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大侦探的漂亮美人助手第24章 寿星
220 段

第24章 寿星

220 段

意识陷在昏沉的泥沼里,连空气都像是被火烤过一般炽热,滚烫地裹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往鼻腔里钻。

他呛得喉间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顺利的呼吸甚至称得上是种奢侈的恩赐。胸腔剧烈起伏,连带全身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腿上的剧痛顺着神经爬上来,密密麻麻地扎进心房,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满是鲜血淋漓,仿佛笼罩着一层永远都化不开的血雾,把眼前的一切都糊成了狰狞的模样。

耳边忽然飘来一道声音,温和得近乎黏腻,又带着股阴湿的潮气:“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了呢?

思绪一片模糊,可他自己的声音却清晰得诡异,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想好了……我……拒绝!”

那人忽然笑了,笑声像毒蛇在草丛中穿梭,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还真是和……一样,冥顽不灵。”

和谁一样?

他没听清。

混沌的意识想要追问,那道堪称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还带着点小孩子献宝似的炫耀,甜得发腻:“我画的画,好看吗?”

他拼命睁大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突兀出现的画作——

一只黑色玄鸟被铁链锁在鎏金牢笼里,羽毛浸透了鲜血,眼神绝望得像要滴出水来。流下的血被夸张地涂成了一道幕布,红得刺眼,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啊!”

齐茷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后背的衣衫早被浸透,黏在身上凉得刺骨。他撑着床头坐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带着梦魇残留的冰冷。

冰冷的晨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拂过齐茷霜白的脸颊,吹散了残留的恐惧,让混沌的意识总算清明了几分。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老旧木床、靠墙的书架、桌上的砚台一一映入眼帘,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还好,他还在自己家中,不是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让人作呕的牢房。

齐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不疼。

当初被硬生生打断的骨头如今早已重新愈合,竟奇迹般地没留下明显后遗症,只有偶尔的阴雨天才会传来隐隐的酸痛,但这比起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已然好了千倍万倍。

他又缓缓抬起手,指尖摩挲着右手无名指——这里曾经碎得彻底,如今却只有浅浅一道疤痕。

指尖划过那道浅疤,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断裂的骨头、碎裂的指骨、弥漫的血腥味,与方才噩梦里的场景缠在一起,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齐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掌心覆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平复。

——那场几乎毁掉他半生的意外,终究还是像根细刺,藏在皮肉里,稍有触碰就隐隐作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给窗棂镀上了层淡淡的银边。檐下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叽叽喳喳的叫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

翌日清晨,齐茷独自踏上去往郑公馆的路。

秋风卷着霜叶簌簌落下,绯红的枫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少年立在枫叶间,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冷调,眉宇间的淡漠像经了霜的枫叶,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仿佛昨晚的噩梦与失眠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郑公馆门口冷冷清清,既没拉警戒带,也看不到半个吊唁的人影。

仅仅是前几天,这里还是何等风光,门庭若市,宾客盈门,车水马龙,堵得一条街的交通都彻底瘫痪。

然而仅仅几日,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朱漆大门落了层薄灰,檐下的灯笼蒙着白布,在风里晃晃悠悠,透着股凄凄惨惨戚戚的荒凉,活像座被遗弃的鬼宅。

楚东流早就在门口踮着脚张望,看见齐茷的身影,立刻像只见到主人的大型犬似的冲过去,热情得差点把人扑个满怀:“阿茷!你可算来了!老大和鸣玉兄已经先进去了,今天总算能去看电线被剪的地方了!”

齐茷侧身避开他的“热情攻击”,听他絮絮叨叨地解释:“你也知道,涉及高压电多危险,老大昨天第一时间就请了个工程师来探查。那工程师昨天蹲在那儿查了一整天,我们根本近不了身,只能在旁边干等着。”

楚东流一边领着他往里面走,一边垮着脸吐槽:“那工程师叫约翰逊,是个美法混血,英语说得颠三倒四,大部分时候还只说法语。我跟他说话就是鸡同鸭讲,一句都听不懂,实在待不下去,就出来等你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杜杕和顾鸾哕能听懂法语,早就跟工程师凑在一起讨论案情了,就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只能当这个“接人小弟”。

