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得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米巍,断眉吊梢眼,看人有种潜伏山林毒蛇的阴森感,剃着板寸更凶了。
抓捕时候大概发生些许摩擦,嘴角眼角不同程度擦伤,两只手骨节留有擦过碘伏的痕迹。
邢予梵转开视线看身畔的吴漾,脸上没伤。
他的目光不加掩饰,吴漾注意到:“被他偷袭后背挨两下,那手是他自己不小心砸墙上,和我没关系。”
邢予梵不置可否,敢这么说就是没留把柄,就算米巍污蔑也没人信。
“看看刚才审讯录像?”吴漾问,“小时候经常听我爸说中国有许多山野精怪的故事,没想到还有我没听过的,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
邢予梵没告诉吴漾,有些故事说出来,他大概也没听过,毕竟灵涧镇秘密诸多,受传承的原始住民理应知道些许外人不曾耳闻的光辉历史。
粗略看过米巍鸟语花香的截取片段,邢予梵和吴漾进了审讯室。
先前那番审问对米巍而言平平无奇,三两句警察听不懂的话就把事情糊弄过去,让米巍松弛起来,知道又进来两警察,连头懒得抬,兀自盯着手指抠桌子。
吴漾:“嘿,破坏公物得赔钱,听见没?”
米巍不理,反而抠得更起劲了,没到两分钟,桌面抠出个小坑来。
审问还没开始,怕是先爆出市局这批审讯桌椅疑似偷工减料的丑闻来,吴漾拧眉找孟星琮,半点没考虑邢予梵这名外来警员。
“老孟,问问采购部门审讯室的桌椅多少钱买的,别贪图便宜货啊,都让嫌疑人抠烂了。”
半夜三更打电话不说正事,孟星琮火冒三丈:“嫌疑人那么厉害,没掰断手铐?”
在吴漾抬头检查米巍那双手是不是被手铐牢牢铐着的时候挂了电话,他发觉米巍正目不转睛看着身边的邢予梵,神情莫测。
吴漾不动声色,邢予梵似乎早有所感,没表情的和米巍对视。
单这么看,邢予梵不认识米巍,那么这怪异的打量从何而来?
初步接触过后,邢予梵判定这是个难缠货色,和颜悦色只会换来蹬鼻子上脸。
他单刀直入,从不通的语言着手:“灵涧镇对外开放旅游,你不会说镇外话是在说谎。”
米巍看他的眼神与看吴漾的略有不同,大概分为打过一架没赢面的忌惮和略有耳闻终于见真人。
灵涧镇消息捂得严实,米巍那伙人对他们到底知道多少,还待探查。
过程难免曲折,因为邢予梵这一问,就见米巍扬起吊梢眼,张口就是别扭飞快的方言,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懂。
见吴漾听得云里雾里头疼,邢予梵虽神色不改但同样沉思,也是不得其意,米巍眼里满是得逞的洋洋自得,就知道这群警察好骗。
不懂镇长为什么对在镇里修建警局百般阻挠,有时候堵不如疏,市里对镇里自行赏罚有意见很久了,迟早有天强行推崇法律。
刚开始他就说修就修呗,几个外来警察能翻出多大水花?
先骗,骗不过就贿赂。
人嘛,权财色,品尝过其中滋味,再难说拒绝,实在不行,干脆杀了。
反正镇里是他们做主,随便找个由头做交代,很容易的。
镇长并没有采纳他的提议,事后还小小呵斥,说他将外面世界的人想太简单了。
此时此刻,米巍多想问镇长,你瞧,这有多难呢?
几句骂人方言都能将这两警察哄得团团转,也就是他懒,换别人来,骂上几百句,保不准警察还当在争取立功表现呢。
米巍看过来的眼神轻蔑,语气嚣张地叽咕串方言。
就是仗着他们听不懂,肆无忌惮地乱说。
邢予梵眼睫微抬,蓦然笑了:“去镇里旅游让你们有钱赚还要被你骂吗?”
这句针对性极强的回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米巍的脸上,他错愕地看着邢予梵。
“嗯,我确实听不懂灵涧镇方言。”邢予梵拿出手机,“你应该会用手机,我记得灵涧镇有学校进行九年义务教育。”
就差指着鼻子说没文化了,米巍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骂骂咧咧串方言,从激动语气来听骂的很脏。
吴漾叹为观止,论戳痛处还得是心理学专家,也许还归功于邢予梵嘴毒。
“想骂就用普通话,方言对我不痛不痒。”邢予梵点着手机方言翻译软件,果不其然是问候祖宗十八代的污言秽语,“还是说你在外面怂到不敢用普通话?用方言骂完权当出过气,自我欺骗挣面子。”
米巍立即恼怒地涨红脸,双手握拳捶桌,想愤而起身来找邢予梵麻烦,那势要掀翻一切的气势令吴漾吹了个口哨。
“来,让我看看你多能打,小子哎,当着我们的面话都不敢好好说,装什么呢?”
这句激将不到位,米巍仅是看吴漾一眼,又盯着邢予梵转起眼睛。
吴漾笑了,有点儿痞:“你说说你跟踪别人老婆被抓,嘴硬说方言,典型打肿脸充胖子。”
米巍脸色奇怪片刻,看向吴漾的眼神透着厌恶,这让吴漾不爽,撸起袖子:“不行,我手痒。”
审讯室开着监控,吴漾作为守着底线的刑警,当然不能踩红线,很快被邢予梵拦了下。
“看得出来读书少弊端重重,知不知道袭警要关多久?”邢予梵问。
米巍皱眉,关起来?
