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云清起了个大早。
用完早膳后便收拾东西出了门,正要抬步往大门外走。
“你又要出门?”
身后悠悠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云清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见宿尘倚在廊柱上,双手抱臂,正看着他。
那姿势,那神情,闲闲散散的,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云清看着那张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那五个字里品出了一丝……生气的意味。
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身上有伤还出门?
云清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要一起吗?”
他发出邀请,却没等人回答,便转身继续往外走。
脚步不快不慢, 刚好能让身后的人跟上。
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 他听见了脚步声。
云清走在前面,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宿尘跟在他身后, 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他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
这人怎么回事?
背后的伤还没好全, 一大早又往外跑。
整天忙忙忙,忙什么忙?
就不能……
就不能好好歇着吗?
他心里腹诽着, 脚下却一步没停。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穿过两条街, 拐进一片平民区。
宿尘看着周围的景色, 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地方是片老旧的巷子, 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
云清来这里做什么?
他正想着,前面那人已经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敲门声响了一会后,院门很快被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
宿尘愣了一下。
石碧秋?
那个……妖?
石碧秋看见云清, 眼睛一亮,连忙行礼:“大师。”
她侧身让开,将人往里头请。
然后她看见了云清身后的人,又是一愣,赶紧又行了一礼:“宿小公子。”
宿尘朝她点了点头,跟着云清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屋的门开着,里头传来咳嗽声。
云清走进去,宿尘跟在身后。
屋里,宿明一家人全都在。
宿明靠坐着,脸色苍白,瘦得下巴都尖了。
看见云清进来,一家人全站了起来。
“云清大师!”宿老爹急忙行礼,被云清一把拦住。
“不必多礼。”
他走到床边,石碧秋已经扶着宿明坐正了些,又拿起枕头给他靠背。
云清抬手,两指搭上宿明的腕脉。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宿尘站在一旁,看着云清的侧脸,心里有点乱。
“无大碍。”云清收回手,“修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话音一落,屋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宿大娘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宿老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床上的宿明也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是真真切切的。
“多谢云清大师。”他的声音沙哑,却满是感激。
云清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的事,便起身告辞。
石碧秋送他出来。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长,我相公体内的……”
云清看着她,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如今妖丹已经彻底融入他体内,并无任何不适。”
石碧秋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原处。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后退一步,朝着云清直直跪下去。
“砰。”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云清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
“往后好好过日子。”
石碧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使劲点了点头。
“嗯!”
她站起来,抹了把泪,脸上带着笑。
如今虽然妖丹没了,彻底变成了凡人。
但她报了恩,有了爱她的相公,有了把她当亲闺女疼的公婆,有了可爱乖巧的小姑子。
这一世,圆满得很。
不成妖,便不成妖吧。
院门在身后关上。
宿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那人的步伐。
这次,他没有保持固定远的距离。
他走在他身边。
并肩而行。
云清察觉到身侧的人,嘴角微微翘起,却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宿尘忽然开口。
“这一世,她便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了?”
云清嗯了一声。
宿尘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
宿尘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没什么。”
这个问题当时他也问过,似乎还问了这般选择值不值当。
如今心境变了,他似乎也感悟出了新的答应。
云清笑了笑,没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边有小贩开始摆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飘来阵阵香味。
烟火气扑面而来。
宿尘走在云清身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样走着,好像也挺好的。
随后,他想,他大概是病了。
不然怎么解释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自己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人一路无话,就这么并肩走回了宿府。
进了大门,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回廊,宿尘忽然发现不对劲。
这条路,不是去他院子的路。
他停下脚步,抬头一看。
云清的院子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门半开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宿尘愣住了。
他刚才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竟然不知不觉跟着这人走到这儿来了!
“我......”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那扇半开的门里忽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爹爹!父亲!”
金宝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一把抱住宿尘的腿。
爹爹来了就别想跑了!
“爹爹来看金宝的吗?爹爹快进来!”
宿尘低头,看着那颗兴奋得直晃的小脑袋,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
“爹爹快来!金宝给你看我的新玩具!”
金宝已经拽着他的手往里拖了。
宿尘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回头瞪了云清一眼。
云清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宿尘半掺半就被金宝拖进屋里,按在桌边坐下。
“爹爹你等着!金宝去拿!”
小团子一溜烟跑进里屋,留下宿尘一个人坐在那儿。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不自在。
云清慢悠悠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喝茶吗?”
宿尘看他一眼,没说话。
云清自己动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
屋里安静下来。
宿尘坐在那里,目光不知该往哪儿放。
看茶杯,茶杯太近。
看窗户,窗户太远。
看对面……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截锁骨上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移开。
要命。
他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烫的。
“嘶——”
他被烫得倒吸一口气,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云清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你——”
“我怎么了?”
云清托着腮看他,眼里满是笑意,“是你自己喝得太急,这也要怪我?”
宿尘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就想走。
“爹爹!”
金宝正好从里屋冲出来,看见他要走,急得直接扑过来。
宿尘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金宝趁机爬到他腿上,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他手里塞。
“爹爹你看这个!这个是父亲给我买的!”