齐茷跟在他身后,向郑公馆的后方走去。电线被剪断的地方在公馆的大后方,那里是电箱的所在地,被剪断的位置正好位于电箱的连接处。

路上,楚东流继续补充情报:“我们昨天问过管家陈汴了,这郑公馆里的仆人没几个,除了他自己,就一个厨娘、一个伺候疏帘格格的女仆,还有五个打扫卫生的。这些人里,也就陈汴识几个字,剩下的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思想还封建得很。陈汴怕他们误碰电线出事,就故意吓唬他们,说‘电是索命的妖物,碰一下就会被勾走魂魄’,没想到这招还真管用,仆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背地里把电传得神乎其神,陈汴看了也没阻止。”

“也正因如此,电箱这地方根本没人看守,仆人们都绕着走,生怕被‘妖物’缠上。”楚东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也就意味着,凶手剪电线的时候,大概率连个目击者都没有,等于给凶手打了层完美掩护。”

两人刚走到后院,就听见约翰逊正用法语飞快地说道:“那一定是个拥有专业知识的人,他的手法非常干净利落,而且在剪断电线之后还能立刻离开,说明他非常地知道保护自己。”

顾鸾哕见他来了,头都没抬,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小君子,记一下——凶手懂电力相关的专业知识,说不定还有实操经验,手法干净得很。”

齐茷自动过滤掉那个令人不快的称呼,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自然明白顾鸾哕的意思——电箱里的都是高压电,稍有不慎就会触电身亡,凶手不仅成功剪断了电线,还能全身而退,显然是做足了防护措施。

可能他用的剪断工具是骨头之类的绝缘体,可能他脚上穿了绝缘鞋,也可能他提前切断了总电源……但无论哪种可能,都印证了“凶手具备专业电力知识”这一结论。

齐茷认真记下这一点,笔尖顿了顿,抬头问道:“仅凭这一点,能缩小排查范围吗?”

顾鸾哕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哪有这么容易?凇江大学好几个专业都开了电力相关课程,就算不是本专业的,蹭课也能学个皮毛;更别说还有人自学成才,捧着本书就能钻研明白。无冬虽然就这么一所大学,可其他的院校也不少,想从这些人里找出凶手,跟大海捞针没啥区别。”

杜杕也冷着脸叹了口气:“确实难办……我们总不能把所有懂点电力知识的人都抓来审问,先不说人手够不够,光是舆论压力就扛不住。”

“与其在这死磕,不如换个角度想。”顾鸾哕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敲了敲电箱的外壳,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凶手是怎么跑到这儿来剪电线的?又怎么跟客厅里的谋杀配合得天衣无缝?”

齐茷的动作猛地一顿,右手无名指下意识地跳了三下。

杜杕立刻反应过来,追问道:“鸣玉兄的意思是?”

“目前可以确定,凶手至少有两个。”顾鸾哕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一个在后院剪电线,另一个在客厅实施谋杀——这里离客厅隔着大半个公馆,除非凶手长了双翅膀,否则绝不可能在剪完电线后立刻冲到客厅完成谋杀,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杜杕点头附和:“我已经问过陈汴了,凶杀案发生当晚,舞台上的鲜花需要低温保存,因此客厅里一整天都放着冰块降温。为了能持续保持低温,窗户都是紧闭的,到了晚上天气转凉,又怕风把鲜花吹乱,窗户也一直没打开。”

杜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换而言之,在屋内点燃那面墙的凶手,肯定就在大厅里,绝不可能在屋外通过窗户操控。”

“所以,当晚客厅里的那些客人,必然有一个是凶手,或者至少是帮凶。”顾鸾哕的目光落在齐茷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毕竟,只有能进入客厅观礼的人,才有机会在灯灭之后趁乱动手。”

杜杕沉默了一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无法反驳这个逻辑,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能进入客厅观礼的,要么是郑家的亲朋好友,要么是无冬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向这些人要口供,难度极大。而且现在外面流言四起,都说郑莫道并非表面上那么公平正义……巡警厅的领导们都怕得罪人,不想因为一个郑莫道,得罪半个无冬市的权贵。”

“谁要跟他们直接要口供了?”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轻佻,“时间过去这么久,当晚又那么混乱,人很容易产生虚假记忆,就算拿到口供也未必可信。再说了,那么多人口供,光整理分析就要耗费大量时间,纯属浪费精力,还不如去街头听八卦来得有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我们可以先从这些人的背景入手。”

杜杕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清冷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收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的意思是,从当晚赴宴的客人里,排查与郑莫道有过纠纷的人?”

