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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发之前的那一夜,这座城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早上醒来时,厚重的积雪已将道路掩埋。灰褐色的楼宇、斑驳的黄色座椅或是树丛中那厚重的绿……一切颜色皆被覆盖,视野之内只剩雪白。
“安娜,你真的要去吗?”
在你咽下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面包时,你的丈夫这样问你。
你明白他疑问中的另一层意思——不惜一切任何代价地相信着一个虚幻的投影,甚至为其亲手毁掉拥有一切——这本身就是一种愚蠢。
你并未再做辩解,只是向他笑了笑,而后拿起你的背包,踏上旅程。
寒冷让你的每一口呼吸在肺腑中化为冰雾,身体深处疼痛不断上涌,服药之后,昏沉感袭来,你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做那个,你笔记中描述的梦。
再次醒来时,飞机已经落地。夜色深沉,隔着舷窗你看见点点荧光。这里的纬度比起你的居所低,因此还秋意尚存。
来接你的同伴,你们已经许久未曾联系。但当你突然拨通电话提出要求时,他却并未有任何迟疑。
午夜的航班人流稀少,硕大的机场只有零星几个人影。你拿着行李向他走去,几年未见,这个年轻人仍旧如印象之中一样英俊而挺拔,可当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时,你察觉到一种近乎脆弱的忧郁将他笼罩,淡淡地,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秋季的细雨。
“苏!”你向他挥手示意。
你们短暂地寒暄,而后便陷入漫长的沉默。让你宽慰的是,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追问你一切是否值得。
车窗映出城市的倒影,困意再度侵袭,你叹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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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下午,你如愿见到了他。
彼时你正坐在白色的单人沙发上,在听见房门打开时,你甚至久违地生出了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紧张情绪。
那是一个比你想象中更加温润的年轻人,瘦而纤细,由高大的哨兵小心地搀扶进门。他摸索着在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而后熟练地摸了摸膝盖上正在撒娇的西伯利亚狼的脑袋。
“您好,安娜教授。”他微笑着向你点头示意。
于是你也给予回应。
沙发对面的年轻人与那些纷杂传闻中表述比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物种。面前的他安静而柔和,更像是一个人文学院终日沉浸于晦涩书籍中的学者。
茶色的眼镜遮挡下你看不清他的眼睛,你知道他看不见,可你却直觉自己正在被他注视着。
“苏主任说,您想要见我。能请问是为什么吗?”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疯子。”你回答他,语速轻而快。
面前的年轻人展露出困惑的神情,显然并未理解你的意思。
“我想你大概听说过我的研究吧。”你的嘴角扬起一丝讽刺的弧度:“毫无根据论文,连我本人都没有印象的研究对象、以及从杜撰的笔记中得来的荒谬结论……”
“他们都说我疯了,那整个研究不过是我精神分裂发病期间胡乱创作的呓语,我是一个为了名利什么都能做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我自己,我也这样觉得。”
“我是疯子吗?这一切不过是我发病时的臆想?还是……还是那个人,曾经真的存在过。”
“先知啊,如果你真的可以看见——”
“是否可以告诉我,到底那些才是谎言?”
来自北国的高大女人,经过岁月洗礼身形依旧挺拔而坚实。
可此刻,她却像是一棵悬崖边缘、即将坠下的枯萎的树,眼泪浸透了她灰蓝色的眼睛,从她的脸颊滑落至衣领,可她仍旧睁大了双眼,想要看清一切。
“我明白了。”
“但是你会付出代价。”
先知摘下茶色的眼镜,让你得以看清他的眼睛。那瞳孔中涌动着的金色异常熟悉而耀眼,你怔愣的片刻,他便将眼镜又带了回去。
“这是我’看见’的代价。”他对你说。
“没关系,”你尚未恢复平静,声音仍有些轻微地颤抖,就在刚才,你直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秘密:“我愿意付出代价。”
过度的冲击让镇定剂无法再发挥应有的药效,喉头间的痉挛无法抑制,你用手帕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高大的身形蜷成一团,从胸腔内部发出的声音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台上世纪的老旧鼓风机,手中白色的布料被一点点染红,你在心中暗笑自己的狼狈。
躁动终于短暂地退去,你若无其事地将沾满鲜血的手帕丢弃,用桌面上的消毒湿巾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而后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再度开口:
“如你所见,我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在死之前,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是否都是谎言。”
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你,在下一阵咳喘到来的间隙里,你听见他的回应。
“好的,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