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等会邢予梵真要进去坐坐，他拒绝不了。
镜子般轿厢照出喻逢和邢予梵中间再容纳一人的空间，显得十分生疏。
事情发展到这步，喻逢略去询问对方跟上来的理由，只是，他视线游走在邢予梵突出的喉结上，停顿数秒微微眯眼。
小区一梯两户，走廊很安静，感应灯照得里外通明。
邢予梵往隔壁轻偏头，上着锁，门口空荡，大约无人居住。
滴滴。
喻逢验证指纹开门，即将一只脚踏进家，回头那张脸迎着光，像颗熟透散发着香甜的水蜜桃，唇瓣尤其红。
邢予梵神情不变：“进去。”
喻逢便将门拉开更多，先进去开灯，背对邢予梵弯腰换鞋，那节被衣服勒出的腰肢唤醒记忆。
邢予梵呼吸稍快两秒，搭着门把手：“早点休息。”
喻逢慢半拍侧身，门轻轻关上了，他扶着玄关柜站直身体，有些恍然，临门一脚几个意思？
门外，邢予梵转身到电梯前，等待过程，他突然抬头直视左上方闪着红灯的监控，目光幽深。
托那杯价值不菲红酒的福，喻逢睡得很好，坐进车里的时候，在残留酒味里捕捉到一缕檀木香，他搭着方向盘，想起昨晚邢予梵的反常，轻抬眼眸，那儿是个正对他车位的摄像头。
在停车场看见那辆迈巴赫，喻逢就知道邢予梵到了，绕到车前，他看了看，扬起唇角走向办公大楼。
戎音一见他先说好消息。
“去灵涧镇的四个孩子刚刚陆续到家，由富莆山派出所安排人送回，不过，带他们走的毛嵘失踪了。”
好消息裹着坏消息，这种往往最坏人心情。
喻逢：“最后在哪出现？”
戎音：“大巴车站，他买了去灵涧镇的车票，车辆行驶监控仪显示他半路下车，那条岔路口通往淮联镇。”
喻逢挪动鼠标，富莆山与三座城市接壤，其中就包括拥有淮联镇的江唐市，这也是去灵涧镇的必经之城。
“淮联镇派出所怎么说？”
“在找，宋局和江唐沈局也打过招呼，他那边协助跟进，有消息通知我们。”
喻逢莫名涌起直觉，这个毛嵘怕是找不到了。
戎音发觉他坐下不到十分钟往心理顾问办公室频频看，猜不透他的想法，看不下去地说：“人不在，随孔迹他们处理孩子们回来的事，主要跟进调查毛嵘到底想带人做什么。”
“是啊，六天时间怎么还在富莆山附近打转，按理说早到灵涧镇。”喻逢说。
从富莆山到灵涧镇大巴直达三个半小时，六天够跑好几个来回，毛嵘为什么没带人过去？
戎音也觉得蹊跷：“期间四个家长没接到电话，排除绑架勒索的嫌疑。最奇怪的是四个孩子早已成年，齐心合力也能制衡一个成年男人。”
孩子们不仅乖乖走，被派出所民警找到还不愿意回家。
喻逢思忖片刻：“赵曼雅来了吗？”
“韩筠答应十点带她过来做笔录。”戎音推过来份文件，脸色不太好，“技术部根据视频逐帧分析口语得到的内容。”
还真让他们查出来了。
薄薄一页纸，喻逢看完再合上：“等会你和我一起再见见韩筠。”
戎音拿起他面前那份文件，没多少心情看第二遍，有些举棋不定：“之前我笃定韩筠不知情，现在动摇了。”
喻逢翻开刚整合出来韩筠详细资料，直到大学毕业，韩筠都是标准的优秀漂亮女孩，进入社会没两年，家里人以到适婚年纪该嫁出去为由让她相亲，她顺应亘古不变的历史规律，结婚生女，再为养孩子付出多年。
过往履历包括培养赵曼雅成为学校前三来看，韩筠很出色，那么在丈夫出轨这件事上，她做不到一无所知。
喻逢拿笔在韩筠毕业大学上圈了两笔：“你该想想怎么引导她说出知道的全部事情。”
包括赵云勇出轨。
戎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哪那么简单？真有心，上次她和楼下小姑娘安慰的时候，韩筠早吐苦水了。
越是如此，心理防线越高，难办。
九点多，喻逢和戎音到刑侦办公室，万景龙和邢予梵都不在，过来招呼的小江说两人出外勤了。
是万景龙接得案子，有点麻烦。
喻逢看眼手机，和邢予梵的聊天记录除开最开始加上系统默认那句话之后，只剩简单粗暴的转账记录。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收起手机随着戎音去见韩筠母女。
赵曼雅清纯漂亮，花似的年纪，眼神却如阅尽千帆的老者般死寂，对上第一眼，喻逢在她身上看见经历过家庭破碎的绝望。
她知道。
