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脸蛋烧得通红,捏着破旧的棉衣衣角,扭捏着问:“你喜欢吃什么?明天我让妈妈给你做。”
喻逢半弯腰和少年视线齐平:“我不怎么挑食,你妈妈做什么我吃什么。”
“真、真的吗?”少年吃惊地看着他,“那太好了,我让妈妈做拿手菜,你一定会喜欢。”
喻逢点点头,不着痕迹往身后看一眼:“回去吧。”
经此提醒,少年脸色蓦地发白,跟闯大祸似的着急忙慌打开门往外跑,甚至忘记关门,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带上,才踩着雪咯吱咯吱跑远了。
为避免他找送餐的人套话,居然直接安排个小孩子来,防到这种程度吗?
或许怕他生气,房内没监控,喻逢褪去伪装,没什么表情地安静吃饭。
灵涧镇经济常年拖后腿,财务报表显示每家每户卡在贫困那条线,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还能做出有荤有素的四菜一汤。
到底是他待遇好还是那份经济报表有问题?
找小孩问钱不钱的太市侩,喻逢心里已然有别的办法,安心吃完这顿饭,他进了洗漱间然后坐进床榻里。
腕表显示晚上八点,距离失踪近七小时,不知道有没有人猜到他这次休假背后的真相。
喻逢手指搭上表盘外那小小突起,摩挲着没按下,还不是时候。
如果邢予梵拿到技术部转交的APP,大概预感到他出了事,不过这次是他玩脱了。
这次休假确实为来灵涧镇,家门口持续不断的玫瑰花和言辞间逼他就范的贺卡令他烦不胜烦,想弄清楚对方的目的。
可能是他准备过久惹恼了人,还不等他主动暗访,直接被劫持过来了。
喻逢双手搭在颈后,头顶是层雪白的纱,像落雪,他在想万一邢予梵不懂暗示,那就完了,待得越久越危险。
假设太悲观,他晃晃脑袋,觉得好笑,以邢少爷和他不熟却追到钟楼上的聪明,这会儿应该快追到这了吧?
可惜喻逢太乐观,邢予梵没到灵涧镇,查到他消失在监控,没过多久一辆面包车直朝灵涧镇开去,邢予梵就知道难题来了。
灵涧镇这地方封闭到什么程度呢?
接受市里领导巡查和经济补贴,但目前为止镇里没建设派出所,据对接负责人说,镇长推托里面没空地修新楼,家家户户住得好好的,腾不出地儿啊。
再说他们那都是遵纪守法的老实百姓,就算小有摩擦,他们之间可以自行和解,完全用不着警察,镇长打包票说出不了天大的案子。
这些年镇子里都是这么过来的,没必要劳民伤财弄些外面人进去维护治安,他们固步自封多年,见到生人反倒易生事端,还是别折腾了。
地方有地方的生存方式,负责人实地考察过十多次,仍旧没得到当地村民一个好脸色,排外十分严重,真在里面分设警局,情况难料。
市里为灵涧镇是否建设警局开过很多次会,最后不得不赞同保持原生态的做法,大刀阔斧改变带来好前景那是万幸,万一越来越差,谁能担得起追责?
说来说去,是没信心让灵涧镇的发展蒸蒸日上,没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走过太多铺设好的平步青云,也就少了勇闯荆棘之路的果敢,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地位越高越是如此。
喻逢丢在灵涧镇,邢予梵不可能再把自己搭进去,这件事归根结底隶属南城,他给万景龙打电话,聊了足足四十分钟,然后他连夜开车出城。
绑走喻逢的人很熟悉他,自然也眼熟自己,为避免泄露行踪,邢予梵从谢诏那借了辆低调耐造的沃尔沃,直奔江唐去了。
万景龙和江唐市局的孟星琮及吴漾打过招呼,谈到喻逢在灵涧镇,对方高度重视,并且请他们派人见面详谈。
万景龙让邢予梵先走,等手里这点事儿结束,他赶过去汇合,事关喻逢,不能不小心。
等安排好双方接洽,万景龙又向宋震汇报,此时技术部联手孔迹,已经从二手店找回喻逢手机,凭借那段打斗录音确定喻逢被劫持。
二十一世纪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发生警察绑架案,这是对警方威严的挑衅也是蔑视。
宋震大怒,更为担心喻逢安全,仇人报复犯不着带去那地方吧?
万景龙给不了答案,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排查绑匪,共有四人,全部生面孔,内部系统库匹配不上,曹泽那边也一无所获。
连灰色地带都查不到的人,只有一种解释,从没露过面的新刑事人员。
这无疑是最危险的也最令人头疼,不知原因不知所求,想救喻逢都无从下手。
最让万景龙心中不安的是灵涧镇本身,目前从地图和资料来看,那是个易进难出的山中桃源,如果劫走喻逢的人死扛到底,那么后果难料。
宋震沉默许久,向万景龙郑重其事地请求:“竭尽全力救他。”
这语气沉闷,不是上下属,倒像家属。
万景龙心中微动:“宋局,通知家属吗?”
