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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长的手指拨动琴弦,琴身发出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中震颤。
仿佛是呼应着那声音一般,大提琴的主人也跟着浑身一震,而后无力地跪倒。
梁恒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幕,努力控制住过快的心跳,整个人蜷缩在水泥柱子后面,不发出一点响声。
华西和其他城市一样,经济的发展和过快的变迁在郊区留下了许多钢筋水泥铸成的残垣断壁,此刻的梁恒正在市郊一处的烂尾楼里,寒冷的冬季,风从毫无遮掩的空洞中呼呼地吹进来,天空阴沉,乌云密布,暗淡的天光到是方便他的躲藏。
林组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小梁,再坚持一下,不要打草惊蛇,二队的人马上就到了。”
梁恒掐着手心没出一点声音,肩膀上的小刺猬已经完全进入了备战状态,浑身尖刺全部支棱起来。在他前方的不远处,冯森仿佛失去知觉一般瘫倒在水泥地面上,唯有胸口的正常起伏暗示着他还在呼吸。
一直纤细而嫩白的手伸向他,梁恒咬紧牙关,不知道她又要做些什么——刚刚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足够震惊,只是一个对视,训练有素的高大哨兵便一下子倒在她的面前——如果说之前对徐茜的能力只是猜测,那现在他可一点也不敢轻视这个漂亮的女人。
手的主人有意无意地向他那边瞟了一眼,梁恒心头一震,赶忙躲回阴影处。
被发现了吗?
徐茜伸手,将哨兵衣领处那根她一直看着不爽的小刺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按住。
“出来吧,跟着我们一早上,真是辛苦你了。”
风停了,她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烂尾楼里,无人回应。
她看向自己的脚尖,声音依旧温柔而柔软,仿佛正在和病人进行疏导一般:“我再给你五秒钟。”
“五”
“四”
“三”
“二”
“一”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脚尖发力,对着那根小刺,重重地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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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柏蹲在潮水坑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水面上映出的景象——那位刚刚遭受霸凌的少年正顶着一脸的伤痕走进另一片水中,他一步一步,向那水中越走越深,直到水没过他的腰部。他抬起手,脱下身上单薄的衣物,露出一处处青紫的皮肉来,随着那衣服被他脱下,只见那少年的胸口处,赫然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陈柏眉头轻轻皱起,只觉得这道伤疤仿佛在别的地方看见过。
少年静静地站立在水中,似乎在思考,在犹疑,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而后,只见少年双手按住那伤疤的边缘,竟是一用力,将自己的皮肤顺着那道伤疤彻底撕裂开!
“他在干什么?”陈柏眉头皱得更紧,光看这画面他就已经能感受到疼痛。可奇异的是,那处被撕开的伤口却没有鲜血流出,仿佛只是一个空空的黑洞。少年将伤口撕裂得更大些,而后将右手伸进那黑洞中,摸索来摸索去,仿佛是想要掏出一些什么东西。
半响,少年动作一顿,面色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接着他停止摸索,而是直接伸手,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胸膛中拉了出来!
陈柏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动作,只见那位少年的手掌上,一颗已经微微发黑变色的心脏正在微弱地跳动着——他竟是徒手,将自己的心掏了出来!
少年接下来的动作更让人惊讶不已,面对那颗正在跳动着的,珍贵的心脏,他似乎毫无怜惜之意,仿佛丢弃什么延误至极的恶臭垃圾一般,扬起手来,将那颗心狠狠地抛向远处更深的水中,听见那心脏落水的“扑通”声,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而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缓缓地闭上眼睛,身体向后,浸入那宁静的水中。
水面恢复平静,潮水坑里只剩陈柏和天上的云影,陈柏看着自己的影子,久久不能回神。
把心抛出去……把心抛出去……
为什么又要,把心抛出去?
