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尘发现, 最近京中有些不对劲。
先是城东的王家小姐,明明已经定亲, 却忽然跑去城外的观音庙出家。
然后是城西的李家公子,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考,非要跟着一个云游道士去修仙。
最离奇的是宫里。
据说某位小公主对着镜子说了句话,第二天人就昏睡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
“又是镜子!”宿尘惊呼。
“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面镜子吗?”
云清接过案卷,一页页翻过去,眉头渐渐皱起。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上次的镜子,照满一定次数才会出事。”
云清指着案卷上的日期,“王小姐只照了一次,当晚就跑了。
“李家公子照了三次, 三天后离家出走, 至于小公主——”
“她只是对着镜子说了句话, 就昏过去了。”
宿尘愣住:“那……这是什么情况?”
云清没有回答, 只是取出镜娘走后留下的那面镜子。
镜面光滑,映出两人的脸。
可这一次, 镜中的影像有些不对劲。
宿尘凑过去看,发现镜中的自己, 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可他明明没有笑。
“这镜子……”他后退一步,“又活了?”
“不是活了。”云清盯着镜面。
“是有东西进去了。”
话音刚落, 镜面泛起涟漪。
涟漪过后, 浮现出一行字:
“两日后, 城外古井,不见不散。”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镜娘?”宿尘试探道。
镜面又泛起涟漪,浮现出新的字:
“不是她,是我。” ?
这又是谁?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镜面忽然剧烈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云清一把拉住宿尘,后退几步。
下一秒,一道红影从镜中冲出。
是一个女子,穿着大红嫁衣。
可那张脸,不是镜娘,是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漂亮,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你们,”她开口,声音尖锐刺耳,“就是那贱人放走的那对?”
宿尘一愣。
“贱人?”
“镜娘那个贱人!”红衣女子尖声道。
“她违背镜灵的规矩,擅自放走入镜之人,已经被镜灵抹去了!”
“现在这面镜子归我了!”
宿尘心里一沉。
镜娘竟然是被……抹去的?
那个等了千年、最后终于放下执念的女子,就这样消失了?
“你是什么人?”云清冷声道。
“我?”
红衣女子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我是镜灵啊,新的镜灵。”
镜灵是只要还有人照镜子便会存在的灵体。
即便旧的镜灵消逝,只要有人照镜,新的镜灵便会再次诞生!
她飘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那贱人心软,我可不会。”她说,“你们既然入过镜,就算镜中之人。”
“按照规矩,必须接受我的考验。”
又来?
“什么考验?”宿尘警惕地问道。
红衣女子盯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
“两日后,城外古井。”
“你们来,我就告诉你们。”
“若不来呢?”云清淡淡道。
“不来?”
红衣女子笑了,“那小公主可就醒不过来了,还有那些被镜子困住的人,都醒不过来了。”
宿尘咬牙:“你——”
“别急,”红衣女子打断他,“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笑意更深了。
“考验期间,你们不能牵手,不能触碰,不能用任何方式表明你们相爱。”
“我要看看,你们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
宿尘愣住了。
云清挑了一下眉,什么幼稚的游戏?
“凭什么?”宿尘问道。
“凭我是镜灵啊,”红衣女子道,“凭那些人的命在我手里。”
她凑近宿尘,盯着他的眼睛。
“凭我想知道,你们和那贱人,到底谁对谁错。”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成一缕红烟,钻回镜中。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两人的脸。
回去的路上,宿尘一直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往常,这个距离会不知不觉地缩小,最后变成肩膀挨着肩膀,手背碰着手背。
可今天,那个距离始终保持着,谁也没有越过去。
直到走进院子,宿尘才开口。
“云清。”
“嗯?”
“那考验……”宿尘顿了顿,“你怎么想?”
云清看着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是,”云清道,“我不喜欢。”
宿尘一愣。
“那、那你还去?”
“去。”云清道。
早已参与了这件事,他需要这份功德!
他走近一步,看着宿尘的眼睛,“而且,我不信一个考验能改变什么。”
宿尘看着他,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那,”他小声道,“这两天……咱们就、就不碰了?”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
“现在还没到两天。”他说。
说完,他转身进屋了。
宿尘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拍过的头,傻笑了好一会儿。
两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宿尘来说,这两日简直度日如年。
平时他根本不会注意的那些事,现在全变成了折磨。
晚上,宿尘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虚空,又看见了那面镜子。
可这一次,镜子里不是云清,不是他自己,而是那红衣女子。
她站在镜中,对着他笑。
“难受吗?”她问,“想碰却不能碰,想靠近却要忍着。”
宿尘不说话。
“这才刚开始。”她不顾宿尘的反应,自顾继续道,“两天后,还有更难的。”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镜中浮现出新的画面——
是云清。
云清独自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
可这一次,他不是被遗忘的那个,而是主动离开的那个。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深处。
头也不回。
“不——”宿尘冲上去,却被镜面挡住。
他拼命拍打镜面,可那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云清!”
