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看起来与师云鹤一般大的小姑娘, 领着一个与师寒商等人高的小男孩,与他们一样,亦是满脸泪痕难干。
那对姐弟显然也已经看到了他们, 含水的眸中亦是闪过一丝震惊和错愕。
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人越来越多, 旁的人哪怕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见到此景, 也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金陵城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寻常家中闺女出嫁, 路上若是红事遇到了白事, 那便红事先让,意味着“逝者为大”。
若是红事与红事遇着了,那便是天官赐福、喜事成双, 是天大的喜事。两家新郎官要以喜诗相对,若是对不上的, 便要礼让对上的人家先走。
礼尚往来、公平公正, 讨得也是一个好彩头。
可如今,竟是白事与白事撞了, 这就难办了!
这可真是前无古人、百十年来的头一遭, 街头路人见状都不免咂舌,心下叹惋,只道这两家真是倒了大霉了!
家中有丧已是不幸,这番露天雪地送殡, 更是雪上加霜,可如今送葬路上, 竟还遇上了“拦路虎”, 当真是天不垂怜啊!
此番场景从前谁也未见过,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师云鹤眸底瞳光闪烁, 尚且年幼不知如何隐藏自己情绪的少年郎,咬紧了唇,宽大的孝袍之下,握着师寒商小手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彼时的小师寒商还不知道,他的兄长是在酝酿情绪。
一旁有人冷不丁出声道:“哎呦,这两家不会为了抢道打起来吧?”
这看热闹是一方面,真若闹起来,谁也不愿惹了一身骚。
小师寒商循声望去,是两个挽着菜篮子的买菜妇人。
“谁知道呢?”另一妇人低声回道,“你看看,这俩队伍前面都是俩半大的姑娘小子,真打起来啊,谁也讨不着好!”
“哎呦,还真是!”那妇人闻言,定睛一看,脸上忍不住露出几抹惋惜来,“害,真是造了孽了!怎么就死的是大的,平白留下两个小的呢?唉,这以后的日子啊,怕是难哦——!”
闻言,小师寒商垂了垂眸,只是默默转过头去,不愿再去听,只将兄长的掌心捏紧。
“诶?对了,这是哪家新丧?”
“你不知道?害,这不就是那——”|
“两位公子——”师寒商与师云鹤闻声转头,见是方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了。
那小厮跑的满头大汗,却顾不得擦,匆忙那麻布袖子抹了一把,就连忙一拱手道:“两位公子,我已经打探清楚了,那前方的送葬队伍,乃是······乃是······”
“乃是披靡上将盛长峰——盛大将军的送葬队伍!”
闻言,师云鹤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身体几不可察的一僵,忍不住追问道:“可当真?”
小厮忙不迭的点头,似乎怕他们不信,还特意转头借着棺木的遮挡,指了指那队伍前面的两个小身影,压低声音道:“公子,那便是长峰将军的一对儿女!”
师云鹤与小师寒商顺着小厮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队伍前头的两人。
小厮先点了点那个大的:“那是长峰将军的长女。”
最前方的那个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大,正侧耳听着属下人的汇报,面上表情看不真切。
小厮又点了点那个小的:“那是长峰将军的幼子。
另一个小男孩正死死抓着阿姐的衣角,半边身子都掩在女孩身后,躲着半天不肯出来。
察觉到目光,一大一小同时回过头来,看到两人,显然也是一怔。
沉默半晌后,两个小男孩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那边的女孩已然弯下腰去,举起手来,对着对面人端端正正的一礼。
沉吟半晌,师云鹤也是颔首拱手,回了一礼。
起身后,少年少女稚嫩的脸上已然沾满风霜,师云鹤垂下双眸,沉思片刻,忽而扬声道:“我们让。”
一旁小厮诧异抬头,忍不住道:“大公子·····?”
师云鹤却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倘若今日遇着的,是寻常家的送葬队伍,那他们师家,必然不可能让。
他父亲师明至死于战场,为国捐躯、身先士卒,承千夫所指的指责与骂名,是金陵烈士,言他人不敢言之言,做他人不敢做之事,他父亲的殡葬在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万没有退让的道理!
不管世人如何曲折肖想,纵使有可能被世人诟病为“仗势压人”······他师云鹤都认了······
唯他父亲的尊严与风骨,绝不可退让半步!