“还有这个!这个也是!”
他拿起了一个石头,“哦,这个是金宝自己剑的。”
宿尘低头,看着腿上堆成小山似的东西,全是一推破铜烂铁!
他的眉头皱了皱,“都哪儿捡的这些破烂?”
金宝急了。
“不是破烂!都是宝贝!”
他拿起那块小石头,举到宿尘眼前:“爹爹你看,这个石头会发光!”
宿尘低头一看,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上,果然有几丝细细的银光流转。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云清。
云清端着茶杯,悠悠道:“那是有灵石。”
“……”听着好像很稀有的样子,倒是会捡。
金宝看了看,又拿起那个木头小兔子,塞进宿尘手里。
“爹爹,这个给你。”
宿尘一愣。
“给我?”
金宝点头,认真道:“嗯!爹爹这几天不开心,金宝把小兔子送给爹爹,爹爹就开心了。”
他凑上前,偷偷低声道:“对了,这个是父亲亲手雕的!”
宿尘看着手里那只木头小兔子。
雕得不算精致,甚至有点粗糙,可那双眼睛刻得很认真,圆溜溜的,像真的一样。
“谁说我……不开心了?”
金宝歪着脑袋看他:“爹爹就是不开心啊,父亲不在的时候,爹爹都不笑。”
宿尘的动作顿了一下,心跳又快了一拍。
“……谁说的。”
声音很轻,像嘟囔。
金宝没听清,凑过来:“爹爹说什么?”
“没什么。”
金宝哦了一声,又拿起一个彩色琉璃珠,一个一个往宿尘手里放。
“这个也给爹爹,这个也给爹爹,还有这个……”
没一会儿,宿尘手里就堆满了东西。
他看着那一堆“宝贝”,哭笑不得。
“都给我了,你玩什么?”
金宝理所当然地说:“金宝还有啊!父亲说,好东西要和最喜欢的人分享!”
“最喜欢的人?”
金宝重重点头:“嗯!金宝最喜欢爹爹了!”
他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爹爹也最喜欢金宝,对不对?”
宿尘看着那张灿烂的小脸,他抬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
“……对。”
金宝高兴得在他腿上蹦了两下,然后又扭头看向云清。
“父亲,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啊?”
死鬼父亲,快说啊!
云清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了宿尘一眼。
那目光,带着点笑意,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说呢?”他说。
金宝眨眨眼。
就这?给机会了都不会用,真是...真是太难为小孩了。
随后,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父亲最喜欢爹爹!”
他转头看宿尘,一本正经道:“爹爹,父亲最喜欢你哦!”
宿尘的耳根腾地红了。
这父子两!
在他面前挤眉弄眼,是当他看不见吗?
宿尘被对面的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摆弄手里的东西。
可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金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爹爹,金宝困了,先去休息了。”
他揉揉眼睛,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宿尘,“爹爹,你别走哦……金宝醒了还要找爹爹玩。”
宿尘:“......”
不走难不成还要留下来吃个午饭?
金宝却等不及他回答,爬上床,往被窝里一钻,没一会儿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
“财神爷。”云清忽然站起身,走到宿尘面前。
宿尘抬头看他,心跳漏了一拍。
云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唇角,又滑回来。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财神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你知道吗,你耳朵又红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宿尘浑身一僵,耳根那点红瞬间蔓延到脸颊。
这是他失忆后,两人第一次靠这么近!
他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云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
两人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宿尘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想抽回手,可那人握得很紧,他想说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
云清看着他,目光温柔又滚烫。
“财神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躲什么?”
宿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靠得太近了。
近得他心慌。
近得他忘了呼吸。
云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
“好了,不逗你了。”随后转身走向书案的方向。
宿尘坐在原地,怔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他望向对面那人,只瞧见个侧脸,对方正垂首研墨,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深吸一口气,霍地站起身,一刻都不愿多留。
“我回去了。”
云清转头看他,眉梢微挑,“这么快?”
“金宝睡了,我留着干什么?”
和你尴尬得大眼瞪小眼?
云清挑眉,笑意更深:“陪我喝茶啊,研研墨也行。”
宿尘瞪他一眼。
“谁要陪你喝茶研墨!”
他们不熟,这话有必要说得那么暧昧涟漪?
他说完转身就走。
出了房门,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宿尘站在廊下,又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木头小兔子,忽然弯了弯唇角。
“无聊。”
他嘟囔着,将小兔子塞回袖中,大步往外走去。
可那嘴角,却微微翘起。
屋里,金宝忽然翻了个身坐起:“父亲,爹爹走了吗?”
云清头也不抬。
“走了。”
金宝嘟着嘴,小声抱怨:“父亲,你行不行啊?”
给机会了都不会用!
你动啊!霸王硬上弓啊!
云清笑了。
他看着窗外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轻声道。
“你懂什么。”
金宝无语地闭上眼睛。
他不懂,大人谈个恋爱怎么这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