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楼出来, 天色还早。
金宝一见宿尘,精神头足得很,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多都在讲述这一个月的经历。
宿尘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这父子俩这一个月简直是去历险了。
云清由着他闹腾,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走在前面的宿尘身上。
这人今日难得没躲他。
忽然,前头的宿尘停下了脚步。
云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角围了一圈人,里头传来哭声。
圈子中央,跪着一个姑娘。
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身孝服,膝盖底下垫着半张破草席。
旁边一块牌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卖身葬父。
小姑娘低着头,脸上的神情有些麻木。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却没人上前。
宿尘抱着手臂站在那儿, 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 准备走人。
这种事儿, 京城每天都有。
卖身葬父的,卖身救母的, 卖身还债的,真真假假, 谁知道背后是什么路数。
他宿二公子是纨绔,不是冤大头。
“走。”
他刚转身, 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油腻腻的声音。
“哟, 这姑娘生得不错啊!”
一个肥头大耳的老汉挤进来, 满脸油光,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从上到下把人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张带泪的脸上停了很久,笑得露出几颗黄牙。
“正好, 爷府上还缺一房。”
姑娘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不、不要——”
老汉已经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扔在她面前。
“一两银子,够你葬你那个死鬼老爹了。”
老汉嘿嘿笑着,“走吧,跟爷回府,做爷的第十二房小妾。”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十二房?
这老东西也不怕精尽人亡!
小姑娘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流得凶狠,一个劲地磕头:“老爷饶命,民女只想卖身为奴,不愿做妾……”
“不愿?”
老汉脸色一沉,“银子都收了,由得你不愿?”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家丁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姑娘的胳膊。
姑娘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可她那点力气哪挣得开。
“放开我!放开!”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想开口,被身边的人一把拽住。
“别多管闲事,那是城东王员外,有钱有势,惹不起。”
“可这也太……”
“太什么太,走走走。”
人群开始往后退。
小姑娘的尖叫声越来越凄厉。
没人动。
家丁拖着她往外走,脸上的笑恶心得让人作呕。
“走吧小娘子,跟我们回去吃香喝......”
话音未落,一只脚狠狠踹在他后腰上。
“砰!”
家丁整个人飞出去,脸朝下砸在地上,啃了满嘴泥。
人群哗地散开。
宿尘收回腿,拍了拍靴面上并不存在的灰,抬眼看另一个家丁。
那家丁被他看得一哆嗦,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姑娘跌在地上,浑身发抖,抬头看向来人。
阳光下,那人一身锦衣,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慵懒,周身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另一个家丁壮着胆子喊,“你、你是什么人!”
“知道这是谁家的......”
“谁家?”宿尘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后脊梁发凉。
“本公子管你是谁家。”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家丁就往后退了一步。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宿尘的声音懒洋洋的,“王法是你家写的?”
王员外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横肉气得直抖。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管爷的闲事!”
他上下打量宿尘一眼,见他穿着富贵,心里有点打鼓,但转念一想,自己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物没见过?
“小子,识相的就滚远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宿尘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找不痛快?”
他笑了,慢慢卷起袖子,“本公子今天还就想找点不痛快。”
王员外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话,宿尘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晃就到了那家丁面前,一脚踹在膝弯上,家丁惨叫着跪下。
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往旁边一甩。
人砸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不动了。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王员外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宿尘的手指直哆嗦:“你、你...来人!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剩下的几个家丁互相看看,硬着头皮冲上来。
宿尘啧了一声,赤手空拳迎上去。
第一个冲上来的,被他一拳打在脸上,鼻血飙出来,捂着鼻子滚到一边。
第二个被他抓住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胳膊脱臼,惨叫得比杀猪还响。
第三个学聪明了,绕到他身后想偷袭。
脚还没落地,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脸正好撞在宿尘抬起的膝盖上。
“唔——!”
