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自己假拟出的敌人,祁寒自认为十分了解秦怀安。
如果说自己的检察官是傲慢的、张狂的,是棋盘上披荆斩棘的战车,而秦怀安更有沉淀而来的稳重。
有的放矢、不徐不疾,是已然把控一切的姿态,更像是手握棋子的布局者,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一名无人能出其右的检察官。
祁寒无数次揣测过,秦怀安究竟为什么突然了无音讯,几年后的他又依旧是法律的守卫,还是已经成为棘手的敌人,到最后见面时、自己又要怎么做?
但答案总是出乎意料,撇开恩恩怨怨,在面前坐着的人如此枯瘦,既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无法和那个承载愤怒和怨恨的幻影重合。
这只是一位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
“爸,田姨怎么不在?是不是您支使着她出去买好吃的?”
没得到回答,秦遥便走到老人身边,握着他的手耐心地重复一遍,但对方依旧毫无反应,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电视屏幕,只有在节目进行到高潮时才稍微抖动一下眼皮。
这种感觉很古怪,明明时间流动的痕迹无处不在,在吵闹的电视、在翕动的鼻翼、在老人颤巍巍起伏的胸膛上,而在更深的精神层面,时间却似乎停滞不前,只是在原处干瘪萎缩。
秦遥并没有发觉这一点,或者他为了刻意去忽略,才选择一刻不停地说话——他口中有些是奇闻异事,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碎语,但毫无例外,没有任何一句得到回复。
“这是什么?”
他突然弯下腰,接着从沙发的缝隙间抽出一个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部黑色外壳的直板手机。
这种老古董在市面上十分少见,拿着沉甸甸的,颇有年代感。秦遥一按,屏幕随之亮起,显示出的电量还很充裕。
“竟然不是智能机?您可真厉害,竟然能找到这种手机,我记得以前还用过你的手机玩贪吃蛇。”
秦遥仔细看了看,好一会才放下手机,接着献宝似地提出一个盒子:“对了,您不是总低血糖吗?这是益生菌葡萄糖,补充蛋白质、增强免疫力,最近挺流行,要不现在尝尝?”
电视正在播放的是几年前的小品,主角卖弄自己昂贵的手表,却被揭开老底——原来是为了摆阔买的假表。
随着演员夸张的表演,一阵笑声随即响起,轻易就把检察官的声音淹没,只能看见他挤出的笑容,在一片嘈杂中苍白地闪着,竟然有些讨好的意味。
祁寒突然伸手牵住秦遥的手腕,在对方略微讶异的眼神中,他刚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遥遥,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是一位护工模样的中年女性,她立刻碎步跑上来,握住秦遥的手,欣喜异常地开口:“果然是你!但怎么又瘦了?快来,让我仔细看看。”
祁寒松开手,检察官便被拉着坐下,对方热切地问了许多,到最后,她的眼眶中甚至隐隐闪起泪。
“田姨,都没事,那些早就过去了。”
秦遥低声安抚道,田姨慌忙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看看我,真是丢脸,怎么就哭起来了?不过你这一次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秦老师现在就跟小娃娃一样,什么都挑,买这么多给他只是浪费。”
“没关系,总有用得到的地方。这里还有热水吗?我刚才正说给爸冲杯葡萄糖,看他喜欢不喜欢。”
“那可是好东西,秦老师真是享福了!开水是吧,我马上给你拿来。”
接过热水壶和干净的茶杯,秦遥很快就备好两杯热气腾腾的营养粉,其中一杯递给田姨,另一杯则小心捧在手中,送到老人面前。
直到他的手撑到发酸,秦怀安才掀起眼皮,混浊的眼睛稍微颤动:“你又是想要打点哪个案子的?把东西都收回去,我们检察院不吃这一套。”
见状,田姨赶紧接过水杯放下,一面打圆场:“怎么又耍小性子?就知道看电视,而且这个节目你都看了这么多遍,怎么还不够?”
“我哪是在看电视,这是工作。更何况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说出这句话时,老人的眼神中带着真情实感的警惕和冰冷,很明显不是玩笑话。田姨局促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解释:“他最近还是清醒一阵,糊涂一阵,老毛病了。”
说完,她又扭过头:“我说你,怎么又老糊涂了?他明明是你和宛清的孩子——”
没想到听到这句话,秦怀安猛地一拍扶手,颤巍巍地拔高声调:“你又提宛清做什么!是要戳我痛处?你和我认识这么多年,明明知道那是我的伤疤,却还叫一个陌生人冒充什么孩子!”
田姨慌忙摆手:“你又糊涂起来了,我哪里是找人冒充!你别吓着孩子。”
“哪来的孩子?我和宛清的孩子早就——没了!”