“不然呢?”顾鸾哕耸耸肩,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擦着文明杖头的墨玉,“难不成指望凶手良心发现,自己送上门来投案自首?道周兄,我知道这办法很笨,也很麻烦,但现在线索就这么点,我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杜杕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们现在的处境本来就被动——那晚的客人虽没有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但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角色,不是商会老板就是学界名流。加上断电后的黑暗混乱,你又不敢强留他们问话,现在想再追查,可不就是难上加难?”

“凶杀案发生在八点半,城门早就关了,没人能连夜出城。”杜杕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自我安慰的意味,“只要凶手还在无冬市,我们总能找到他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带着点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焦虑:“鸣玉兄不是也说了吗,凶手就在郑公馆的客人名单上——他跑不了的。”

“可城门今早五点就开了啊。”顾鸾哕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戏谑,像在看个天真的孩子,“出城记录虽有,但凶手要是想蒙混过关,有的是办法——买通守城巡警、找个替身代他出城、甚至伪装成货物混出去,这些手段哪个不比你想象的简单?道周兄,你总不能指望凶手乖乖留在无冬,等你上门抓捕吧?”

——言下之意,凶手很可能已经溜之大吉,这案子大概率会变成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这也是杜杕最头疼的地方——郑莫道不过是个法官,巡警厅本就没多重视;偏偏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报纸铺天盖地报道,什么“厉鬼索命”“受害者家属复仇”的说法都有,搞得人心惶惶;上头又一个劲地施压,催着尽快破案。

可权限不给、人手不足,这案怎么破?

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杜杕沉默了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几分克制的隐忍。好半晌,他才无奈开口:“鸣玉兄,现在人手本就紧张,若都抽去核实客人背景,可能就没有足够的人手去进行调查走访了,两边都会顾此失彼。”

杜杕本以为顾鸾哕会慎重考虑他的顾虑,却没料到顾鸾哕竟直接嗤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头微微歪着,笑声轻佻又玩味,像是在嘲笑他的多虑:“道周兄,慌什么?山人自有妙计。”

顾鸾哕说完,也不解释这“妙计”究竟是什么,只冲杜杕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道周兄,别愁眉苦脸的,跟着我走就是,保准能找到新线索。”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齐茷,目光扫过少年膝头的笔记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小君子,把本子收好吧,接下来不用记,用眼睛看就行。”

齐茷闻言,下意识抬起头。

……

十分钟后,顾鸾哕拉着杜杕和齐茷就往停在门口的汽车走去,临上车前,探出头冲还愣在原地的楚东流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东流,把当晚赴宴客人的祖宗三代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那些和郑莫道有过官司、有过过节的,哪怕只是拌过嘴、红过脸,都给我一一记下来!查不清楚,你就别回巡警厅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副驾车门,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被留在车外的楚东流:“???”

他站在原地,看着汽车绝尘而去,风中凌乱了足足半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合着他不仅是个接人小弟,还得兼职苦力?

……这波属实是被压榨得明明白白。

……

顾鸾哕坐进驾驶位,熟练地打火挂挡,动作行云流水。

齐茷坐在副驾驶位,脊背挺得笔直,将笔记本平铺在膝头,杜杕则坐在后座上,眉头紧锁,显然还在琢磨顾鸾哕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一路上车内都格外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齐茷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到了车窗之外——

黄包车车夫佝偻着腰,像只虾米似的奋力蹬着车,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后背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车上的贵妇人则挺直腰板,用绣着精致花纹的手帕捂着嘴,眼神轻蔑地扫过路边的行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玷污;

穿粗布麻衣的年幼报童正蹲在路边捡起被丢弃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尘土,把还能卖钱的版面仔细叠好,放进怀里的布兜;

不远处,几个穿学生服、骑着自行车的少年说说笑笑地掠过,车铃清脆悦耳,青春的笑声洒了一路。

顾鸾哕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瞥着齐茷,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指尖还轻轻敲着车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齐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清冽如霜叶簌簌作响:“你说,那几个骑自行车的学生,是不是迟到了?”