宿尘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
金宝被他惊醒,揉着眼睛问:“爹爹?怎么了?”
宿尘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没事,”他抱住金宝,缓了一下。
金宝乖巧窝在他怀里,小声道:“爹爹,您又做噩梦了吗?”
宿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梦见……你父亲走了。”
金宝一愣,然后抱紧他。
小手学着宿奶奶的模样,轻轻拍着宿尘的背安慰,“不会的!父亲不会走的!父亲最喜欢爹爹了!”
宿尘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金宝认真道。
“父亲和金宝天下第一好,金宝和爹爹天下第一好,所以父亲和爹爹也是天下第一好。”
宿尘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阴霾散了些。
是啊,云清不会走的。
他在这里,那人怎么会走?
可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
第三天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宿尘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院子里,发现云清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袭靛蓝色青衣,负手而立,让人莫名移不开眼。
“没睡好?”云清问。
“嗯。”宿尘老实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同时开口:
“我梦见——”
话到一半,又同时停住。
宿尘笑了:“你先说。”
云清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我梦见你走了。”
宿尘一愣。
“醒来才发现是梦。”
宿尘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梦见云清离开。
云清梦见自己离开。
他们俩,还真是——
“天生一对。”他喃喃。
云清微怔,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他说,“去赴约。”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这一次,他们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因为不需要。
心意相通的人,不需要靠触碰来证明什么。
城外古井,荒草丛生。
宿尘和云清到时,太阳刚刚西斜,井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井口不大,青石砌成,长满了青苔。
“就是这儿?”宿尘探头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井口。
“出来吧。”他道。
话音刚落,井口泛起红光。
那道红影从井中升起,飘在半空,正是那日的红衣女子。
“你们来了。”她笑道,“还真是一对痴情人。”
宿尘皱眉:“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红衣女子歪着头,“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有多爱对方。”
她抬手,指向那口古井。
“跳下去。”她说,“谁先下去,谁就赢了。”
宿尘不明所以。
“跳下去?下井?”
“对。”红衣女子笑得恶意满满。
“这口井,当年投的人不少呢,井底有她们的执念和心魔。”
“谁能先下去,谁能面对那些而不崩溃,谁就……”
“我去。”
云清的声音打断了她。
宿尘猛地回头:“云清!”
云清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红衣女子:“我去。”
红衣女子笑了,神情却是有些不悦。“你以为这是交换?”
“不,这是考验,你们两个,都必须下去,只不过……”她顿了顿,“谁先下去,谁就要独自面对井底的一切。”
“另一个,要在上面等着、听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向宿尘,笑意更深。
“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
宿尘心头一紧。
“我猜是看着你遇险,自己却无能为力。”红衣女子不等宿尘回答,自顾自道。
“所以,让他先下去,听着他在下面挣扎呼救,你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这样才好玩。”
宿尘的脸色变了。
红衣女子说得没错。
云清最怕的,就是看着他在意的人受伤,自己却无能为力。
让他先下去,让宿尘在上面等着。
这对云清来说,确实是最大的折磨。
“不。”宿尘上前一步。
“我先下。”
云清抓住他的手腕:“财神爷,别闹。”
宿尘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宿尘忽然想起心魔里那个画面:云清独自站在黑暗里,被全世界遗忘。
他不能让那个画面变成现实。
“云清,”他低声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信你。”
云清愣住了。
宿尘趁他愣神的工夫,挣开他的手,纵身跃入井中。
“宿尘!”
云清扑到井边,只看见一片黑暗。
黑暗深处,传来宿尘的声音——
“等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云清跪在井边,红衣女子飘在他身后,笑得很满意。
“这就对了。”她说,“现在,你就在这儿等着。”
“听着他在下面经历什么,”她笑意盈盈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就是你最爱的人,正在承受的折磨,因为你。”
云清没有理她。
他只是盯着那口井,一动不动。
宿尘不知道坠落了多久。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哭声。
女人的哭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井底传来的。
他调整身形,努力看向下方。
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一点红光。
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片红色的世界。
红色的天,红色的地,红色的墙壁,红色的嫁衣。
无数穿红嫁衣的女子,站在那片红色里,背对着他。
“你们……”宿尘开口。
那些女子同时回过头来。
她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宿尘后背一凉。
那些“无脸人”开始向他走来。
“你是谁?”一个声音响起。
宿尘回头,看见那红衣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是清晰的,眉眼和镜娘有几分相似,却更年轻,更……怨毒。
“你是……”
“我是镜娘的妹妹。”那女子道,“她投井那年,我才十二岁。”
“她死了,我被族人骂,被村人笑,最后也投了这口井。”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可我死后才发现,她成了镜灵,过得那么好。”
“而我,只能困在这井底,千年无人问津。”
她走向宿尘,每一步都带着恨意。
“她放走了你们,她幸福了,她解脱了,可我呢?”