他满腹疑问,又去看边上的另一个潮水坑——水中的少年已经长大,变得比年少时更加英俊,也更加阴郁,他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雾气中,而后伸出一只手将水雾抹去——陈柏这才明白,原来他是站在镜子前。
青年眉头紧锁,胸口不正常的呼吸起伏着,额头上的水滴不知是冷汗,还是淋浴后未干的水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呼一口气,仿佛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似得,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而后露出一点恐慌的表情来——陈柏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只手竟已经从手腕处化作类似软体生物的腕足,整个手掌还保留着人类皮肤的纹路,可看起来却是异常的柔软和肿涨,五根手指也完全软化成了一滩,并且还在不断地伸长,伸长……
“这是哨兵狂化之前的表现。”祁琅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哨兵的狂化不是一步完成的,在和精神体全部融合之前,哨兵会先出现部分身体的融合。像他这个程度还能算在可控范围之内,而且进度相对比较缓慢,八成是性兴奋引起的局部融合现象,冷静下来之后就会自己消退,放着不管就行。”
然而水中的青年却显然没有祁琅说的那么镇定,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又仿佛是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摧残,阴郁的青年闭上眼睛,而后举起还正常的右手,竟是狠狠一拳,将对面的镜子打得四分五裂。
鲜血迸溅,可他却似乎感受不到痛觉,他麻木地随便捡起一块带血的玻璃,想也不想地用它割开自己的胸膛,把一颗已经干瘪的心抛了出去,就像之前做过的千百次那样。
雾气弥漫,遮盖住他的影子,过了一会,水面再次恢复平静,陈柏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突然福至心灵:“如果说精神图景是现实世界的映射,那么把心抛出去,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把自己重要的一部分从自己身上剥离开,如果按照你的分析,哨兵的能力对于黄邵而言是一种负担的话,那么把心抛出去这个动作,是不是一种他希望可以消除这样能力的暗示呢?”
“很有可能”祁琅点点头:“假设他的童年一直在比较落后的山村里长大,周围的人并不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哨兵向导这样的特殊人类,而黄邵也还没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身份,那么他很有可能会被村里的人视为是被鬼怪上身,而照顾他的长辈有可能会因此寻求一些比较迷信的手段为他进行类似驱鬼的仪式——他精神图景里的祭典,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仪式的映射。驱鬼仪式帮助他把不想要的能力丢掉,在图景中的映射就变成了祭典将孩子的心抛出来……当然也不排除剖心这个意向是驱鬼仪式中的一部分这种可能。这个仪式对孩童时的他而言可能是非常可怕的,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个仪式成了他摆脱折磨的解药,所以在他之后的人生中,他会自发地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
“什么祭典?”陈柏一头雾水:“我怎么没印象?”
“你当时进入了一个预先设置好的角色里,现在回归本体意识,没有印象很正常——不过为什么黄邵会给你设置好角色?你和他很熟吗?”
“嗯……”陈柏想了一会儿:“还好吧,他经常来我们店里,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自己默默看书结账,后来感觉开朗了一些,开始和大家说话,偶尔也会聊聊近况之类的……他爱看书到是真的,每隔四五天就拿几本走。”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书和图景还挺像的呢……”陈柏抬了抬即将滑落的眼睛自顾自地嘟囔着。
祁琅倒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怎么说?”
“嗯……精神图景是个汇聚一个人记忆和情感的空间,而书呢,也是汇聚了作者的经验记忆和情感,甚至包括价值取向,我觉得也算是我们普通人表达精神世界的一种方式。”
“虽然书籍可能更多包含幻想,但幻想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幻想本身也投射了作者本人的知识和经验……用这样的幻想结合现实一起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是不是和精神图景有点像。”
“如果不喜欢自己的精神世界,那么逃进别人的世界里,在他人的世界里成为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普通地出生,普通地长大,普通地经历各种各样的挫折与冒险,接受命运带来的波折起伏。”
“说不定对他而言,这样的世界才是最难得的吧……我是这样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