那人捂着鼻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云清站在人群里,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袖中。
金宝仰头看他,大眼睛亮晶晶的。
“父亲,你作弊。”
云清低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有,我只是帮他调整了一下重心。”
金宝捂着嘴笑。
那边,最后一个家丁已经被宿尘拎着后领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还打吗?”宿尘问。
家丁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宿尘手一松,那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员外早就已经瘫了。
他靠在墙上,两腿发软,看着宿尘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别过来......”
宿尘没理会他的哀求。
王员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宿尘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十二房小妾?”
王员外拼命摇头。
“不、不是,我、我就是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
宿尘笑了,蹲下来,和他平视,“那本公子也跟你玩个游戏。”
他抬手,拍了拍王员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不重,但每一下都拍得王员外的脸直抖。
“滚出京城。”宿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天这个时候,要是本公子还在京城看见你——”
他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王员外眼里,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可怕。
“不、不是,公子饶命,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王员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鞋都掉了一只,头也不敢回。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人开始鼓掌。
宿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那个姑娘。
姑娘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满脸泪痕。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公子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一辈子!”
宿尘皱了皱眉。
“不用。”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扔在姑娘面前。
姑娘愣住,看着面前那锭银子,又抬头看他,眼泪又涌出来。
“公子,民女……”
“说了不用。”宿尘转身就走。
观言见状急忙出声道:“往东走两条街,有个陈记布庄,那儿招女工,管吃住。”
说完急忙追上了自家的公子。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几人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几位公子!公子们的大恩大德,民女铭记在心!”
宿尘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金宝仰着小脸,看着自家爹爹的背影,眼睛亮得不行。
“爹爹好厉害!”
宿尘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少拍马屁。”
金宝嘻嘻笑着,松开云清的手,跑上去抱住宿尘的腿。
“爹爹好厉害!金宝要抱抱!”
宿尘被他抱得走不动路,低头看他,眉头皱着,嘴角却微微翘起一点。
“……谁教你的这些?”
金宝咯咯直笑:“没人教!”金宝从小就会!
云清在后头看着那一大一小。
那人明明一脸不耐烦,耳根却红了一小片。
云清没忍住,笑出了声。
宿尘抬头瞪了云清一眼,抱起金宝就走。
金宝趴在他肩上,冲云清挥手。
父亲!加油!
他先打入敌人内部。
几人回到府中时,天已经擦黑了。
刚进垂花门,就看见正堂里灯火通明,宿家三人齐刷刷坐在里头,听见动静全站了起来。
“回来了。”
宿夫人快步迎出来,一把拉住云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瘦了好多!这一个月在外面都吃什么了?”
云清任她拉着,笑了笑:“伯母放心,没事。”
“还说没事!”宿夫人顿时心疼得不行,又去看金宝,“团子也瘦了,下巴都尖了……”
金宝眨眨眼,摸摸自己的脸。
瘦了吗?他明明每天吃得可开心了。
宿老爷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既然回来了,就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儿子。
那人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飘。
飘一下,收回去。
再飘一下,又收回去。
宿老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别扭得跟什么似的。
云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宿尘飘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宿尘立刻别过脸。
“那我就先回去歇着了。”他冲宿家三人点点头,“伯父伯母,大哥,明日再叙。”
宿夫人忙道:“快去快去,好好睡一觉,瞧你这眼底青的。”
云清牵着金宝往外走。
路过宿尘身边时,那人抱着手臂,眼睛看着别处,脖子梗得跟只斗鸡似的。
云清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等人走远了,宿夫人才收回目光,看向儿子。
“尘儿?”
“怎么了?”宿尘皱眉。
宿夫人张了张嘴,终究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宿老爷开了口:“行了行了,都散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宿尘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很。
宿夫人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这孩子,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也不知道随谁。
云清带着金宝回了院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窗明几净,一看就是有人天天打扫。
金宝一进屋就往床上扑,四仰八叉躺成一个大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床舒服。”
云清走过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换身干净衣裳再睡。”
金宝捂着脑门,嘟着嘴坐起来,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父亲。”
“嗯?”