宋震深深看他一眼,缓缓摇头:“先不用。”
万景龙不再多问,回到办公室准备带人出发,留孔迹坐镇南城,上车时发生点插曲,经侦部门不知从哪收到消息,硬是把宋斯轲塞过来,可惜案子不和经济犯罪挂钩,否则吕良华就亲自去了。
宋斯轲作为经侦小队代表,如何也不能丢下去,况且宋斯轲是刑侦出身,帮上忙的概率更大。
万景龙捏着鼻子认了。
南城今夜的天空隐有下刻天光大亮的既视感,雪地像面庞大的镜子,映照着天地微微白。
这片雪似乎随风飘到江唐,雨刷器刮走薄薄层雪,前路微亮,邢予梵打着方向盘转进酒店地下停车场,这是谢诏家旗下,方便安全。
乘电梯到大厅,一眼认出等待区对接的那位吴警官,金发和那张混血俊脸太好认了,站在那比超模还扎眼。
吴漾也是秒认出他,看过照片记得牢牢的,拍拍孟星琮肩膀,两人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了十六楼进套房。
门一关,邢予梵主动伸手:“你好,南城市局邢予梵。”
“江唐市局孟星琮。”中年男人话落,顺便介绍和他握手的同事,“他是我同事吴漾。”
简短开场白过后,孟星琮坦然地交接:“灵涧镇相关案子是吴漾负责,你两可以直接沟通,包括接下来营救喻队,都将由他全权指挥。”
邢予梵转头看向吴漾,细看才发现对方瞳孔颜色很浅,是那种特别的琥珀色,很漂亮。
吴漾掏出手机,屏幕是他抱着个睡美人的合影,点开二维码:“先加个好友吧,邢顾问。”
邢予梵扫了,不到一分钟收到份灵涧镇PDF,比外面所能查到的资料详细,且还在不断更新,应当是江唐市局专门收集的。
“在喻队被绑之前,我们就留意到灵涧镇。”吴漾说,“最近两年我们市在灵涧镇附近失踪的适婚女性与男性增长百分之四十。”
只听数据并不觉得多,按十个人走丢四个来看更直观明了。
邢予梵瞬间想到原因:“适婚代表身体年轻正处在生育最佳年纪,贩.卖人口亦或者是代.孕。”
他的敏锐令吴漾惊讶,后知后觉想起来这是位心理犯罪专家,研究过多种犯罪动机。
“是,根据走访排查,人大概率被拐进灵涧镇,但假扮游客进去的同事回来说村子里没外人,正常去旅游的年轻男女也是全须全尾离开。”
“怀疑需要证据做支撑。”邢予梵口吻平和道。
吴漾颔首,给他发了第二份PDF:“我妈前段时间参加过好友新生儿派对,他和他的同性丈夫都是德国本土人,却生出中德混血双胞胎儿子,邢顾问应该比我清楚哪有问题。”
这次有图有证据,一对德国男性夫夫抱着两个混血小男孩,底下附带部分对话,从语气看得出来是吴漾妈妈询问,那对夫夫回答,几乎毫无保留,关系再好也不该如此坦诚吧。
或许看出邢予梵眼中疑惑,吴漾笑得有点甜,愉悦地道出原因:“啊因为他们听说我是gay,有个爱我的东方美人老婆,误认为我妈问那些是想抱孙子。”
邢予梵:“……”
倒不必如此诚实。
“所以你顺着这条代.孕线一路查到了灵涧镇。”
“起初查到自家头上,孩子出生前一个月,孕妇住在江唐,背后团伙有意误导,又让孕妇在江唐过完月子再飞国外,后来兜兜转转回到灵涧镇。”吴漾懒懒靠进沙发里,支着下巴看邢予梵,“说起来我也是查这案子才知道原来这里有小部分男人也可以生育。”
吴漾表达方式非常含蓄,随他老婆在江唐定居这几年,学会很多,包括偶尔善意的委婉。
邢予梵听出弦外之音,微微抬眼:“喻队应该不是。”
事实上邢予梵不知道喻逢到底能不能生孩子,他两之间的关系时近时远,近的时候也没近到谈论这种与性.事挂钩的私密话题。
喻逢看似主动靠近,实则自我边界感强到没边,真向他开放个人领域不至于现在还没弄清楚到底是谁绑走人。
抛开这些不谈,邢予梵私心不想喻逢具备生育能力,在灵涧镇近乎孤立无援的境地,少个致命弱点避免很多灾难。
吴漾扬扬眉梢,回想看过喻逢的那张照片,欺负起来很无助又无害的漂亮小白花,既然不能生孩子,那抓走喻逢的人想做什么呢?
