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像个小炮弹似的扑进云清怀里, 手里攥着几朵刚从院角摘来的小蓝花,仰着圆嘟嘟的脸晃了晃:
“爹爹, 你看我摘的花!给你和父亲!”
宿尘走过去,弯腰接过团子递来的花。
他把花别在团子的发间,“真好看,谁家的团子这是。”
云清抱着团子,抬眸望向心上人,勾了勾唇角:“嗯,确实好看,随他老子。”
宿尘啧了一声。
这人不仅脸皮厚,还臭不要脸。
看着云清被嫌弃,金宝捂着嘴咯咯直笑。
用过午膳, 云清便去了自己屋里。
门一关, 整整一下午没出来。
金宝趴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好几回, 每次都被宿尘拎着后领拽回来。
“别去打扰他。”
“可是父亲一个人在里面……”
“你父亲在画符。”宿尘揉了揉团子的小脑袋。
毕竟今晚要用的东西, 很多很重要。
金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抱着小木剑在院子里比划。
只是耍了一遍, 他就把剑一扔,往石凳上一瘫:“爹爹, 我动不了了——”
宿尘看着他那一摊烂泥似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才练了多久?”
“好久好久了!”
金宝理直气壮, “我的手都酸了!”
宿尘懒得戳穿他, 转头吩咐观言备些茶点过来。
不多时, 石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小点心。
金宝顿时来了精神。
当小孩就是好啊,只要一撒娇,大人立马就心软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宿尘端着茶盏, 看着他那副吃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宿家虐待孩童......
随后他又不自觉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傍晚时分,云清的房门终于开了。
宿尘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云清还是那个云清,可整个人的气韵好像不太一样了。
眉眼间多了几分沉凝,步履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凌厉,像是一柄敛了锋芒的剑,随时准备出鞘。
金宝也感觉到了,小身板一正,脸上的嬉笑收了大半,乖乖站在宿尘身边。
云清走过来,对上宿尘的目光,挑了挑眉:“怎么,认不出来了?”
宿尘收回视线,轻咳一声:“画完了?”
“嗯。”云清低头,在他唇上极快地啄了一下。
金宝捂住眼睛,指缝开得老大。
这两个大人,是越来越不把他当人……小孩了。
观言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默默转身。
——等会儿再来。
宿尘又咳了一声,怒瞪了一旁的人一眼,云清这才收了神色,下一秒恢复了清冷的模样。
宿尘:……
金宝:……
“公子,属下跟您一起去。”
宿尘拦下他:“不用。”
“可是——”
“这事不是人越多越好。”宿尘看他一眼,“要不是我特殊,他也不许我去。”
观言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三人往外走,穿过垂花门,就看见宿家人都站在院子里。
宿老爷负手而立,宿夫人眼眶微红,宿大哥神色凝重。
“爹,娘,大哥。”宿尘停下脚步,“怎么都出来了?”
宿夫人上前,千叮咛万嘱咐道:“小心些,娘在家等你们。”
宿尘心里一暖,声音放软:“娘,没事的。”
“团子,”宿夫人又看向金宝,“要保护好爹爹和父亲。”
金宝小胸脯一挺,认真点头:“祖母放心,金宝可厉害了!”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宿尘看了云清一眼。
云清点头。
三人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城北郊外。
天快黑了。
破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丛中,断壁残垣在暮色里透出几分阴森。
云清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我先去布阵。”
说着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人才回来了。
“走。”
三人踏入破庙。
殿门口,一道人影已经站在那里。
玄诚一手持幡,阴恻恻地看着他们,像是等候多时。
看见云清,他毫不意外。
可目光落在宿尘身上时,他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涌出浓浓的贪婪。
九世功德。
就在眼前。
金宝讨厌死了那个眼神。
他小手一挥,一道凌厉的风凭空而起,直直朝玄诚脸上刮去。
玄诚侧身躲过,双眼一眯。
“小东西,找死!”
