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是做药材生意的, 与林家倒是门当户对。
几人来到石府石绵绵院子的时候,内院一片死寂。
丫鬟婆子们站在廊下, 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林木阳带着人进来,管事妈妈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林公子!您可算来了!小姐她……”
“她怎么了?”
林木阳心里一紧,脚步更快。
“又变了……”管事妈妈脸色发白。
“方才那表情是笑着的,可那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林木阳顾不上再问,径直推开了房门。
屋内药味弥漫,石绵绵的母亲正坐在床边抹泪。
见到林木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林木阳快步上前,待看清床上未婚妻的脸, 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比他上午见到的还要惨白些, 嘴唇却艳红似血。
明明是昏迷着, 嘴角却弯着一个诡异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可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云清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符, ‘啪’的一下贴在对方额头上。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黄符上的朱砂符文居然开始变淡起来。
几息后,那麻麻烦烦的字迹全都消失不见了。
众人见到这一幕, 纵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这这......”
石夫人被旁边的人搀扶着, 颤抖着声音。
就在这时, 床上的石绵绵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幅度大到她整个人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
“道长, 这......”石夫人惊恐地看向云清。
“绵绵?”
林木阳则上前,轻声唤道。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
林木阳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分明是绵绵的眼睛,可眼神完全不对。
像是另一个人正透过这双眼打量着他们。
那双眼睛眼球一片雪白, 没有一点其他的颜色,非常渗人。
却让人莫名觉得它带着审视,玩味,还有几分……贪婪。
“有意思。”
那“人”开了口,身体坐了起来。
是绵绵的声音,腔调却全然不同,慵懒中带着一丝沙哑。
“这姑娘的皮囊倒是不错。”
在场的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云清走到床前,盯着那双眼睛,语气淡淡道:“滚出来,我送你一程。”
“若是我出手,你知道结果。”
那“人”的目光转向云清,眼神微微变化。
“哟,是个道士?不对......”
她歪了歪头,动作诡异得像关节生锈。
“嘻嘻,就是不出来,你能奈我何!”
“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出来,就没机会了。”
“三 !”
话音一出,屋里的众人齐刷刷看向云清。
没见到,云清道长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云清直接就喊到三,右手抬指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
金光闪过,那“人”像是被烫到似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随即又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就这点本事?”
她说着,喉咙里却呜咽不止,紧接着身体却疲惫似的缓缓倒在了床上。
“小道士,你伤不着我,这姑娘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林木阳脸色大变:“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那“人”缓了一会儿,又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这一次的动作僵硬得不像是活人。
“就是想借这身子用用。”
“放心,用完了就还给你们。”
“.......如果还能还的话。”
说着,她看向云清,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你若是强行驱我,这姑娘的魂可就保不住了。”
“她太弱,经不起拉扯。”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淡淡的身影飘在床下漆黑的地方,双眼死死盯着云清颤抖不已。
宿尘皱眉,看向云清。
云清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那“人”。
“你不是孤魂,是被人请来的?”
“石绵绵”的笑容僵了一瞬。
“请你的那人,许了你什么?”云清语气淡淡问道。
“血食?供奉?还是……替你找一具更好的身子?”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石绵绵”盯着云清,眼神里的玩味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警惕:“小师父,你知道的不少。”
“从她身体上出来,你的事,我可以帮你。”
“帮我?”那“人”笑起来。
“你怎么帮?你知道我要什么?”
云清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印记。
那“人”看清之后,脸色骤变——
她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紧接着,石绵绵的脸上的神情开始快速变换。
一会儿惊恐,一会儿狰狞,一会儿又变成哀求。
短短几息之间,像是换了好几个人。
“还挣扎,收你们来了!”
金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云清的肩上,对着石绵绵身体里的东西,露出了八颗牙齿的灿烂笑脸。
一旁的林木阳抖索了一下身。
看着笑容灿烂的金宝,不知不觉偷偷靠近了自己的发小一些。
这一大一小,都不易招惹。
“想夺舍?”
云清眼神一变,上前一步,抬手按在石绵绵的额头上。
金光大盛,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里混杂着不甘和恐惧:
“你不能......你说过帮我的......!”