邢予梵:“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以暴力阻碍执法人员执行职务,处罚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像是十分贴心似的,邢予梵补充问着:“哦,你知道有期徒刑的意思吧?就是你要去蹲三年监狱,不管你在灵涧镇里多呼风唤雨,一旦到外面犯法,就得按法律来。”
米巍脸色骤变,在他心里犯法并不可怕,可要离开镇子去监狱待几年,失去温香软玉和自由,这无疑是要他命。
袭警,这又是什么狗屁借口?
米巍努力抬手指向毫发无伤的吴漾,口齿清晰叫道:“他没受伤,凭什么判我蹲监狱?”
刚一出口,吴漾眉梢轻佻,哟呵,不开口不知道,一开口吓一跳。
这家伙不仅没文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法盲啊。
邢予梵似乎很淡地笑了下:“你动手了吗?”
米巍无法反驳,随即看见双手的伤处,他装作很痛苦地抽气,开始装可怜:“那、明明他打我更狠好吧,怎么能叫袭警?这最多算互殴。”
“他验伤了。”邢予梵回答,“我不确定你认识的字够不够读完这份伤情鉴定报告。”
米巍脸色铁青,被怼到眼前中德双语言版本的报告怼得哑口无言,汉字拼拼凑凑能读懂,那一个个鬼画符是真不认识。
这就显得邢予梵那句话是善意的询问而不是冷嘲热讽,以米巍直觉,他就是暗讽,这下子脸彻底黑了。
缩在电脑屏幕后面做记录的吴漾边无声笑着边敲键盘,对邢予梵效率再度有新认知,抓人过程中那点小打小闹都不够人热身的,哪来的伤情鉴定报告,还中德双语版,摆明就是忽悠人。
在外正常接受教育的普通人肯定不会上当受骗,但米巍不一样。
身在现代社会,却因灵涧镇的封建落后,导致思想和见解仍像个老古董,再加上法盲双重buff,一诓一个准。
否则哪至于被要坐三年牢吓得开始说普通话啊,邢予梵这招反其道而行之太妙了。
米巍努力消化报告上的内容,可惜遣词用句太专业化,愣是分析不出来,他冲着邢予梵叫:“喂,那报告什么意思?”
邢予梵拎着报告转身:“意思就是你打得他内脏出血,对执法人员造成严重伤害,你将被移交检察院,证据确凿之下判处三年坐牢。”
米巍猛拍桌子,指着脸色红润的吴漾,嗓门扭曲到转音:“他内脏出血?你开什么玩笑,那么严重能好好坐在这啊?”
“鉴定报告是这么写的。”邢予梵做出个摊手动作,“我也没办法。”
米巍差点气到脸歪:“作假,全部都是假的,你们就是想让我去坐牢,是不是?”
邢予梵唇角微扬,微微俯身,他的眼睛流露出恶意:“是,我们就像在灵涧镇的你们,可以随意安排别人的命运。”
命运落到别人手里,他被狠狠玩弄,米巍怒不可遏,瞪着邢予梵眼眶逐渐充血:“你怎么敢?”
“来到别人地盘要学会遵从游戏规则。”邢予梵短促而平淡地笑了声,“米巍,镇长没教过你在外要学会入乡随俗吗?你看过那么多场外人在镇子低头,身份调换,你就不会了?没关系,时间和人会教会你。”
米巍定定瞪着他,胸口开始剧烈起伏,那是在酝酿。
危险来临之前,邢予梵依旧巍然不动,直到米巍再次试图掀翻禁锢住身体的审问桌椅,他才不紧不慢朝对方迈进两步。
“我猜,看惯在外神通广大的人物向你低头顺从,早忘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滋味。米巍,你多得是不坐牢筹码。”
这次米巍看向邢予梵的眼神阴鸷,少了几分杀意,他在考虑。
邢予梵:“会与不会,暂时取决你自己。”
那份伤情鉴定报告放到了米巍面前,仿佛将自由选择权一并奉上,就看他要不要听从内心的声音。
邢予梵重新坐下,收获吴漾的点赞,哥们这节奏无敌,探到米巍自私本性,以自身利益和镇子秘密做取舍,简直是最折磨的攻心。
江唐市局早些年也配过犯罪心理顾问,磨合半年下来,吴漾和孟星琮一致觉得鸡肋,有案子时候问对方多走流程浪费时间,次数多了,他们学会跳过这环节,导致该人员成摆设,次数多了,对方难免不满,后来沈局直接将人送走了。
吴漾倒没轻视邢予梵,只是好奇对方水平,不可否认今晚这场审问有摸底成分在,但邢予梵令吴漾对这职业重新有了个认知。
花有千姿百态,人有长短差异。
拿着仅有身份信息的资料就攻破米巍,邢予梵个人做过准备工作,吴漾偏头看眼垂着脑袋的米巍,有缺点就有突破口。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米巍倏然抬头:“我只能告诉你们一部分事情,是你们最关心的。”
邢予梵早有所料地问:“你认识我,对吗?”
米巍并不蠢,相反他有些小聪明,能在镇子里被委以重任的多有过人之处,他回答:“对,你的照片和那个男人一起送到镇子。”
“为什么?”
“发布任务的老板说你会想方设法来救人,让我们想办法避开你,避不开就除掉你。”
“见到我就除掉吗?”
“不是,你在镇子里露面就杀。”米巍语气带着肃杀味道,“因为你出现就代表镇子不安全,你是魔鬼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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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邢予梵:?好新鲜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