“迟到?”顾鸾哕轻笑一声,方向盘打了个漂亮的急转弯,车身微微倾斜,他却稳坐如山,“这都快中午了,哪里是迟到,分明是逃学,也就你这小古板还会往‘迟到’上想。”

说着,顾鸾哕侧过头,冲齐茷挑了挑眉,眼底满是促狭:“你会不会觉得那些逃学的学生太不像话,想上去教训他们一顿?毕竟,我们的小君子就算被资本家压榨也坚持读书,最见不得这种违背规矩的事。”

齐茷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轻轻地垂下眼,仿佛是没听见顾鸾哕所说的话,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后座的杜杕被他们的对话搅散了心中的焦虑,他抬眼扫过窗外愈发荒芜的景致,语气平淡却藏着调侃:“鸣玉兄,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别是想把我们卖了吧?我们这身子骨,当猪肉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卖了能赚几分是几分,总比白跑一趟强。”顾鸾哕大笑,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拍着大腿,语气轻佻无赖,“实在不行,我就自己留下,道周兄与阿茷细皮嫩肉的,没准骨头熬汤也挺好喝。”

杜杕:“……”

一旁的齐茷已然全然无视了顾鸾哕的不着调。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回笔记本上,指尖在“燃烧的火龙”“剪断的电线”等关键词上轻轻点了点,陷入沉思。

……

齐茷默数着时间,约莫过了半小时,顾鸾哕终于将车停下,手刹一拉,动作干脆,随即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规划整齐的住宅区,房屋都是西式风格,红瓦白墙,带着精致的小花园,与无冬市区的老旧建筑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异域风情。

齐茷正疑惑,杜杕已经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下了车,双脚落地时稳稳当当,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环境:“这里是……”

杜杕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租界?”

“道周兄可别乱说话。”顾鸾哕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擦着文明杖上的墨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大帅要是听见了,怕是要提着枪来找你理论——他最恨别人把这里叫租界。”

他说着,还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无赖模样。

听顾鸾哕这么一说,齐茷瞬间想起这“新区”的来历。

洋人喜欢在华夏的各大城市里建立租界,华夏也无力阻拦,甚至各大军阀为了得到洋人的帮助,争相建立各种租界。

但无冬不同。

一是无冬地处偏远,远在关外又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洋人租界也不愿意来这么远的地方;

二是军阀姜铎痛恨洋人,其人还有点骨气,死活不愿意在凇江三省设立属于洋人的租界。

可各方势力平衡之下,姜铎终究还是退让了——他允许洋人在无冬划出一片区域居住,给予一定特权,并将这里称为“新区”。

但是这里不是租界,洋人也不能做法外狂徒,犯了法依旧要按照华夏的法律惩处。

只不过这话说得漂亮,可“但是”后面的话就和放屁一样。姜铎嘴上嚷嚷着“洋人怎么了”“洋人犯法也得挨枪子”“洋人挨枪子也会死”。但实际上,实际执法的时候,巡警厅对这片区域避之不及,平日里恨不得绕路走,哪里敢真的执法。

想到自己要在洋人的地盘……不是,是洋人在华夏的地盘……不是,这里是华夏的地盘,只不过现在这里属于洋人……不是……算了……

杜杕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鸣玉兄,你该知道这里的规矩。我们要是在此闹出乱子,我轻则停职,重则丢官,而你……就算有顾师长护着你,你也讨不了好。”

“放心,我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架的。”顾鸾哕缓步上前,冲两人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带你们见个朋友罢了。”

齐茷:“???”

杜杕:“???”

……

顾鸾哕向齐茷和杜杕介绍道:“这里住了很多洋人,根据国别不同,住在不同的地方。我们现在要去的是法国人的地盘。”

找一个法国人?

谁啊?

