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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性向导第88章
72 段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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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我会救你的。”

陈柏久久地凝视着那只水母,仿佛整个人都被什么力量定住了一般,没有丝毫动弹的意思。

他看得实在太久太入神,以至于祁琅都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刚想出声叫他,却只听他嘴唇蠕动,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句话了。

救谁?

可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袭来。

祁琅敏感地转过头。

在那片污浊的晦暗的海的最深处,有某种力量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渗入。那力量极其强大,却并未让他感到威胁,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林潭吗?她在干什么?

在大狼竖着耳朵观测的片刻,陈柏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捧起礁石上那只早已毫无生气的水母,等到祁琅察觉到不对时,他已捧着那水母走向悬崖边缘。

海风呼啸,空气中传来属于死亡的咸涩与腥臭,天光暗淡,连云都消失在了灰褐的天际间,阴沉的海面上浓雾四起,陈柏的背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陈柏,你要干什么?”察觉到不对的祁琅连忙冲上前去试图拦住他,可陈柏此刻的状态却仿佛已经被人夺去了魂魄,他丝毫不理会祁琅的疑问,只是一边捧着水母向悬崖的边缘走去一边口中喃喃自语:“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下你的……我会救你的……”

说来也奇怪,陈柏本身并不算健壮,在祁琅的衬托之下更是跟个消瘦的小鸡仔没什么两样,可是此刻他竟是想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般,直直地向前,连已经和精神体融合的祁琅都无法拦住他。

“我会的,我会救你的……等等我,等等我……”

“陈柏!”祁琅使出吃奶的力气试图阻止他靠近悬崖那锋利的边缘,“你清醒一下!你救不了他的!”

“他已经死了!黄邵已经死了!”他无法,情急之下只能紧紧地抱住他,以双臂捆住他,让他无法挣扎。

“我要救他……我要救下他……”陈柏用双手捧着那只水母,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不知不觉间,他的脸上已全部都是自己的眼泪。他尝到自己的泪珠,那咸涩的泪水让一段记忆莫名地复苏——

是的,这不是第一次了,他记得他,他知道他是谁!

于是他终于想起那个梦,他们曾在梦中相见,同样的,同样的是在这片灰色的海,空气潮湿而咸涩,他将他捧在手中,像是捧着一滴温热的泪,然后,他就那样,在他的手中融化,成为海水,成为雨,成为泪滴。

陈柏逐渐恢复了清醒,在距离悬崖边缘仅剩一步的地方,他终于停下脚步。

随着他的恢复,那身莫名的蛮力也消失无踪,祁琅松了一口气,可却还是不敢放手。他还在啜泣,于是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试图让他恢复平静: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陈柏,都过去了……”

是的,一切都已经过去。

远处,金色的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掀起滔天的巨浪,转瞬之间便将那灰色的晦暗的海吞没,一道道透明的墙壁在那洪流之下显得不堪一击,幽静偏远的山村,疯狂而血腥的祭典,以及那被鲜血染红的刀刃,一切的一切都被那金色的洪流吞没,痛苦与挣扎,不甘与悔恨,一切都将顺流而下,连同那狂乱的琴声,连同那一双纤长白皙的手,连同那黑色的扭曲的巨兽,一同被滔天的金色洪流淹没。

陈柏闭上眼睛,他将头埋在了狼人的怀里,任由金色的洪流将他们和这个世界一同吞没。

他不再恐惧,因为他知道,金色的洪流,会将一切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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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你是什么?是人,是怪物,还是野兽?

对于母亲而言,你是个意外的产物,你是一段不幸婚姻的残留。于是你被送走,你被送到更远的,更偏僻,也许是更加安全的地方。这里很美,你很快乐,可这样的快乐却并不长久。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能看见那些东西的呢?

巨大的不存在的生物盘旋在山栾之上,似乎只有你一个人能够察觉。你将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可是却没人听得懂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们都说,你疯了,你被人中下了不知名的诅咒,因此你才生来便能视得不可见之物,因此你才会失去理智变得力大无穷,你是一个危险人物,你迟早会成为杀人凶手。很快你便成了他人口中的谈资,因为你令人不解,令人恐惧,令人困惑。

于是你很快失去所有的朋友——他们都害怕被你杀死,或者被中下和你一样的诅咒。你无法融入,你也不能融入。

自此,孤独成了你的常态。

年少的你曾无数次向发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神啊,如果有神,能否请你收回我身上的诅咒,让我变得平凡,让我变得普通,让我变成一滴无色的水,融入着宽广的大海,而不是现在这样,永远成为异类。

时间越久,那诅咒就越像是一块伤疤,你试图学会和它共存,你试图掌控平衡,然而一切并没有那么容易,每一天,每一天你都在担忧,你觉得你身上背负着一颗炸弹,不止何时它就会在原地引爆,把你,把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毁掉。

后来,转机似乎出现了。阴差阳错地,你来到一个名叫华西的城市,在这里,你终于找到了和你一样身中诅咒的人们,第一次,你觉得找到了归属感,你明白了什么叫哨兵,什么是向导,你明白了你曾经看见的那些都是什么,你明白了为什么有时你会失去理智,力大无穷。

可是你仍感到距离,你仍旧无法融入,你已经背负这个诅咒太久,它早已和你融为一体,你永远学不会和它和平共处。

可那不是唯一的原因,后来你渐渐明白,即使是在哨兵中,你依旧是最特殊的那个。

这份特殊也为你带来了好处——它为你带来了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在特殊政策的加持下,你比其他人“上岸”容易许多,容易到甚至偶尔会让你自我怀疑,你拥有的价值是不是只有这份特殊。