他手起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天色骤变。
一片片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普通的云,是黑的,浓得化不开,像墨泼在天上,遮住了最后一点星光。
黑云里隐隐有红光闪烁,像是火烧,又像是血。
云清抬手,一道金光破空而出。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气浪。
破庙的断墙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宿尘抱着金宝退到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场中。
云清的身影在金光中穿梭,每一道符箓拍出,都带起一片璀璨的光华。
玄诚的噬魂幡挥动,黑气如潮水般涌来,与金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已经斗了几个回合。
最后一击落下,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云清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玄诚也好不到哪儿去,不仅嘴角,肩上的旧伤也崩裂了,血染红了半边衣袍。
他一把抹掉嘴角的血迹,目光越过云清,落在宿尘身上。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云清心头一凛。
玄诚猛地摇动噬魂幡,万千怨魂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黑压压遮天蔽月,尖叫着、哭嚎着,朝宿尘和金宝扑去!
云清脸色骤变,从怀中掏出一沓黄符,边追边掐诀念咒。
符箓如雪片般飞出。
每一张贴上怨魂,都带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金光与黑气交织,炸开一团团耀眼的光芒。
可怨魂太多。
太多了。
数万只鬼魂的哭嚎震得人耳膜发烫,破庙上空像是撕开了一道通往地狱的口子。
无数扭曲的魂体争先恐后地涌出,朝宿尘所在的方向扑去。
宿尘微微一怔,本能地把金宝护在身后。
“爹爹别怕。”金宝眼神突然生变,异声道,“金宝保护你。”
话音刚落,最靠近的那片黑云已经压了下来。
宿尘只觉得眼前一黑,四周全是哀嚎声,全是扭曲的脸,全是伸过来想要抓住他的手......
可那些手刚碰到他,就猛地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身上,有金光亮了起来。
那光很淡,却很暖。
从他周身漫出,在黑暗中撑开一道屏障,把那些怨魂挡在外面。
金宝眼睛一亮,抓着云清的手晃了晃。
“父亲!爹爹好厉害!”
云清已经冲到他们身边,抬手掐诀,金光瞬间护住三人。
他看了一眼宿尘身上的功德金光,心里又疼又骄傲。
他家财神爷,从来都不是需要人护在身后的弱者。
玄诚看着那金光,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九世功德……”他喃喃道,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要定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噬魂幡上。
幡面剧烈震颤,黑气暴涨。
无数怨魂像疯了一样涌来,前赴后继,不要命地往金光上撞。
宿尘的功德金光开始晃动。
金宝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盯着那些怨魂,盯着那团黑气的核心。
那是一团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熊熊燃烧,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好香。
好想吃。
金宝的大眼睛亮了起来,小脸上闪过兴奋的光芒。
他松开宿尘的衣角,飘了起来。
“金宝!”
宿尘一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云清也变了脸色:“金宝,回来!”
金宝没回头。
他飘到那团黑色火焰前,停下脚步,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天真烂漫,却让那团火焰猛地一颤,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嘻嘻——”
金宝坏笑一声,小手伸向那团火焰。
“今天的饭饭,真的管饱!”
他话音刚落,那团火焰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猛地膨胀起来,又后怕地缩了回去。
黑光四射,无数怨魂尖叫着四处逃窜。
“跑什么?”金宝歪着脑袋,小手一挥,“全到嘴里来!”
他张开嘴,猛地一吸。
刹那间,无数怨魂像被飓风卷起的落叶,不受控制地朝他嘴里涌去。
黑气如潮水般涌入那张小小的嘴里,金宝的身体开始发光。
先是黑色,然后是红色,再然后——
金色。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玄诚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
他疯狂摇动噬魂幡,可幡中的怨魂已经不受控制,像决堤的洪水,全部涌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金光猛地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那团黑色火焰消失了。
无数怨魂消失了。
破庙里一片寂静。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金灿灿的光。
金宝站在那里,小脸上满是疲惫,可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他看见云清和宿尘,张开手臂,喊了一声:
“爹爹!父亲!”
云清冲过去,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随后探查了一番,随即松了一口气。
还好,无恙。
金宝窝在他怀里,小声说:“父亲,金宝好困……”
这次,是真真的吃太撑了。
“嗯,睡吧。”云清应道。
金宝点点头,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一股狂暴的气息猛地炸开!