齐茷好奇了一路。

走了约莫一刻钟,三人停在一栋精致的西式小洋楼前。

门前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草坪齐整,鲜花盛放,蝴蝶翩跹,显然主人极为用心。一名身着黑色三件套西装、金发碧眼的白人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三人走来,恭敬弯腰行礼,开口便是流利的圣日耳曼口音:“尊贵的客人,你们好。”

——很正常,洋人在华夏的土地上,很少会说华夏的语言。

好在前来做客的三个人都听得懂法语,顾鸾哕拄着文明杖上前,抬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自家:“安托万,好久不见,你家先生呢?我和塞巴斯蒂安约好了,今日来拜访他。”

“顾先生,塞巴斯蒂安先生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安托万侧身引路,一路上与顾鸾哕用法语谈笑风生,一会儿聊伦敦的天气,一会儿聊巴黎的珠宝展,顾鸾哕偶尔点头,偶尔抬手比画,神色轻松,两人看起来交情匪浅。

齐茷跟在后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洋楼内部的装饰,没有丝毫好奇,只在路过一处摆放着古董花瓶的架子时,停顿了半秒,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跟上,眉目如霜叶冷淡。

耳边是顾鸾哕和安托万熟稔的聊天声,直到齐茷听到顾鸾哕开始和安托万聊起了他在伦敦办过的案子,齐茷终是忍不住转头看向杜杕,声音压低:“道周兄,你认识这位塞巴斯蒂安先生吗?鸣玉兄似乎和他很熟。”

杜杕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名字听着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可能是外国人的名字都差不多,记混了。”

两人带着满心疑惑跟着顾鸾哕走进洋楼,便看见安托万推开一扇房门,对着屋内弯腰,流利的法语响起:“塞巴斯蒂安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二十来岁的金发白人青年走了出来,身材高大,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璀璨明亮,笑容爽朗。他大张开双臂,与顾鸾哕热情拥抱,用法语道:“亲爱的顾,好久不见!你终于想起我了!”

“好久不见,塞巴斯蒂安。”顾鸾哕也用法语回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轻松,“昨天我让人送的东西,你收到了吧?这次可得帮我个忙——我对珠宝、水晶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只能指望你这位珠宝大家了。”

塞巴斯蒂安哈哈大笑:“收到了!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我亲爱的小福尔摩斯!不过,你这次找我,不会又是为了什么案子吧?我记得上次你找我,是让我鉴定一颗沾了血的宝石,结果害我三天没睡好。”

“这次的案子可比上次有趣多了。”顾鸾哕挑眉,伸手勾住塞巴斯蒂安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而且,我还带了两位有趣的朋友来见你。”

顾鸾哕这时转头,对杜杕和齐茷介绍道:“这位是塞巴斯蒂安贝尔纳,法国人,我在英国留学时的同学。他的家中开了一家很大的珠宝公司,在整个欧洲都赫赫有名,只要是和珠宝、水晶有关的东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珠宝公司?

齐茷一开始还有点云里雾里,但随即他就想到了什么,心跳猛然加快,下意识抬头看向顾鸾哕。

——他瞬间猜到了顾鸾哕的用意,心跳骤然加快。

阳光打在顾鸾哕的身上,齐茷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顾鸾哕的侧脸,冷硬的线条从侧脸一路向下蜿蜒,直到被白色衬衫的领口淹没。眼中的神色却被阳光照耀,闪得齐茷看不分明。

顾鸾哕对齐茷忽然尖锐起来的目光恍若未见,又转向塞巴斯蒂安,用法文介绍,手指依次指了指杜杕和齐茷:“这位是杜杕,无冬巡警厅的法医,冷面心热,破案能力一流。”

“这位是齐茷,凇江大学的学生,也是我的……‘华生医生’。”提起这个称呼,顾鸾哕轻笑一声,难得的不见调侃,只有清亮,“脑子聪明,心思细腻,最重要的是——长得还好看。”

杜杕上前一步,伸出手,动作标准克制:“您好,塞巴斯蒂安先生。”

塞巴斯蒂安与他握了握手,力道适中,杜杕也礼貌性地回握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手。

“这位就是你的‘华生医生’吗?”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随即落在齐茷身上,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快步上前想要握手,语气激动:“天呐,好漂亮的脸,看起来像极了……嗯……让我想想,用你们华夏的语言是怎么说的……啊,我想起来……霜叶红于二月花?是这么说的吗?”