你想抱怨,可是每一次话到了嘴边,你都不知道如何诉说。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你有工作,有住所,每个月还能得到一笔不小的收入,你不为衣食住行担忧,也没有父母兄弟赡养,你比你同乡的,那些恐惧你,那些欺凌你,那些孤立你的人们,看起来都要幸福许多。

可痛苦从来不是假的,在内心的最深处,你仍旧渴望能够摆脱这个恶毒的诅咒。你渴望朋友,你渴望恋人,你渴望稳定的社交,你渴望得到属于自己价值的认可。

然而你却无法克服恐惧,你恐惧你拥有的能力,你更恐惧你身上背负的那颗炸弹轰然引爆,你恐惧自己真的成为年幼时被预言的杀人凶手。

所有的细微的伤口堆叠在一起,没有未来,没有期待,碌碌无为直至尽头,重复着的一天又一天仿佛从未存在。车水马龙的喧嚣与辉煌从不属于你,比起坚固的基石,你更像是这城市里的风沙,轻而薄,随处可见,随手可得,即使突然消失,也丝毫不会影响这世界的运转。

因此更多时候,你感受到的是窒息。

突如其来的窒息,有时是在办公室,有时是在家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扼住你的咽喉,让你说不出话,流不出泪,无法挣扎,动弹不得。

你想,你大概是病了。

终于,你开始试图寻找能让自己回归正轨的方法,你尝试去运动,可却因为工作的劳累和疲倦而放弃,你也尝试去结交朋友,可最终也因为你特殊的体质难以维系友谊。

再后来,你终于妥协,决定去找一位称职的医生。

这位美丽的女医生出乎意料的耐心而体贴,甚至可以为你的忙碌刻意延长工作时间,为你的健康加班加点。

在这样的治疗下,很快你的情况便有了起色,窒息感渐渐消失,繁忙而令人疲倦的工作也不再让你感到难受,你能感到某种能力正在被一点点剥离,你身上的诅咒正在渐渐失去魔力,你终于露出属于自己的本色,你的恐惧没有了,人生第一次,你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作为“人”活着。

你的生活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回归了正轨,甚至比之前还要顺利。似乎除了那诅咒一般的能力之外,你心中,感受“痛苦”这一触觉也被人为地剔除了,你成为了战场上的勇士,你成为了社交中的能手,于是你升职了,你加薪了,你换了更好的住所,你不再需要每天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像沙丁鱼一样挤上一个小时,换两条线路,只为通勤而奔忙。

你不再重复地做那些梦。

那些暴力的梦,那些沾满鲜血的梦,那些你失去理智成为怪物的梦,那些你将身边所有人全部杀死或是被其他人杀死的梦。在午夜梦回时,你能梦见的只有那个小小的村庄,夏夜里,山虫在青草中鸣叫,远山成为比黑夜更黑的幕景,你在草席上闭着眼,偶尔有山风吹过,带来一缕花香。

你是被人羡慕的,你是无所不能的,你相信努力就能成功,相信付出就能有收获,因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就是这些格言最好的证明。

但极其偶尔的时候,你仍能察觉到一丝危险,可你却说不清楚那危险到底从何处来,你试图向你的医生诉说这样的感觉,她却温柔地告诉你那不过是之前积累的苦痛产生的幻觉,而你也决定相信她,因为你早已信任她胜过这具无用而软弱的身体。

只是你越来越多地梦见小时候的事情,远山之中的花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成了你梦中唯一的气息,永远繁茂永远明亮的,永远不会过去的夏天。它笼罩着你,它指引着你,它沦陷着你。

于是,你迷失在这个永恒的夏天里,你在没有尽头的田野中奔跑,你在不会消失的村落中穿行,你一遍遍地走过每一处风景,你轻轻拂过每一朵盛开的野花。

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

而现在,你终于来到了这永恒夏天的尽头。

你身上的炸弹终于如你千万次梦见的一般如期引爆,你背负的恶毒诅咒终于应验,你终于成了预言之中的杀人凶手,你最终还是无法战胜命运,成为了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可最后,让你意想不到的是,竟有人愿意捧起你灵魂深处的最后一滴泪珠。

你听见屏障碎裂的清响,你闻见海浪扑来的咸腥。

潮水终于将你淹没。

而你,你没有再挣扎,你闭上眼,终于得到了片刻而永恒的安息,你透明而脆弱的身体随着海潮下坠而后升起,而你已经完全不在意,你任由着那汹涌而温柔的波浪载着你,包裹你,吞噬你,融化你。你终于如愿成为了一滴透明的水,融进了那金色的大海之中。

金色的浪潮奔涌而过,为河床两岸的生灵带来一个个迷离古怪的梦境,偶尔,也会有破碎的梦境顺流而下,就那样消失在温柔而湍急的水流里。

滔天的巨浪掀起最后的余波,一个个微小的世界仿佛洪流之中的泡沫,顷刻之间便被汹涌的金色之海吞没,水流下,它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坍塌碎裂,而后消失不见。

实验室里的设备发出“嗡”的一声,接着,便全部暗了下来。

“结束了。”苏南合上手中一直记录着数值的笔记本,“A组回收设备,B组接应陈柏。”

其他人闻声而动,可唐文仍旧站在玻璃外,盯着那一片黑暗,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一种说法——有人说,即使哨兵向导的肉体死去,他们的生命也未曾真正的终结,肉体之外,他们的精神仍旧存在于更高的虚空之中,尚未消散,直到——直到有一天,金色的滔天的洪流汹涌奔腾地淹没着世间的一切,然后,他们残存的图景,他们的最后一丝意识,将顺着那金色的水流奔腾而去,彻底消失在现世之中。

已读完: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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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 隐性向导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