喻逢给小江发了条消息，抱着胳膊肘站在窗边，不让里面的人看见他，旁听戎音和女警温柔询问。
进度很慢，对于戎音他们提出的问题，赵曼雅多数时候不回答，偶尔说两句也脱离重点，更何况韩筠若有似无的干涉，导致这场本该开诚布公的谈心彻底变味。
小江来得很快，将资料递过来的同时低声说：“邢顾问回来了。”
喻逢看资料没分出任何眼神，嘴里问：“他那边在忙吗？”
小江往接待室里看了看，大概猜到情况：“我没问，万队都是直接过去。”
几天时间不到，小江俨然一视同仁，认为他可以和万景龙享同样待遇，明明之前还和好兄弟背后嘴喻逢，这档次升得太快，喻逢险些不适应。
不过，孔迹忙着追查赵云勇和苗锰，推进案情再整合线索就得喻逢来，这种事需要商量。
喻逢对小江说：“再问问其他三位家长的笔录，重点在三个孩子。”
小江眼珠子一转，低声应着：“好，我整理份资料。”
喻逢带着文件去敲邢予梵办公室的门，这次或许运气好，门开着，邢予梵背对他面朝阳台，似乎在忙。
和万景龙到底有差别，他屈指敲门，邢予梵没回头：“进来。”
喻逢耳根子莫名烧起来，揉了揉才往里走：“邢顾问，我碰见问题了。”
邢予梵身形微顿，给君子兰又补两泵水，放好水壶转身看他：“什么？”
“赵曼雅不愿透露跟着毛嵘这六天去了哪，也不想说明知对方心怀不轨却没逃的理由。”喻逢很苦恼，“从她提到回家充满埋怨的语气来听，似乎很不满被找回来。”
邢予梵擦过手，接走他随身带来的文件，边翻边回答：“叛逆期。”
喻逢没自来熟的随意找地方坐，也没到处乱看：“像也不像。”
四个孩子，原生家庭或多或少有问题，不是家长出轨养小三，就是离婚重组家庭，还有家里很有钱，父母顾不上管的。
资料不多，邢予梵看得很快，往站在身边没乱动的喻逢脸上看一眼：“赵曼雅没走？”
喻逢率先转身：“做笔录不顺利，没那么快走。”
邢予梵随手带上门，长腿阔步跟上。
喻逢又说：“我预感那三个孩子也不配合。”
邢予梵蹙眉看手机，是富莆山派出所刚发的寻找赵曼雅等人全过程记录，有图有文字也有视频。
“昨天毛嵘把四个当事人带回监控范围，一句话没有，把他们留在餐厅，独自开溜买大巴票前往灵涧镇。”
“最近这段时间灵涧镇没有任何大型举办活动。”喻逢查过了，“三周后冬至那天有个祭祀。本地人现身说法，祭祀禁止外人参与，举办前三天停止对外开放，赶多早过去也没用。”
邢予梵搜到他说得那个祭祀——拜山神，内容详细完整，如喻逢所言。
转过弯就是接待室，邢予梵站到死角位置，赵曼雅完全不是照片上活泼阳光，语言动作有些烦躁和厌烦，无差别讨厌所有活物，她厌世。
旁边的喻逢垂着脑袋在聊天，新手机屏幕很清亮，让人轻易窥视到他的隐私。
在和孔迹沟通疑似赵云勇涉嫌贩卖人口，也别放过洪雪，这位重磅级主谋。
邢予梵再次看向赵曼雅：“让戎音他们先出来。”
喻逢笑了笑：“然后我两进去？”
邢予梵看了他一眼：“这不就是你设法把我弄过来的真实目的吗？”
被看破了，喻逢并不尴尬，反而坦然承认：“对，她对照顾她十八年的韩筠不耐烦，我以为叛逆期，对初次见面的戎音和小韩也没个好脸色，那大概平等讨厌所有人。这种情况，你来问更有效。”
心理顾问堪破的细节更多，他想最短时间推进案子，找到毛嵘。
邢予梵把那两页资料塞到喻逢手里，不容置喙道：“少插嘴，安静听着，打断我一次自己主动出来。”
喻逢拖着尾音：“喔。”
出来的不止戎音和小韩，还有面色不安的韩筠，这同样是邢予梵提出的要求。
十八岁跨过成年界线，抵达为自己发言担责任的年纪，也不存在陪同问话的优势。
邢予梵能看出韩筠在这场询问中起到副作用，他不信喻逢看不出来，坏人他全做，喻逢要做好人吗？
显然，喻逢没那么个想法，尤其和赵曼雅无声对视过数分钟后，他再次意识到自家懂事不闹脾气的外甥有多难得，说出去大概会被骂做梦的程度。
他沉默，邢予梵也被毒哑了，刷着小视频，声音刚好装满接待室。
“富莆山即将迎来雪景，预计两周内大雪降临，骤时温泉配雪景，谁先来谁享受。”
“美丽江唐欢迎你的到来……”
“中国北部有个神秘漂亮的地方，它叫灵涧镇……”
乱七八糟的AI合成音说唱般混过去，赵曼雅黯淡的眼珠子盯着邢予梵不动了。
-
作者有话说：
邢予梵：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