齐茷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热情的触碰,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塞巴斯蒂安先生谬赞了。”

“不,这不是谬赞!”塞巴斯蒂安不依不饶,眼神炽热地盯着齐茷,“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人,你的眼睛像碎金在琉璃里浮动,简直是上帝的杰作!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我会为你设计世界上最美丽的珠宝……只有最高贵的宝石,才配得上你这样的美人!”

他蓝宝石一样的目光中满是欣赏,就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想要将之捧在掌心。语气充满了欣赏,却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强势的热情让齐茷不适地后退半步,眉宇间的淡漠化为冷意,如霜叶覆冰:“抱歉,在下恐怕不符合您的条件。”

“不,不要这样说,美人……”塞巴斯蒂安步步紧逼,“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人……你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就像是碎金在琉璃里浮动……天,这简直是上帝的杰作……你再考虑一下吧,顾给你什么价码?我给双倍……不,十倍!我还可以带你去巴黎、去伦敦,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受瞩目的美人!”

“塞巴斯蒂安,你够了。”

眼看塞巴斯蒂安越说越不像话,顾鸾哕连忙上前拦住塞巴斯蒂安,伸手隔开两人,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别胡说八道,我和他只是合作伙伴,而且,他是个男人,对你的珠宝、你的巴黎伦敦都不感兴趣。”

这下子轮到塞巴斯蒂安惊讶地张大了嘴,湛蓝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顾,遇到这样的美人,你竟然忍得住不下手?”

美人吗?

顾鸾哕顺着塞巴斯蒂安的话下意识瞥向齐茷——彼时阳光正好,透过小洋楼前的霜叶缝隙,筛下细碎的金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跳跃在齐茷周身。微风拂过,吹动他素白长衫的衣角,如同霜叶轻颤,背后如茵绿草沾着晨露,翠得发亮,衬得他愈发清透出尘。

他的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肩背挺得笔直,宛如白鹤舒展羽翼,又似经霜的枫叶在风中傲然挺立,唯有从容淡然。

阳光偏爱般吻过他霜白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眉峰挺括冷淡,眼底藏着冷冽的光,却在光影流转中透着股温润的书卷气,连风都似是放缓了脚步,不忍惊扰这份清贵。

还真是个美人。

还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诗书美人,清贵得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顾鸾哕心中刚闪过这念头,就听塞巴斯蒂安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不过也是……顾,你自己就是个性冷淡,男的女的都不爱,活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也难怪这么美的美人都被你暴殄天物。”

顾鸾哕:“……”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被阳光晒得微热的皮肤,刚想回怼几句,塞巴斯蒂安却又往前凑了凑,眼神炽热得像是要把齐茷生吞活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是被他的痴迷烘得燥热起来。

“你不懂欣赏这样的美人,真的不考虑将他让给我吗?我可以为他打造全世界顶级的珠宝,让他成为最受瞩目的存在!”

顾鸾哕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的戏谑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锐利。

一阵风过,霜叶沙沙作响,投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却丝毫未减他眼底的冷意。顾鸾哕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却像深潭里的冰凌,亮得发冷,语气沉了下来:“塞巴斯蒂安,他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私人物品,去留该由他自己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塞巴斯蒂安,带着无形的压力:“而且,刚刚他已经拒绝你了……你应当记得,《约伯记》第三十八章 十一节写了什么。”

那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被他扫过的地方,塞巴斯蒂安只觉得皮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竟有些进退失据。

远处的风送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却更衬得他此刻的窘迫。

他当然记得,甚至清楚地知道顾鸾哕想说的是“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这是顾鸾哕真正动怒时的警告。

塞巴斯蒂安不太想挑战顾鸾哕的愤怒,但余光扫过齐茷的脸,塞巴斯蒂安又不死心起来。

他转头看向齐茷,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失望与恳求,像困兽犹斗般又问了一遍:“美人,顾这样的人根本不懂欣赏你,他只会把你的美丽当成理所当然。但你如果跟了我,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名利,哪怕是你想得到的知识、人脉,我都能为你办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说着,还伸手想要触碰齐茷的衣袖,眼神里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布料时,一阵风恰好吹过,掀起齐茷的衣角,也让塞巴斯蒂安的动作落了空。