“那块玉,真的能治好爹爹吗?”
云清没回答。
能吗?
他也不知道。
那玉佩是他翻遍古籍找到的法子,如果那些记忆只是被封印了,也许能靠着温玉的灵力慢慢滋养回来。
如果……
金宝看着他,忽然从床上爬起来,走过去抱住他的腿。
小家伙仰着脸,认真道,“父亲别怕,爹爹会想起来的。”
“就算想不起来,金宝也帮你追回来!”
云清低头,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好。”
父子俩闹了一会儿,金宝很快就困了。
云清把他塞进被窝,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去洗漱。
热水冲下来,带走一身疲惫。
洗完出来,他换了件单薄的里衣,腰带随意系着,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头发也没全擦干,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领口一大片。
他正拿着布巾擦头发,房门忽然响了。
云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把布巾搭在肩上,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外头站着一个人。
云清愣住了。
宿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脸上的表情别扭得很。
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来的。
云清:“……”
他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再抬头看那人。
那人眼睛盯着别处,就是不看他。
“有事?”
云清的声音带着点惊讶,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宿尘的眉头皱了皱。
“让开。”
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清侧身让开,宿尘端着托盘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过身。
然后他顿住了。
云清站在门口,刚把门关上。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腰间的系绳松松垮垮挂着,衣襟大敞,露出一片精瘦的胸膛。
锁骨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头发湿着,几缕贴在脸侧,衬得那双眼越发深邃。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宿尘,嘴角噙着一点笑。
那笑容落在宿尘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欠揍。
宿尘的视线从他胸口滑过,又飞快地移开,喉结滚了一下。
“还不过来。”
他别过脸,声音比刚才更硬。
云清笑着走过去,然后在桌边站定,离宿尘只有一步远。
“财神爷怎么来了?”
宿尘没看他,低头摆弄托盘里的东西。
“少废话,把衣服脱了。”
云清挑了挑眉。
什么也没问,便抬手把本来就松松垮垮的里衣褪下来,露出后背。
烛光下,那具精瘦的身体上,横着几道新鲜的伤口。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
宿尘的眼眸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伤口,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人……
这人这一个月到底都干了什么?
怎么伤成这样?
最后,他只是拿起药瓶,倒了药粉在掌心,抬手覆上那道最深的伤口。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那人轻轻颤了一下。
茶楼那会儿,他就闻到了。
这人身上,除了惯常的檀香和朱砂味,多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可他就是闻到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明明不记得了。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他还是会在闻到药味的时候心里发紧,会在看见这人瘦了的时候觉得堵得慌。
会在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鬼使神差地爬起来,端着伤药就出现在这人房门口。
他这是怎么了?
宿尘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云清背对着他,忽然开口:“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宿尘的手顿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
云清也不介意,没再问。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宿尘低着头,专注地给他上药。
指尖偶尔会触到温热的皮肤,那温度烫得他想缩手,可他忍住了。
不该这样的。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凭什么在这人面前装得这么熟稔?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
你管不住自己,你早就管不住自己了......
最后一个伤口处理完,他把白布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好了。”
他正要缩手,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云清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很柔,却烫得惊人。
“财神爷。”云清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你这样,我会误会的吗?”
宿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抽回手,可那人握得很紧,紧得他挣不开。
“误会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厉害。
云清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唇角,又滑回来。
“误会你还在意我。”
宿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意。
他该死的在意。
可他能说什么?
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会在意?
说他明明想躲开,却还是忍不住跑来了?
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云清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宿尘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点皮肤。
宿尘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想走。
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云清松开了手,“很晚了,回去睡吧。”
宿尘愣愣地看着他。
云清已经转回身去,把里衣拉上来,遮住那些伤口。
宿尘顿时松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托盘,转身往外走。
云清抬头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家财神爷,嘴上说不记得,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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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再坚持坚持,快要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