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泛黄的画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萦绕在几人心头的疑云。
几人盯着那幅题着“宣和十三年”的画作,心底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这幅画是假的——唯有如此,才能勉强契合史实。
可转而又觉得这个想法简直荒诞——谁会费尽心机仿造这样一幅漏洞百出的画?
齐茷垂眸凝视着画卷,霜白的脸颊上满是沉思,右手无名指无意识地轻轻颤动了三下。
他眉峰微蹙,声音清冽,却带着说不出的疑惑:“宋徽宗的艺术成就固然冠绝古今,可靖康之耻乃是华夏数千年未有之奇耻大辱,煌煌史册字字泣血,遍翻史书亘古未见。受此影响,他的作品在后世多遭诟病,收藏价值大打折扣。仿造他的画作,既无利可图,又易遭非议……仿造之人究竟图什么?”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郑曲港,见她眼眶微红,神色悲戚,便将到了嘴边的“郑莫道”咽了回去,语气放缓了几分:“郑先生向来严谨,这幅画明显是被他珍藏起来的……以他的见识,又怎会收藏这样一幅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的假画?”
这番话问出,几人瞬间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郑曲港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纷乱,转头看向陈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叔,你还记得父亲是什么时候收藏这幅画的吗?”
陈汴皱着眉,苦思冥想了许久,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迷茫,渐渐转为恍然大悟,他拍了拍脑门:“我想起来了!这幅画是先生从齐雁斜先生那里买来的……不仅是这幅,先生还从齐先生那里买过不少古董。”
齐雁斜?
齐茷的睫毛轻轻一颤,霜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难言的冰冷。
顾鸾哕则是瞬间想起了那位神秘的“齐先生”——正是郑莫道当年经办的“楼窗牖南宋花瓶案”中,那个南宋花瓶的实际买主,也是几人推测中给楼窗牖撑腰的幕后之人。
事后杜杕也曾派人追查楼窗牖的下落,可如今世道纷乱,无冬的公文出了凇江三省便与废纸无异,连是否送达楼窗牖的老家江宁都无从知晓,更别提找到楼窗牖本人了,以至于巡警厅现在都没有掌握楼窗牖的消息,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齐雁斜与郑莫道之死的关联实在微弱,由于他并未出席郑曲港的生辰宴,因此几人此前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没想到此刻竟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陈汴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老爷从齐先生那里买过很多古董,但奇怪的是,不少古董买回来没过多久就会消失。我曾私下问过老爷,老爷只说那些古董又托齐先生帮忙转卖出去了。”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郑曲港:“……”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时间格外刺耳。
——郑莫道生前竟还真干着古董掮客的买卖,这与他平日展现出的为民请命、清正廉洁的大法官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郑曲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堪之意爬上脸颊。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让郑曲港连身体都忍不住在颤抖,素白旗袍的裙角微微荡漾,裙角泛起阵阵涟漪。
在她心中,父亲一直都是完美的化身,如今却得知父亲私下涉足古董交易,是个爱财如命的古董贩子。这些事虽不犯法,却也不甚光彩,仿佛无形之中,有人在她心中完美的父亲形象上划开了一道裂痕。
郑曲港张了张嘴,想为父亲辩解几句,说父亲或许只是出于爱好,并非贪图钱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时之间,郑曲港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再次泛红。
好在书房内的几人皆是极有教养之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难堪与窘迫,贴心地一句话也没有多问,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没有让她更加难堪。
顾鸾哕率先打破沉默,将那幅疑似伪作的《宋徽宗白日做梦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好,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既然这幅画出自齐雁斜之手,一会儿我们便拿着画去找他问问,想必能问出些眉目。”
说着,他眼风瞥向杜杕,递了个眼神。
杜杕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桌上的第二幅画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