“我还在!我还在这个鬼地方!”
宿尘明白了。
这是这个女子的执念。
她恨她姐姐,恨她得到了解脱,恨她有人记得。
而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宿尘道,“你用那些镜子害人,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女子打断他,“为了证明世间没有真情?为了证明那贱人是错的?”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证明了千年,看了千年,每一对入镜的所谓有情人,最后都分崩离析。”
“我以为我终于赢了。”
她盯着宿尘。
“可你们,却破了她的心魔。”
宿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女子一愣。
“她说,她要去找她的如松了。”宿尘道,
“她说,千年了,他终于可以亲口告诉他,她不怪他。”
女子愣住了。
“你恨了她千年,”宿尘继续道,“可她从来没有恨过你。”
女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怨毒,到茫然,到愤怒。
“你骗我。”她嘶吼道,“她怎么可能不恨我?”
“是我,是我偷了她的镜子,是我到处说她坏话,是我……”
“是你什么?”
女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宿尘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
她不是恨她姐姐,她是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不懂事,恨自己害了姐姐。
“你只是想让她恨你。”宿尘轻声道。
“因为如果她恨你,你就有了理由恨自己,如果她不恨你,你就只能恨自己了。”
女子浑身一震。
周围的红色世界开始晃动。
那些“无脸人”一个个倒下,化作红烟消散。
女子的脸也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你……你是什么人?”她颤抖着问。
“我?”宿尘笑了笑,“一个刚刚学会不再躲的人。”
他向她走近一步。
“你姐姐已经走了,去找她的如松了,她走的时候,很幸福。”
女子的眼泪流下来。
“你也可以走。”宿尘道,“离开这里,去找她,或者,去找你自己。”
女子看着他,泪流满面。
许久,她开口:
“谢谢。”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红色的世界开始崩塌。
宿尘站在崩塌的中心,看着那女子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虚空中。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云清的声音。
从井口传来,那么远,又那么近——
“宿尘!”
云清在井边等了很久。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
红衣女子的笑声从得意变成焦躁,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听见井底传来声音。
哭声、喊声、崩塌声。
每一次声响,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他无数次想跳下去。
终于,井底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云清趴在井边,朝下看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上升。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宿尘。
他从井中跃出,落在云清面前,浑身是泥,脸上却带着笑。
“我回来了。”他说。
云清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得宿尘眉头微皱,却丝毫未反抗。
然后,才反手抱住他。
“没事了。”他轻声道,“都结束了。”
云清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松开。
他看着宿尘,目光里有后怕,更多的是心疼。
“你吓死我了。”
宿尘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他说,“下次不这样了。”
云清盯着他:“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两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
笑够了,宿尘才注意到周围,红衣女子不见了。
“她呢?”
“你上来的时候,就消失了。”云清道,“不过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云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说你赢了。”
宿尘愣住。
然后他笑了。
“我没赢,是她自己赢了。”
云清看着他,眼底有光芒闪烁。
“走吧,”他牵起宿尘的手,“回家。”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亮。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
谁也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全是安心。
走到半路,宿尘忽然开口。
“云清。”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云清转头看他。
“不躲,不跑,也不瞒着彼此,”宿尘接着说道,“有什么就说什么,心里怕什么也都说出来,好不好?”
人生本就短暂,他不想让那些不必要也不重要的误会,占据彼此相处的时光。
云清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认真得让人心软。
“好。”他说。
宿尘笑了,握紧他的手。
两人继续向前走。
走到城门口,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儿,可怜巴巴的。
是金宝。
团子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扑上来抱住两人的腿。
“爹爹!父亲!你们去哪儿了!金宝等了好久好久!还以为你们不要金宝了!”
宿尘弯腰把他抱起来。
“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金宝等了三个时辰!”金宝委屈巴巴。
云清看着他,难得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回去给你做饭。”
金宝眼睛一亮:“真的?父亲做饭?”
“嗯。”
金宝高兴了一瞬,便又开始扁起了嘴。
他趴在宿尘肩上,小声嘟囔:“金宝其实知道,爹爹和父亲出去玩了,不带金宝……”
宿尘哭笑不得。
至于那口古井,第二天被宿尘找人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