了那面镜子。
可这一次,镜子里没有心魔,没有恐惧,只有他们三个。
宿尘、云清、金宝。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
金宝在追蝴蝶,云清在看书,宿尘在看着他们。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宿尘看着镜中的画面,忽然笑了。
“这就是以后的日子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可他知道答案。
因为那个画面里的笑容,和他们现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