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诚道人第二次登门, 是在三天后。
当时宿尘正陪着金宝在院子里玩,听见门房来报, 顿了一下。
“又来了?”他皱眉。
“是,说是来给夫人送什么养生方子。”门房道。
“小的已经请他在前厅喝茶了。”
宿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观言:“乖,让观言陪你玩一会儿,爹爹去去就来。”
金宝仰头看他,小脸上满是不情愿。
“那个臭臭的人又来了吗?”
“嗯。”
“金宝不想见他。”
“那就不见。”
宿尘摸摸他的头,“在这儿玩,等爹爹回来。”
宿尘也不愿让金宝去见玄诚道人。
毕竟团子身份特殊,万一那老道士道行高深,看出什么端倪, 怕是会对金宝不利。
金宝点点头, 又补了一句:“爹爹小心。”
宿尘心里一暖, 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知道了。”
前厅里, 玄诚道人正端着茶盏,神态悠然地打量着厅中的陈设。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宿小公子, 又见面了。”
宿尘也笑,笑得不冷不热。
“道长今日来, 是有什么事?”
“哦, 贫道昨日得了一个养生的方子, 想着宿夫人心善,特来献上。”
玄诚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不值什么,聊表心意。”
宿尘接过, 看也没看就放在桌上。
这人,他们很熟吗?
随便什么都要送过来。
“道长有心了。”
“只是家母两日前便身子不适,在休息,怕是不能亲自道谢。”
玄诚道人目光一闪:“宿夫人身子不适?可要紧?”
“无妨,老毛病了,”宿尘淡淡道,“歇歇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
宿尘忽然发现,玄诚道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上一次是打量,像是看一件器物。
这一次是……觊觎。
像饿久了的人看见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他心里一凛。
“道长,”他端起茶盏,语气随意,“上次您说看相,说我面相富贵,是有福之人。”
“那您看,我这福气,能享多久?”
玄诚道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宿小公子说笑了,这福气的事,岂是能看出来的?”
看不出来你还说。
“这样...”宿尘放下茶杯,“想来,上次道长后面还有话未说完吧。”
“这两日我时常想起,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玄诚道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宿小公子真要听?”
“听。”
玄诚道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公子面相确实富贵,但眉宇间有一股……煞气。”
他盯着宿尘的眼睛,“公子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宿尘心里嘘了一下。
不寻常的事,那可太多了。
“道长何出此言?”
玄诚道人摇摇头:“小公子若不愿说,贫道也不勉强,只是......”
他站起身,走到宿尘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宿尘后背发凉。
“小公子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以来找贫道。”
“贫道在城外的道观落脚,随时恭候。”
说完,他稽首一礼,转身离去。
宿尘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心全是冷汗。
这老贼,有点本事,但不多。
但够恶心人的。
后院里,付管家匆匆进去禀报。
“老爷、夫人,人已经走了。”他说道。
宿老爷摆摆手。
付管家离去后,他给夫人斟了杯热茶,眉头微蹙:“这玄诚道人当真是害渊儿的凶手?”
他曾远远见过那道人一面,仙风道骨的模样,怎会是个坏的?
宿夫人白了他一眼。
“尘儿说他是坏人,那便一定是!”
一想到大儿子因这道人卧病在床、不人不鬼的模样,她眼底燃起怒火,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
“我这不是怕错怪了人嘛……”宿老爷赶紧服软认错。
随即又困惑道:“我宿家素来与方士游人为善,从未结过怨。”
“他为何要这般害渊儿?”
“人心叵测,反正我信尘儿,也信云清。”宿夫人呷了口热茶,声音沉了些。
宿老爷看向她,似笑非笑:“你是信云清多些吧?”
说到这儿,他问道:“他们的事,你当真就同意了?”
“什么真不真的。”
宿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经了渊儿这档子事,我也算想通了。”
“不求孩子们大富大贵,只求他们平安顺遂、活得开心。”
“我一个妇道人家,大道理不懂,我只知这世间难得遇到有情人。”
“只要那人对尘儿真心实意、待他好,老娘才不管他是男是女!”
宿老爷讪讪然。
沉吟片刻,觉得夫人说得在理。
既然她这般开明,自己更没理由反对。
小儿子既喜欢男子,这不还有渊儿嘛。
宿家总还有后。
想通后,他便也不再纠结。
另一边,待云清回来的时候,宿尘将自己今日见了玄诚道人的事说与他听。
云清听完宿尘的叙述,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知道,他当时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物件一样。”
“一件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宿尘简直要被这个玄诚道人逼疯了。
若非对方道行高深,他真想今晚就拎个麻袋去套住对方的头,狠狠暴打一顿!
云清沉思了一下,还是将玄诚道人背后的阴谋道了出来:
“其实,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你。”
“我?”
宿尘懵了。
他有什么很特殊的吗?长得好看?!!
“你是拥有九世功德转世之人,他在宿府布下的阵法最终也是为了对付你。”云清抬头望向他。
“但你受天道庇护,他不敢明目张胆对你下手。”
玄诚道人在宿家布下的阵法因为自己的出现,让宿府迟迟未生变故。
现在,估计是急了。
宿尘听完后震惊了。
他听到了什么?
拥有九世功德之人?他?
怎么那么不可信呢!!
“那他……这是要做什么?”宿尘紧声道。
云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早期在宿府设下‘窃运养龙阵’有业火焚运,窃功成仙之说。”
“他想成仙!”
“成、成......成仙?”
宿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消息,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这确定不是在看那些光怪陆离的画本子吗?!!
“很震惊?”云清看向他。
宿尘咽了一口唾沫。
这何止是震惊,简直是很不可思议好不好。
“所以......这世上真有成仙之法?”