“我是说过。”
“但机会给过了,你不珍惜。”
金光渐收,石绵绵的身子软软倒回床上。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沉睡。
林木阳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平稳的呼吸。
“绵绵……”他声音哽咽,抬头看向云清,“她……”
“无碍。”云清收回手。
“只是魂魄受惊,需静养些时日。”
一旁的石夫人听闻,连连道谢。
“金宝,去看着她,别让她跑了,也不准嘴馋。”云清随即吩咐道。
一句话,把屋里的众人又整紧张了。
听这话的意思,这屋里......还有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众人顿时觉得周身凉飕飕的。
金宝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紧接着小脸就耷拉了下来。
不仅不给吃的,还要被逼着打童工!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还有?!”林木阳腾地站起来,“在哪?!”
金宝眼神幽怨地看向床下听了云清这番话后不再颤抖的黑影。
床上的石绵绵恢复了平静,安详的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唇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红。
“云清大师,绵绵她这是...怎么了?”林木阳开口问道。
“被小鬼上身了。”
“这小鬼,是被人请来的。”
他目光转向石夫人,“一般这种情况,要么是得罪了什么人,要么就是遭了对家的报复。”
“她现在身体没什么事了,睡一觉明日便能醒来。”
“醒来后吃点清淡的东西,修养几天就能恢复了。”
石夫人听闻,终于止住了悲泣,紧紧拉着云清的手,不住地道谢。
云清摆了摆手。
几人准备动身回宿府。
宿尘环顾四周,问道:“金宝呢?”
“回宿公子,那位小公子正在花园里玩耍。”石府的一位下人禀报道。
宿尘见云清正忙着交代注意事项,便让人引着自己往花园方向走去。
花园角落里,金宝正踮着脚尖,努力去够一株开得正艳的月季。
够了几下够不着,他急了,蹦起来去够。
还是够不着。
他叉着腰,对着那株月季气呼呼地喊:“你下来!”
月季当然不会下来。
宿尘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金宝回头,看见是他,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跑过来。
“爹爹!它不下来!”
宿尘弯腰把他抱起来,走到月季前,让他伸手去够。
金宝摘下一朵,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然后转身递给宿尘。
“给爹爹。”
宿尘低头看着那朵花,又看着团子亮晶晶的眼睛,“怎么突然给我花?”
“因为爹爹最近不开心。”
“金宝想让爹爹开心。”
宿尘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金宝都看出来了。
他把金宝抱进怀里,轻声道:“爹爹很开心。”
“真的吗?”
“真的。”宿尘摸摸他的头,“因为有金宝在。”
金宝满意地笑了,窝在他怀里咯咯直笑:“那金宝天天陪爹爹,让爹爹天天开心。”
宿尘抱着他,看着那朵月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团子虽然小,可他什么都懂。
他懂自己不开心,所以来哄。
他懂玄诚道人危险,所以提醒。
他懂爹爹和父亲需要在一起,所以天天拱火......
真是小小的年纪,承受了很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
回府的路上,宿尘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见玄诚。”
云清正想着石府的那个小鬼,闻言抬眼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见玄诚。”宿尘重复了一遍。
“他一直在试探,一直想引我去道观,那我就去。”
云清放下脑海中的思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宿尘走到他跟前,“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想要的是我,那我就去,这样才能引他出手。”
云清抬眸和他对视。
“不行。”
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云清——”
“我说,不行。”
云清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那道观里有什么吗?”
“有阵法,有陷阱,有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你去,就是送死。”
宿尘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忽然笑了。
“你担心我?”
云清被他笑得一愣,随即别过脸去。
“废话。”
宿尘想上前抱住他,又碍于在外面,只是轻轻扯了一下他衣袖。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也担心你。”
“你每天深夜出去,每天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云清讪讪然,没有说话。
“我看见你深夜回来时的疲惫......虽然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可我都看见了。”
云清的身体微微僵住。
“所以,”宿尘抬眸看他,“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云清看着他。
许久,他开口:“财神爷,你知道我最怕什么的。”
宿尘点头,又摇头。
云清:“我最怕的,是你受伤。”
“我怕我保护不了你,怕你因为我出事......”
他别过脸去。
宿尘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云清。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什么都难不倒的云清,此刻眼底竟然有一丝……脆弱。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见四下无人,踮起脚,在云清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柔。
云清愣了一下。
“我不会有事。”宿尘看着他,认真道,“因为有你在。”
云清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信任和依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伸手,把宿尘拉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