可如今狭路相逢的,却偏偏是与他父亲一同出征,同样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长峰将军······那依礼依据,便没了他逞强斗能的底气。
罢了,就当是承师家恭谦有礼的家训吧,若可为家族求得个好名声,也算是一点慰藉······
少年身上落满风雪纸币,泱泱大雪滂沱,已然快将少年坚挺的脊背压塌了······
好半晌,那少年才重新直起背来,深吸了一口气,再度重复道:“盛将军为披甲上阵、背水一战,如今一朝殉国,乃是铮铮铁骨的英雄,如今相遇······也算是天意···我们当让。”
再吸一口气——
“放行——”
声音已是坚定无比。
小师寒商望着兄长低下的头颅,却是不解地望向前方,对面的一双小眼睛也正偷偷透过长姐的裙摆打量他。
半晌,仪仗微动,师云鹤牵着幼弟商岿然不动,眼睁睁看着队伍向后退去,却在退至两人身侧之时,听到一声稚嫩的:“停下!”
抬棺的伙计们骤然一顿,停下脚步来,忍不住面面相觑,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好半晌,众人才从自家大公子诧异的目光中,看向了自家的小公子。
师云鹤惊讶地看向出声的小师寒商,却见男孩稚嫩的脸上沾了几点白雪,融化的雪片几乎要与男孩近乎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就连小巧的睫毛上都落了雪迹,压得男孩睁眼都有些困难。
可男孩只是坚定地看向前方,一双尚且懵懂的琉璃瞳孔目不转睛,只是定定望向前方,眼底眸光坚定。
师云鹤不知小家伙在想什么,亦不知这是不是自家阿弟的一时贪玩,刚欲开口询问,却听耳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脚步与闷哼声此起彼伏,最后落下的,是一道沉重的闷响。
师云鹤原以为是自己的队伍未有听他们使唤,自己擅自挪动,谁料一抬眸,却是立时怔住。
对面的送殡队伍已不知何时退后了三寸,与他们的队伍后退的距离一样,遥遥相顾。
这一次,率先拱手行礼的,是小师寒商。
小家伙身形尚且不稳,学着兄长的样子拱手作揖,而另一边,盛月笙带着小盛郁离,亦是拱手回礼。
其间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各退一步。
他们敬盛长峰是冠世枭雄,盛家也敬师明至是一代名师,故而无大无小、无尊无卑,你我各退一步,各行前路。
师云鹤瞳孔闪烁,忍不住望着对面两道身影许久,虽看不清样貌,却仍是心中微动,为大义,也为尊敬,故而举起手去,也是深深一礼揖下。
得了命令,嘈杂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的,要比之前的都更加高昂,更加整齐。
两方队伍同时行动起来,不约而同地转过方向去,狭路相逢的两方队伍背道而驰,就此向不同的方向前进。
此乃,师寒商与盛郁离遥遥相顾的第一次见面。
虽看不清脸面,却足以记在心底。
再后来,师寒商得陛下恩典,得以拜霍将军为师,习武练剑、强生健体。
而盛郁离得陛下特许,得以拜姜太傅为师,读书习字、滋养心性。
彼时的师寒商刚刚年满七岁,在迎着少年孩童们的“嘿哈——”声中,一步一步走进武院正堂,屈膝跪地,俯首贴礼,正式与霍大将军行了拜师礼,成为霍将军的弟子,练武场的一员。
拜师礼持续了很久,繁文缛节太多,师寒商都一丝不苟的完成了,直到礼成,霍将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怜惜地拍了拍他膝盖灰尘,又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乖孩子,既进了我练武场,拜了我霍印为师,那便算是我半个霍家人了!以后若有谁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师父,师父替你出气!还有你那帮师兄姐弟们,也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武汉子不知那些咬文嚼字的漂亮话,只知道捧着自己一枪热忱的真心讲直话,故而这番话听起来,实则有些粗鲁,却让那时的师寒商一暖。
小师寒商恭恭敬敬地抱了拳,坚定道:“定不辱师父照拂!”
再后来,霍印给他介绍了几位同门师兄弟,却唯独落了一人。
霍印剑眉一竖:“那臭小子人呢?!又跑哪去了?!”
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无奈,霍印只得挥挥手,无可奈何道,“唉,罢了罢了,那混小子定是又跑哪贪玩去了!兰别啊,等下回师父再找机会与你介绍!”
