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予梵看过手头几份文件,眼前这片阴影没动,孔迹和那份下午茶还在。
看起来有些话难以启齿,这情况要耽误很久,邢予梵暂缓处理文件,抬头看着,耐心等待。
大少爷根本没意识到刚才那两句话酸味有多重,仿佛没藏好情绪偷跑了下,转瞬又被藏得严严实实,邢予梵还是那个精于攻心的心理专家。
孔迹怀疑换个说话不清不楚的人来,市局这两位关系刚有所好转的王牌再度成对家。
“喻逢休假了,你不知道?”
邢予梵神情不变,只是眼神微飘。
孔迹得到答案,啧啧称奇:“我以为他和你说过呢。”
这还不够调动邢予梵情绪,孔迹装作脑筋刚转过弯来的醒悟,轻拍额头:“瞧瞧我这脑子,要是和你打过招呼,哪至于多出这份下午茶啊。”
邢予梵顿时冷若冰霜,拎起那份讨嫌的下午茶往孔迹怀里一塞,指着门口:“出去。”
孔迹手忙脚乱接住,忍着笑:“不是,话没说完怎么赶人走呢,不想知道喻逢去哪休假?”
“不想。”邢予梵干脆利索,再次指指门口,“要我说第三遍吗?”
孔迹暗道玩过火了,临到门口还是停住脚步:“只知道他休假,哎哎哎,别丢东西,我就觉得他这个休假点蹊跷。”
邢予梵并没有扔东西,捏着文件夹,微微垂眸:“我知道了。”
这哪是知道啊,分明是要当做头等大事重视起来,孔迹不想撩老虎胡须,忍下一腔调侃,掏出下午茶边喝边晃回办公室。
下午三点半,那辆招摇的迈巴赫提前开出市局停车场,窗前观摩的孔迹一个劲摇头。
万景龙咬着烟搭着老伙计肩头,语调沧桑:“孩子大了。”
孔迹同样装起深沉,认同地接上后半句:“开始学着藏秘密。”
然后两人同时装作被伤心地叹口气,对视一眼却都没多少笑意。
万景龙往窗沿摆着的一次性水杯弹烟灰:“这是他第一次早退,我觉着,喻逢请假这事儿有猫腻。”
孔迹拉开点窗户驱散烟味,风飘进来,有点冷,天阴沉得厉害,今天预报有雪。
“我预感和让莉莉透露消息那人有关。”
“可能更早点。”万景龙吞云吐雾,睨着沉思的老伙计,身形微垂,声音很轻,“邢总和我说,管沅接近喻逢动机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这里面居然还有管沅的事,问那么多遍,管沅始终强调盯上喻逢是因为他点石成金的慧眼。
孔迹眉头紧锁:“死到临头管沅都没提过。”
何止管沅,那天三人同室,竟默契将这点抹去,仿佛无事发生。
万景龙仰头望着青色烟雾,拍拍孔迹肩膀:“他刚刚匆匆走了是因为技术部来找过。”
“这跟技术部有什么关系?”孔迹又问。
“不清楚,好像让他下个APP,到底干嘛的我没问。”万景龙碾灭烟丢进杯子里,“他经常去技术部学习,偶尔冒两奇思妙想,角度很新颖,挺得那群小子佩服,搞不好实验新东西吧。”
孔迹缓缓摇头:“我直觉还是因为喻逢。”
万景龙摸着下巴,这次没和他唱反调:“不瞒你说,我有同感。”
半下午南城交通发达,邢予梵花了比平时少三分之一的时间赶回家,车停进对面单元楼下。
他送喻逢回来那次,特意记过监控方位,时隔数月,监控仍亮着红灯,起码目前是这样,包括喻逢家门口那个。
小区保洁每天九点打扫,所以邢予梵在门口捡到一大束没被主人带进门、保洁未收留的红色玫瑰花。
玫瑰花束上横插着张心形卡片,一行短话和落款。
‘小喻逢,我耐心不多却一直等着你。’
有些眼熟的落款,仅是短短数秒,邢予梵回想起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他神情更为冷凝,转身捧着那束花下楼去了趟物业。
花是外卖员送的,每天定时定点,弄得门卫和物业都知道喻逢有个疯狂追求者,连续送了快十天红玫瑰,次次九百九十九,出手阔绰得不行。
物业受到烦扰,和邢予梵发了句牢骚:“那晚喻先生特意打电话,让保洁一定收走门口垃圾,不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是送花那小子太贼,摸清保洁打扫时间,专挑避开送。”
花倒是其次,主要想让喻逢收到贺卡。
在他找来之前,喻逢已经连续收到十多天这看似温情实则威胁的留言吗?
那晚缩在沙发呆坐的几分钟内是在想该如何应对送贺卡的人吗?