齐茷脸上挂着一抹标准的假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却未达眼底。那笑意假得太过明显,无论是顾鸾哕还是一旁冷眼旁观的杜杕,都看出了他的不开心。

若不是顾忌着场合,再加上塞巴斯蒂安的询问虽显无礼,却未掺杂那些令人作呕的恶意,恐怕齐茷现在已经甩脸走人了。

他微微摇头,后退半步避开塞巴斯蒂安的触碰,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塞巴斯蒂安先生抬爱,只是在下所求并非这些外物,还请先生自重。”

风再次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眉目间的淡漠如同经霜枫叶。

顾鸾哕看着齐茷迅速收敛好情绪,重新恢复成那副霜叶般清冷淡然的模样,心中忽然在想,这样的搭讪与冒犯,齐茷是不是经历过很多次?是不是总有不怀好意的人,在看到他这张脸的刹那,就想着要将他禁锢在牢笼里,一辈子做一只喜怒由人的金丝雀?

那他又是怎么一次次化解这些麻烦,守住自己的底线与风骨的?

也不知怎么的,顾鸾哕的心忽然抽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

杜杕在一旁看得通透,塞巴斯蒂安眼底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脚步还想往前凑,显然没打算就此作罢,他便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塞巴斯蒂安先生,我们今日是来谈正事的。”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丝毫起伏,却像一盆冰镇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塞巴斯蒂安心头的几分狂热。

塞巴斯蒂安脸上的痴迷僵了僵,看着杜杕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瞥了眼顾鸾哕已然沉下来的脸色,终于不甘心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真是不解风情”,才转身朝着楼梯走去:“好吧好吧,正事要紧——跟我来,东西都在二楼工作室。”

几人顺着铺着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脚步声被厚厚的绒毯吸走,只剩下轻微的响动。

塞巴斯蒂安在一扇雕花木门停下,抬手推开房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重新恢复了几分专业:“东西都在我的工作室里,我已经初步整理过了,可以保证一块不少。但这些水晶碎片太过零碎,部分还沾着燃烧后的残留,想要完全修复,难度很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齐茷踏入工作室的瞬间,被屋内景象晃得瞬间别开眼——阳光透过巨大落地窗倾泻而入,满地透明白水晶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折射出无数道刺眼光束。

齐茷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抬手自然地挡了挡刺眼的光线,指尖在眼睑下轻轻按了两秒,适应后才缓缓收回手,神色依旧冷淡如初。

屋内的阳光格外炽烈,那些水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都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在光线下折射出无数道刺眼的光束,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水晶……

透明的白水晶……

满地的透明白水晶……

齐茷缓缓抬头,看清那些水晶的模样时,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同霜后的初雪,毫无血色。

-------

作者有话说:顺便推推作者的新文《相亲遇到高中老师》,求收藏的呀~文案如下:

【01】

被家人每天催婚后,柳潺湲不得不走进相亲的坟墓。

然而他没想到,相亲第一站,竟然是自己的高中班主任。

柳潺湲:好巧啊老师,你也没人要?

席望:……

柳潺湲:老师你也不行啊,老师在相亲市场行情这么好你都嫁不出去。

席望:……

柳潺湲:我就不一样了,有的是人排着队嫁给我!

席望:你给我滚出去站着!

柳潺湲:……

柳潺湲乖乖出去站着了。

【02】

侄子被叫家长后,柳潺湲成为了便宜侄子的便宜爹。

然而,叫家长的是刚刚见过的某人。

柳潺湲:好巧老师。

席望:怎么又是你?

柳潺湲:我侄子怎么了?打架斗殴?没事。早恋?值得奖励。气老师?这说明他不畏强权。

席望:你侄子写作文,《穿成团宠文里的崽崽后我和反派小叔斗智斗勇》。

柳潺湲:???

柳潺湲把侄子抓过来打了一顿。

【03】

得益于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侄子,柳潺湲和席望开始了叫家长与被叫家长的日子。

事后,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席先生表示,他是真的不知道每天教两个熊孩子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柳潺湲:老师你在说什么?

席望:我不是你的老师!

cp:精神状态每天都很美好的攻x恨不得上房揭瓦的毒舌大美人受

*攻受名字来源于《楚辞·湘夫人》:“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已读完:第24章 寿星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