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尘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和云清的关系, 别扭得厉害。
他已经确认了,自己和那个神棍的过去, 真的存在那么一段。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真的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那些所谓的“心意相通”,那些“两情相悦”,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只剩下一个形状模糊的坑。
坑里有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可怪就怪在,他虽然想不起来,却总在不经意间被那个人的眼神刺一下。
那眼神他又总是不能自欺的熟悉。
云清看他时,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亮得烫人。
可每次他看回去, 那光就会暗一暗,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然后那个人就会笑一下, 笑得若无其事, 笑得风轻云淡。
可宿尘不瞎。
他看得见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心里发堵,堵得他想逃。
于是他就逃了。
躲着。
能不见就不见, 能避开就避开。
反正那人最近也忙,整天不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捣鼓什么, 就是风风火火出去。
然后就会带着金宝一走就是小半个月。
宿尘松了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不太对劲。
但他没细想。
这日, 他窝在茶楼雅间, 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壶。
观言守在不远处, 眼巴巴看着自家公子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急得抓耳挠腮。
公子啊,那是茶,不是酒啊!
您再这么喝下去, 会醉茶的!
可他不敢劝。
他家公子这几天脾气古怪得很,说不上两句就甩脸子,他一个小厮,哪敢触这个霉头。
正急得团团转,楼梯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观言抬眼一看,差点当场哭出来。
“林少爷!”
林木阳挑着眉走过来,瞥了眼里面的情况:“你家公子的情况还没好?”
“没呢!”观言压低声音,表情像见了救星。
“林少爷,您快帮帮我家公子吧,他都喝了三壶茶了,再这么下去……”
林木阳嘴角抽了抽。
三壶茶?
这是打算把自己泡发?
他抬脚走了进去。
宿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却飘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来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林木阳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倒是不想来,”他悠悠道,“是观言派人来找我的,说你再这么喝下去,要出人命了。”
宿尘:“……”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喝个茶还能出人命?
“一帮大惊小怪的东西。”
林木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听说你把云清大师忘了?”
宿尘手里的茶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林木阳,眼神不善。
林木阳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没忘,就是不记得你心悦他的事了。”
宿尘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
又一个来拿他开刷的!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嘴这么欠?
“你是来炫耀你的幸福的?”他没好气地问。
林木阳和石家姑娘的婚期定了,这几个月逢人就嘚瑟,恨不得在脑门上刻“我要成亲了”五个大字。
林木阳闻言,啧了一声。
“讲点良心,宿二。”他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之前我孤家寡人的时候,你和云清在我面前炫耀的还少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俩那会儿可没把我当外人,随时随地,卿卿我我。”
宿尘的耳根烫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林木阳挑眉,“要不要我给你细数数?”
说着还真抬起了手准备开数。
“行了行了!”宿尘打断他,脸都黑了,“随你怎么说。”
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
随便这些人怎么编排,他、他应该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宿尘坚信。
林木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我懂”的意思,看得宿尘浑身不自在。
“怎么?你这是恼上我了?”
自家兄弟的脾性他知道,宿尘这人,越是心虚,越嘴硬。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问:“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宿尘不说话了。
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抛开失忆的事不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容颜和身影。
他看见那张脸,心里就发堵。
堵得他想逃。
可逃了之后,更堵。
“没想法。”他闷声道。
林木阳看着他,忽然问:“对了,云清大师和金宝呢?”
宿尘的眉头动了动。
“出门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快一个月了,还没回来。”
这状况,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躲谁。
林木阳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你这是……想人了?”
宿尘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差点泼出来。
他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像是被人扔进火里烤过。
“瞎说什么胡话!”
他怎么可能会想那个神棍!
林木阳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要不怎么说最熟悉你的人,未必是你自己呢。
林木阳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就嘴硬吧。
宿尘无奈。
雅间里安静下来。
宿尘端着茶杯,目光又飘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可他忽然有些心不在焉。
也不知道那人在外面做什么,这一个月去了哪儿,有没有好好吃饭……
打住!
宿尘猛地回神,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急切。
宿尘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爹爹——!”