师寒商点头应下。
直到一切礼仪完毕,走出正堂之时,天色已然将近日落了,习武场中的众孩童早已下学归家,方才的“师兄弟们”也全部一溜烟跑没影了。
一时茫茫偌大的习武场之中,竟只剩下了师寒商一人
小师寒商担忧兄长在家着急,匆忙加快脚步,想要快些回府。
却在经过一方擂台之时,蓦然愣住。
那里有一人,身着劲衣练功夫,稚气未消的脸上却是与之年龄不符的坚毅,眸光坚定,一拳一拳,奋力弯臂向面前的木头人打去,满身衣裳早已被泪水浸透,满头大汗淋漓,可见其用力之猛,手背亦有血迹淋漓。
少年身姿已然初见雏形,一拳一腿都劲风四溢,迎着夕阳,神采飞扬,只此一眼,便落入心底。
而师寒商不知道的是,在不久之后的某个晨露熹微的早晨,那个少年拗不过阿姐催促,纵使万般不愿,也只得无奈背着小小包袱,踏入他所在的国子监中。
小盛郁离跟着引路的书童去了拜师堂,依着国子监的礼数,敬了茶,上了香,拜了姜太傅为师,繁文缛节令盛郁离头大,却又明白夫子与阿姐的良苦用心,只得按捺着性子一一做下。
从前盛郁离嫌霍将军啰嗦,直到此时此刻才发现,霍将军说话有多么言简意赅,论唠叨,要与姜太傅来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小盛郁离听的昏昏欲睡,恨不得大腿都掐青了,都难敌滔天的困意。
最终姜太傅无奈,只得摸着他的头,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唉,止戈啊,你定莫要辜负了你阿姐的一片好心,定要好好读书,知书明礼,将来出人头地,将来才不算埋没了你爹爹的名声······你若是有不懂的,就去问······”
“夫子,早课时刻快到了!”
见外面有人催促,姜太傅这才再迅速叮嘱了盛郁离几句,便匆匆忙忙带着书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嘱咐盛郁离,他初来乍到,必是不熟悉监中布局走向的,让他自行去寻个闲暇的同窗或是书童,让对方带他在监中认识认识。
盛郁离明白姜太傅是担忧他迷路,便恭敬口头应下,却不愿真去麻烦监中同窗,毕竟他自由自在惯了,若真让人盯着他,倒还真有点不自在······
反正也不愿被唠叨管束,心道不就是熟悉一下环境吗?小爷他自己来就行!
故而一拍手,盛郁离便自己在国子监中优哉游哉地闲逛了起来。
国子监为皇室所建,资源环境自是没得说,盛郁离在里面转了转,觉得这也稀奇,那也稀奇!
却在听到那些学子们念什么“之乎者也”的时候,立时头大的很,满眼发晕,又隐隐有困意冒头,觉着这一方院墙跟天牢似的,真远不如校场里来的畅快自在!
于是他手脚并用,三两下跳上一旁树枝,想看看这般高的地方,能否看见院墙之外的风景!
蓦然一低头,清风拂面而来,带着青绿树叶划过眼前,前方是风景如画,盛郁离却不自觉低了头,视线蓦然被树下的一抹洁白身影所吸引。
那树下其实还有一面高墙,墙下人貌白如雪,一身白衣清冷出尘,正捧着书卷专心研读,分明也是个半大的孩子,眉眼之间,却比寻常孩童多了一丝沉稳冷静,反少了一丝童稚趣味。
可不知为何,盛郁离的眼神就是被男孩深深吸引,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
他的耳边,连风声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少年反反复复朗诵的一句:
“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
少年声音如泠音一般,不知不觉中,飘然入心······
彼时的两人还不知对方名姓,更不知在未来的几十年岁月之中,他们会产生如此深的羁绊。
父辈的死因尚且如乌云笼盖在两个少年的心头,压的两个少年抬不起头······
好不容易被耳边声音唤醒,两个少年蓦然抬头,却在云开月明之下,看见了另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们就这般在对方未有察觉到的时光中望着对方,满目艳羡怔然,直到兄姐着急寻迹找来之时,不约而同地开口:
“兄长,我想如他一般。”
“阿姐,我想像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再次ps:本文中的“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引用自谢朓的《游敬亭山》,且两句不是连着的哈~)
这就是崽崽的名字由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