云清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想什么呢?这又不是什么玄幻世界。”
成什么仙,成鬼还差不多!
“成仙?不过是些走邪门歪道的人虚妄念想罢了。”
宿尘吃痛地低呼一声,连忙捂住被弹的额头。
玄幻世界……又是什么世界?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宿尘赶紧将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的慌乱忽然就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既然急了,就一定会动手,到时候......”
云清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让他有来无回。”
这段时间,他一直和财神爷待在一起,那倒霉的命格得到了控制,身体也不再那么虚。
这是个好消息。
宿尘看着云清眼底的冷意,心里没来由地踏实了些。
云清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递给宿尘。
“这是护心符,你贴身带着,能抵挡大部分邪术。”
“另外,我已经在府中布下了反制阵法,只要他踏入宿府,就会被阵法困住。”
宿尘接过符纸,触碰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涌入体内。
“哼,他要是敢夜闯宿府,小爷让他有来无回!”
云清勾了勾唇角。
他就喜欢看财神爷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鲜活,明亮,像淬了火的星子般耀眼!
“放心,不会让他得逞的。”
晚上的时候,宿尘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他喊云清,没有人应。
他喊金宝,没有人应。
他拼命跑,可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玄诚道人。
他站在那里,对着宿尘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拥有九世功德的大善人,”他笑道,“我等你很久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直直向宿尘抓来。
宿尘想跑,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抓住他的脖子......
“财神爷!”
一道白光闪过,那只手消失了。
宿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
云清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眉头紧锁。
“做噩梦了?”
宿尘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云清伸手擦去他额头的汗。
“梦见什么了?”
宿尘缓了一会儿,老实道:“梦见那个老贼来抓我。”
云清的眼神一暗。
“他不会有机会。”
宿尘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心底掠过一丝带着依赖的娇羞。
“你能不能……今晚别走?”
云清怔愣了一下,看着他。
下一瞬,他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和上次一样,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可这一次,宿尘没有犹豫。
他翻身,抱住了云清。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云清微微一僵。
这么热情的财神爷,他有点把持不住。
深叹了一口气后,随即抬手,环住他的背。
“我在,睡吧。”
宿尘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忽然响起了雨滴的声音。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下了一夜的雨还在继续。
金宝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小脸上满是无聊。
“爹爹,什么时候能出去玩?”
“等雨停。”
“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那金宝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啊?”
宿尘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正要说话,云清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雨气。
“怎么了?”宿尘问。
云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金宝,没有说话。
宿尘心里一动,对金宝道:“乖,让观言带你去找祖母玩一会儿,爹爹和父亲有事要说。”
金宝看看他,又看看云清,乖乖点头,跑出去找观言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云清关上门,转过身来。
“玄诚又来了。”
宿尘:“人呢?”
“走了。”
“他没进来,只是在不远处站了一会儿,往里面看了几眼,然后就走了。”
宿尘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拥有九世功德之人,受天道庇护,所以他不敢直接加害于我?”
“嗯。”
“只要你不主动靠近他,他现在就暂时拿你没办法。”
宿尘听着,心里还是讶异了一下。
未曾想,他那什么九世功德的身份还这般厉害,连那老贼都忌惮。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问道:“所以,这也是为什么金宝总说我香香的原因?”
云清嗯了一声。
怪不得!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哐响。
林木阳的脚刚迈进院子,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似的钉在了原地。
院中廊下,他那个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正和云清大师面对面。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是两人的手——十指相扣。
那交握的手分外刺眼。
林木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喉咙里滚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干巴巴的字:“……你们……”
宿尘抬眼看见是他,握着云清的手举了起来,大大方方亮给来人看。
“如你所见,我们在一起了。”
那语气,那神态,似乎还有炫耀的成分。
林木阳:“……”
他就一段时间没见自家兄弟,怎么就……就和别人好上了?
还是个男子?!!
他的目光在宿尘和云清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云清大师依旧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耳尖微微泛着红。
宿尘呢?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你……”
林木阳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舌头像打了结。
“你们,认真的?”
宿家人能同意?
天~他该不会是撞破了什么天大的奸情吧?
下一步,该不会是要被灭口吧?!!
林木阳神情防备地后退了一步。
宿尘看着他这副见鬼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认真起来:“我何必拿这种事诓你。”
林木阳又噎住了。
看来小命总算是保住了。
他站在那儿缓了好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我兄弟居然喜欢男人。
一会儿是云清大师那样的高人居然也会动凡心。
一会儿又是宿伯父宿伯母居然同意了……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了,事实就是如此。”
宿尘终于松开云清的手,看向自家还在发愣的发小,“你急匆匆跑来,是何事?”
“对对对!”
林木阳一拍脑门,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几步上前,对着云清就是一拱手,“云清、大师,求你救救绵绵!”
“绵绵?”宿尘挑眉。
“那个……”
林木阳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飞快说道,“石绵绵现在是我未婚妻。”
“前日我带她去看戏,回府后半夜人就出事了。”
“今日我去石府看她才知晓……”
他的声音沉下来,眉头紧紧皱起。
“她出事后整个人脸色白的吓人,人原本昏迷着,但脸上的神情每隔一会儿就变一次,诡异得很……”
他形容着那诡异的场景,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就、整个人看起来极其矛盾,像是……身体确实是她的,但表情却是另外一个人的。”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大夫看过也束手无策。”林木阳急得额头见汗。
“我看着那情形怪异,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云清大师,这才跑来求人,没想到……”
没想到撞见了自家兄弟这么炸裂的事情。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清拂了拂衣袖,淡淡道:“走吧,去看看。”
林木阳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宿尘拍了拍他的肩,随后向前贴着云清走了。
林木阳看着二人相挨的背影,默默收回目光,抬头看天。
算了,今天这日子,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