邢予梵把那束花丢给物业,随他们处理,沉着脸到外面路灯下打电话。
清早出门天就不太好,稀稀拉拉狂刮寒风,吹得人浑身发凉,往年邢予梵对寒冬冷意无感,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举着手机莫名发寒。
“小邢总。”柴茗仿佛知道他打这通电话的用意,“还有最后部分待核查。”
经柴助送到邢予梵手里的消息都是铁打的事实,这是邢泓安排柴茗做助理是交代的第一条规矩。
邢予梵等不了那么久,直言:“先把核查过后的发我。”
“好的。”柴茗动作很快,应下不到一分钟就发送了,不过文件较大,传输花时间。
邢予梵翻遍相册没找到想要的图片,这两年刻意避开自然不会存,他眉头皱了皱,去戎音朋友圈保存几张照片发给柴茗:“帮我找个人。”
“是。”柴茗应道。
“尽快。”邢予梵没做时间要求却比那更迫切,“柴茗,抓紧。”
柴茗跟他这两年基本摸清这位小邢总,低调从容,做事习惯性未雨绸缪,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紧张谁,不由得将刚收到的照片点开细看,认出是车厘子先生,知道找人迫在眉睫,挂了电话火速忙去了。
邢予梵拿着自动熄屏的手机半晌没动,一小时前给喻逢发的消息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不同时间段打过去的电话都是响到自动挂断,一时很难判断到底是已读不回还是真休假就不回消息。
和喻逢相识实在太短,尽管邢予梵心里认定他不是个休假便无影的人,但联系不上的感觉太糟糕。
他从口袋掏出那张贺卡,垂眸看了好久,主动给戎音发消息。
【邢予梵:音姐,喻逢每次度假都不回人消息吗?】
【戎音:他看见都会回,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休长假,不回也正常。】
大概推断出他联系不上喻逢,找到自己来了,戎音很快又发来第二条。
【戎音:哎呀邢顾问,你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问嘛,别好好一个假期又让工作占了。】
邢予梵礼貌又客气答应了,转头找谢诏,电话刚接通,他声音很低很急:“你认识繁盛金融的范繁吗?做理财的。”
谢诏那边背景音乱糟糟,隐隐有拍卖行主持的声音,几秒后逐渐安静下来:“听过,没联系方式。”
“帮我弄一个。”
邢予梵不容拒绝挂断电话,手中无意识转动那张贺卡,两分钟后谢诏发来个名字和号码。
【谢诏:想赚钱了?不是我说,你干嘛舍近求远啊,范繁比不上喻队,你主动和喻队搞好关系,想赚多少赚多少。】
【邢予梵:。】
是他不想搞好关系吗?
现在人不知道搞哪去了,搞什么都没用。
拨通那串陌生号码的时候,邢予梵突然醒悟,喻逢仅是休假联系不上,他在这兴师动众做什么?
万一喻逢就是单纯不想回他消息接他电话,他就是闹笑话。
可是,没收的花和贺卡、转交过来的定位APP、及怪异的失踪种种迹象都在提醒他,闹吧。
除非找到喻逢,否则他心烦难平。
手机里传来范繁略带疑惑的声音:“喂?”
等这通电话结束,邢予梵眉头拢得更紧,突然,额头微凉,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一朵朵雪花毫无征兆落下来。
联系不上喻逢的这天,南城迎来入冬的第一场雪。
相隔数百公里外的灵涧镇也在下雪,与南城不同的是这边有雪是常事,四处冰天雪地,蜿蜒缓慢爬坡的山路旁是成片的雾凇,偶有风吹得颤动,似有千万碎音,簌簌动听。
喻逢来得匆忙,身上只有件深灰长款大衣,围着条米色围巾,在这滴水成冻的山涧根本不够看。
跟着走上小段路,不仅没靠运动取暖,反而脸色发白浑身冰凉,呼吸成团白雾,实在太冷,他将冻到没知觉的鼻子藏进围巾里,看向身边的四个壮汉,心里叹了口气。
被迫上车到灵涧镇这段路程,他设计逃跑过,和这四人对打过,结果就是手机被丢垃圾桶里,他到了这。
负责绑架他的壮汉们应当受过提点,不给碰锋利物件,不和他沟通,也不让他受伤,选择性满足他的要求,当然也不会让他走。
又走上几分钟,喻逢轻声抽气,弯着好看的眉眼,温声细语地恳求:“能不能给件厚衣服?我不抗冻。”
他折腾太多次,壮汉条件反射他想作妖,硬邦邦地说:“喻警官,到这就别想着耍花招,老老实实配合,对你,对我们都好。”
这实在冤枉喻逢,就是太冷想要件衣服那么难吗?