“吴警官,有避开正门进灵涧镇的办法吗?”邢予梵问。
“有一条,还在模拟测试可行概率。”吴漾回答。
邢予梵若有所思。
吴漾又说:“再过三天就是灵涧镇最重视的冬至祭祀,内外把守很严,想悄无声息混进去,非常难。”
这时孟星琮插了句话:“灵涧镇本地男性大多从小习武,各个练家子。”
邢予梵心里微动:“镇里登记过村民信息吗?”
孟星琮:“你想查谁?”
邢予梵握着手机,垂下眼睛没表情的时候格外拒人千里之外,骨子里一直收着的矜贵少爷气势流露出来,他说话随意却如平地起雷。
“灵涧镇想死守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老实也就算了,那么喜欢往外伸爪子,不如彻底撕开来,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秘密。”
孟星琮心惊,不动声色看向吴漾不禁想扶额叫苦,同样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爷满眼欣赏,如果不是邢予梵给人感觉太冷傲,吴漾该坐过去称兄道弟上了。
头疼,平时有个不爱套路出牌的副队就算了,这又来个‘你找死,我送你一程’的大少爷。
这下子灵涧镇别想消停,这两强强联手,不搅个天翻地覆不罢休。
孟星琮心事重重和吴漾向邢予梵暂别,约定明早见面敲定进镇路线及营救计划。
进电梯里,确定离开邢予梵那层,孟星琮才愁着脸叮嘱:“敲定后的计划记得给我看看。”
吴漾刚发完消息,脸上甜蜜笑容还没散:“孟队担心我和邢顾问把灵涧镇炸了啊?”
那副恋爱脑发作的表情让孟星琮没眼看,扭过头:“对啊,我好歹装模作样讲两句,到时候才怪不到我头上。”
“没用的。”吴漾对着亮堂堂的轿厢撩头发,“沈局骂我的时候什么时候丢下过你?”
孟星琮无话可说,眼看电梯到一楼,他孔雀开屏似的要出去:“程淮书来接你?”
吴漾低笑了声,很好心地问:“送送你?”
电梯刚好开了,孟星琮马不停蹄地走出去:“可别,我开车来的。”
“哎,知道你嫉妒我有老婆接。”吴漾迈着两条大长腿落后两步慢悠悠的,尾音都在飘,“没办法,谁让他爱我爱到离不开呢。”
孟星琮只恨走得不够快,要是八条腿早逃之夭夭,好在曙光很快降临,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个人,身形修长,侧脸雪□□致,单是个侧影就知道这是个美人。
大厅内有人蠢蠢欲动,想去搭个讪,没等付诸行动,一阵沾着金光的风刮过,等在门口的美人被个金发高个男人抱走了。
吴漾被撵去副驾驶座,勾着安全带的时候语气低落:“老婆,要说多少遍,我技术真的很好。”
程淮书神情冷淡,拍开他伸过来往大腿.根试探的手:“再骚扰司机,今晚睡书房。”
吴漾撤回去那只手摸着后脑勺,装作什么都没干:“这雪下得真大啊,睡书房容易感冒。”
卖惨的话没得到回应,程淮书在他那吃过心软的教训,早就不上当了。
这会儿不是刚从灵涧镇回来路过这边,根本不会特意来接这时常尾巴翘上天的人。
“灵涧镇两个星期前进去批五十个外人,手上都沾过血。”程淮书说,“这次你真能混进去会见到个熟人。”
“熟人?”吴漾想了想,怀疑人选实在太多,“谁?”
程淮书:“冉鸿。”
吴漾动作微顿,缓缓坐起来:“他掺和进来了啊。”
程淮书看眼后视镜,有辆可疑车辆尾随挺久,他问:“困吗?”
吴漾一秒抛走正事,轻咳着带着些许期待:“不是很困,老婆,这辆车挺大的,你要不要在这惩罚我?”
程淮书面不改色朝后视镜轻抬下巴:“喏,抓个小尾巴玩玩,也许困扰你们到现在的进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吴漾摸着下巴:“行,就当你惩罚我之前的热身。”
于是,不久后在酒店翻阅神秘‘顾’资料的邢予梵接到吴漾求助电话,声称抓了个说鸟语的异族,急需精于此道的专家援助。
异族是假,那是个来自灵涧镇的本土练家子,装神弄鬼忽悠人。
吴漾瞧着有趣,所以想让邢予梵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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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邢予梵:以后再探讨,先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