玄诚浑身浴血,双眼赤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身上的气息暴涨,黑气如墨,在他周身凝成实质。
“九世功德……”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他咬破舌尖,又是一口血喷出。
这次不是喷在幡上,而是喷在自己身上。
血雾弥漫,他的身体开始崩裂,皮肤上炸开一道道裂痕,黑气从裂痕中涌出,像无数条毒蛇,疯狂扭动。
他在燃烧自己。
用命,换最后一击。
“小心!”
云清脸色骤变,把金宝往宿尘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迎上去。
可玄诚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那团黑气绕过云清,直直朝宿尘扑去!
“财神爷——!”
云清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疯了一样追上去,符箓不要命地往外扔,金光拼命地往前推。
可那团黑气太快,太快了。
宿尘本能地侧身,把金宝护在怀里。
黑气撞上来的瞬间,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撕开。
疼。
撕心裂肺的疼。
金光从云清手中炸开,狠狠撞在那团黑气上。
玄诚的惨叫声响起,身体像破布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断墙上,又摔下来,一动不动。
黑气散了。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破庙里。
云清冲过去,一把接住宿尘软倒的身体。
“财神爷!”他的声音在抖,“宿尘,你看着我!”
宿尘的脸色惨白,眼睛半闭着,像是听不见他说话。
云清的手在发抖。
他把人往怀里抱了抱,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只一遍遍地唤着他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宿尘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云清,眼神有些茫然。
“……云、清?”
云清浑身一僵。
他家财神爷看他的神情,太不对劲了。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这么、清澈默然。
“财神爷?”云清不甘心地又轻唤了一声。
宿尘皱着眉看他,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没有结果。
他低头,看见怀里的金宝。
“……金宝这是、怎么了?”
云清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鬼差头子带着手下钻了出来。
看见这场面,他一愣,识趣地没敢多话,赶紧带着手下收拾残局。
玄诚的魂魄被勾了出来,还在挣扎嘶吼,被鬼差头子一巴掌拍老实了。
“老实点!等你下去有你好受的!”
他回头看了云清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手下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里安静下来。
月光清冷,照着满目疮痍。
云清抱着宿尘,看着他茫然的双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没事。”他紧声道,“我们先回家。”
宿尘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府的路上,宿尘一直很安静。
他坐在马车里,抱着熟睡的金宝,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的人。
云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
不是受伤的那种差,是另一种。
宿尘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堵。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个人刚才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宿尘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别过脸,没敢再想。
马车在宿府门口停下。
宿家人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马车停下,宿夫人第一个冲过来。
“尘儿!金宝!”
她接过金宝,看见孩子睡得沉沉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孩子……”她的声音发颤,“吓死祖母了。”
金宝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嘟囔了一声“祖母”,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宿夫人眼泪啪嗒啪嗒掉,又笑又哭地抱着他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你们,想什么时候成亲?”
宿尘愣住了。
他看向宿夫人,又看向云清。
宿夫人被他看得一愣,正要开口,云清上前一步。
“伯母,先进去吧,今天大家都累了。”
宿夫人看看他,又看看儿子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尘儿后悔了?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抱着金宝进去了。
宿老爷瞧了自家老幺一眼。
心道:这小子,该不会是云清帮解决了宿家的事,他、他翻脸不认人了吧?!!
宿老爷和宿家老大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门口只剩下云清和宿尘。
宿尘站在那里,看着云清。
他有很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只问出一句:
“我们……关系很亲密吗?”娘亲都提到成亲了。
开什么玩笑。
他,宿尘,怎么可能和一个男子?
云清静静地望着他,沉默像夜色般漫开。
月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一地的光。
末了,他牵起唇角,“还行,你不讨厌我。”
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又收了回来。
“进去吧。”
宿尘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口忽然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吞了颗未熟的青梅。
怎么可能?
他撇了撇嘴,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
他是谁?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最见不得这种比他还清高孤傲的家伙。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神棍。
就算这神棍确实有点能耐。
但也不妨碍他照样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