一颗小炮仗直直冲他飞来,猛地扑进他怀里。
宿尘被撞得往后一仰,下意识伸手抱住。
熟悉的奶香味扑面而来,软软的小身子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蹭着他的脖子撒娇。
“爹爹,我好想你啊!”
金宝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点委屈。
“父亲也好想你!”
宿尘张了张嘴,那句“不要唤我爹爹”在嘴边转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软得不像话。
他抬手,揉了揉金宝的后脑勺。
“……嗯。”
唤便唤罢,横竖不过是孩童的童言,也无人当真。
然后他抬头。
门口,一道身影站在那里。
宿尘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那人瘦了。
瘦了好多。
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渣,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连着熬了几天几夜没合眼,精神萎靡得让人心惊。
可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
亮得烫人。
宿尘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他低头,假装在看金宝。
可余光里,那道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回来了?”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云清的声音也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他在桌边站定,离他三步远。
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不会让他尴尬的距离。
宿尘忽然有些烦躁。
这人怎么回事?站那么远做什么?他又不会吃人。
可他没开口。
只是抱着金宝,垂着眼,看怀里那颗小脑袋拱来拱去。
金宝拱够了,仰起脸看他,大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献宝似的塞进宿尘手里,“父亲挑的!说是爹爹一定会喜欢!”
宿尘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
布是普通的青布,封口处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握得有点紧。
“谢谢。”
不知是对金宝说,还是对另一个人说。
金宝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林木阳坐在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站起身。
“那个,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冲宿尘挤了挤眼,又冲云清点了点头,脚底抹油溜了。
出门时观言快步跟上了,还不忘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
雅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金宝窝在宿尘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小脸埋在他胸口,像只餍足的小猫。
宿尘低头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动作很是熟络。
云清站在一旁,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宿尘忍不住抬头。
四目相对。
宿尘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看见云清眼里有血丝,是熬了太多夜的那种红。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坑,又凉了一些。
“……你这一个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都干什么去了?”
云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查点东西。”
“查什么?”
云清没回答。
宿尘见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金宝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打了个哈欠。
“爹爹,我好困……”
宿尘低头看他。
金宝的眼睛已经眯起来了,小嘴嘟着,困得不行。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睡吧。”
金宝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闭上眼睛。
片刻后,小小的呼吸声均匀地响起。
屋里又安静下来。
宿尘的眼神不敢乱飘,脑海里却清晰地映出刚才的影子。
瘦了。
憔悴了。
眼下青黑得吓人。
他这一个月,到底都干了什么?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宿尘想问,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抬起头,看向云清。
“金宝这一个月天天念叨你,他很想你。”
宿尘心里一动。
“……那你呢?”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云清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宿尘不敢直视。
“我?”
云清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想。”
他没说想谁。
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宿尘。
宿尘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快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查看金宝情况。
云清看着他那点别扭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你……这一个月,还好吗?”
宿尘没抬头。
“……还行。”
云清点点头,没再问。
“我给你带了东西。”
宿尘抬头。
云清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宿尘看着他,又看看那盒子,迟疑了一下,这才拿起那个盒子。
打开。
里头躺着一块玉佩。
青玉的,温润细腻,雕的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宿尘看着那玉佩,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坑,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你跑出去一个月,就为了买这个?”
云清看着他,目光温柔。
“不是买。”
他顿了顿,“是我自己雕的。”
宿尘的手一顿。
他抬头,看向云清,问道:“雕了一个月?”
云清点头。
“雕坏了好几块,”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这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宿尘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
他想起林木阳刚才说的话。
——之前我孤家寡人的时候,你和云清在我面前炫耀的还少吗?
他想起那些他不记得的过往。
那些所谓的“心意相通”,那些“两情相悦”。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雕得还行。”宿尘闷声道。
“那,收着?”
宿尘没说话,默默把玉佩收怀里了。
“财神爷。”云清唤了一声。
宿尘抬头。
四目相对。
云清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来。
“我不急,你想不起来,没关系。”
“我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
宿尘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别过脸。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