他指指身上大衣,再指指他们身上保暖效果绝佳的黑色军大衣:“你穿我这试试?我现在没闹,就是想暖和暖和。”
这张漂亮无害的脸蛋是温柔的,看着他们也是满眼诚恳,找不出骗人痕迹来。
壮汉犹疑两秒,还是怕他穿暖有心情搞事,咬咬牙:“就快到了,请喻警官再忍忍。”
喻逢笑意不达眼底,轻声地说:“好吧。”
过分好说话的模样令壮汉心生不祥,警惕地看他一会,想弄清楚他转变的原因。
喻逢似乎真的很冷,一脸无奈:“大哥,再看下去我冻死在这,你还能顺利交差吗?”
壮汉立马回过神来,不由得加快步伐,总之赶在出事前将这烫手山芋送走,免得老板找麻烦。
沿着雾凇点缀的山路又走上两分钟,渐入半边琉璃瓦半边嵌入山崖的长廊,内里雕梁画柱,精美绝伦。
喻逢注意到长廊地面铺设金砖,干燥洁净,和几步外银装素裹时而飘下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
有风也有雪,偶尔落在廊内,渐渐融化成水,用不着多久会成冰,长时间应该和外面冻结一致,这么看廊内每天有人清扫。
走过这段大约两百米的长廊抵达山后面,豁然开朗。
雪山之巅亭台楼阁华丽庄严,似与天相接,在灰蒙蒙云雾间如不可忤逆的皇家宫殿,相隔数百米外一座座接连起伏的四合院鳞次栉比,红墙黛瓦在雪地里宏伟大气,屋檐四周悬着檐铃,偶有响动驱赶飞进去的鸟雀,因为重视冬至,廊下挂上排排画着花鸟鱼虫的精致绯红宫灯,在这近乎与世隔绝的天地,形成独特景色。
喻逢没多少旅游机会,但也算见多识广,还是被眼前浑然天成的画中世界惊艳到了,相比和经济挂钩带有现代痕迹的古镇,灵涧镇的底蕴更浓,真开发成商业旅游地区有些暴殄天物。
这里太美了,有种舍不得破坏的历史文物感。
又绕过两条长廊,喻逢被带进靠近山崖的一处四合院,院里有棵叶子掉光直溜溜的树,极高,高出了屋顶,仿佛要直入云霄。
喻逢抬头,雪花顺势落在眼睫上,砸得冰冰凉,他轻眨眼睛,世界似乎更清透。
壮汉难得没催他,都成笼中鸟,用不着担心翻出水花。
“喻警官,这边请。”
壮汉将他带去东边院子,推门时并未有声音,木质保存完好,屋里头延续清朝风格,处处古香古色。
进来那瞬,暖风扑面,吹得他睫毛湿漉漉的,在角落看见疑似掩盖供暖设备的木柜,他又垂下眼睛,走到木椅上坐下。
等候片刻,他安静待着没提要求,壮汉见状,转身要走。
喻逢嗓音平和地问:“要把我关在这多久?”
“这得看老板安排,我们无权过问。”壮汉回答完关门离去。
门上没落锁,但喻逢很清楚,但凡迈出这间房门,自会有千军万马堵他回来。
房间有淡淡檀香味,桌上摆着个三足熏炉,底部有层轻薄香灰,绕过屏风是张山水栩栩如生的雕花床,床上备有素色软枕和被褥,喻逢弯腰伸手一探,是轻薄暖合的羽绒被。
一应用具皆是他惯用的喜好,应该是收拾房间前有人交代过,他站在窗前,窗棂也如一路走来的长廊干净到可怕,好似能留下指纹,他轻轻拨动露出条缝隙,有冷风进来。
不出所料,院内和院门口留有人把守,看那微鼓太阳穴和眼神就知道是练家子,这些人没有地方口音,他琢磨半天只知不是北方人,出招无章法快狠且阴。
单靠他自己,就算有翅膀也飞不出去,喻逢没关窗,转身到另外半边,是摆有贵妃榻的书房,大概临时布设,书桌上没文具,架子上的书也少得可怜,没有留给他打发时间的东西。
体温渐渐回升,喻逢脱掉大衣丢在榻上,随手取过本书,是本游记,不知从哪淘的,用词晦涩难懂,看了没两分钟,困意涌上来,他眼皮下坠,索性拥着大衣躺在贵妃榻上,将书扣在脸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吵醒,窗外暮色落下,屋里隐隐烛光,昏暗朦胧。
喻逢绕过屏风,和个拎着食盒的半大少年撞个正着,对方显然没心理准备,惊慌失措地尖叫了声,食盒脱手眼看要砸在地上。
喻逢快步过去伸手接住,抬头对那慌张地少年扬唇一笑:“抱歉,是我吓着你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真好看。”
纯粹的赞美让喻逢莞尔:“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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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喻逢:从小到大被夸习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