老人怒不可遏地大喊着,但眨眼间,他又痛哭出声,像负伤的动物一般,发出尖锐的悲鸣。
秦遥立刻想要上前,但他才迈出一步,对方却更激动起来,慌乱中更是直接打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
秦遥第一时间护住老人,结果带着烫意的液体直接洒在他的手上,高热带来的刺痛立刻蔓延开。
秦遥痉挛着蜷曲起手,一直以来的笑容终于出现裂痕。一直一言不发的祁寒走过来,用微凉的手掌拢住他的手:“请问哪里有水池?我带他去清洗一下。”
被突发情况吓到呆愣的田姨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回答:“在、就在走廊那边。对了,这里有冰,我马上拿来。”
秦遥用力露出笑,故作轻松地摇头:“没事,水没什么温度。”
才说完,他就被祁寒拉着手腕出门,对方的脚步很急,以至于他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已经有人被脚步声惊扰,在门口探头张扬,秦遥挣脱不开,只能喘着气小声抱怨:“有这么快干什么?会吵到其他人——慢点!”
但祁寒完全不理会,他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又把检察官强硬地圈在怀里,仔仔细细地冲洗他被烫得发红的手背。
“还痛吗?”
水流像微凉的绸缎一般抖下,他扣住秦遥的双手,又把人用力按向自己的胸膛,这才开口问。
“我又不是瓷娃娃,只是被热水泼到一点。倒是再这么冲下去,手都要被泡皱了。”
秦遥稍微扭动手腕,示意祁寒放开,但后者依旧一言不发,甚至更用力收紧双手。
他只能费力扭过头,正巧对上祁寒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晰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在皮肤上投下一弯锐利的阴影,透着些无缘由的煞气。
“在生气什么?是因为我爸的状态太糟糕?”
“生气?”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迷茫了一瞬——像爬虫啃噬身体,从一开始就挥之不去的不悦和焦躁,竟然是压抑着的愤怒?
“抱歉,他的记忆已经彻底混乱,有时候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明明还没到老的年龄,也不知道怎么会得这种病,大概是检察官这份工作实在是杀脑细胞。”
秦遥用力牵出一个笑,轻声说:“不过说实话,只有当他不清醒的时候,我才敢面对他——别愣着,回去吧。”
“等等,秦检。”
祁寒突然打断他,把想要挣出去的人重新箍在臂弯,不过这一次是面对面,稍微一仰头就能亲吻的距离:“我改主意了,我什么都不想问。”
他的确不想再踏进那间房,因为那里的一切似乎都在磨灭秦遥的生命力。
每个人都在不可控制地走向衰朽和死亡。但当这个规律降临在至亲之人身上时,它带来的恐惧和震撼便被放大到极限,甚至到了动摇灵魂的程度。
还有就是——
祁寒的思绪猛地一顿,看着面色苍白的检察官,他呵出一口气,接着便压下周身的锋芒,注视着对方,睫毛像是重露下低垂的叶。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问,你也不要再去和秦怀安见面。”
“那是我爸,以前是他来照顾还是孩子的我,现在他变成孩子,自然是我照顾他。无论他怎么对待我,这都是应该的。”
“那我和他相比,你更在乎谁?”
“你怎么也像个小孩,简直不讲道理,难道吃醋就能不管基本法?”
看他这副闹别扭的样子,秦遥有些好笑:“这怎么能比较?血缘是无法斩断的,那可是我的父亲。”
看祁寒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秦遥便仰起头,借着这个姿势吻上他的眼角,接着又吻脸颊。
“好啦,你们对我同样重要,所以我才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但只有你会是我的所有第一次。满意吗?如果满意就一起回去。”
祁寒一顿,这才握住他的手,一路回到房间。但没想到的是,闹哄哄的电视已经关上,秦怀安坐在轮椅上,正被田姨推着出门。
“他硬要出门,说是想出去透透气。”
觑着秦遥的表情,田姨试探着提议:“要不然这样,还是你们爷俩一起走走吧。”
但刚说完,秦怀安又催促起来,看起来十分着急。看田姨左右为难的模样,秦遥说:“你们去吧,不过外面太阳毒,记得把伞带上遮阳。”
祁寒顺势把一旁的遮阳伞递过去,连连道歉后,田姨才推着轮椅走上电梯。直到身影彻底消失,秦怀安都没有回头。
秦遥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感觉肩膀被轻轻按住,祁寒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要不要跟过去?”
“不了,和我去收拾后备箱。”
后备箱里的东西实在是多,从停车场来来回回好几趟都没搬完。
秦遥提出一个箱子,点名批评:“金黄搭档?看你买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工资也不高,怎么花起钱没个数?你不心疼钱我还心疼呢。”
祁寒很诚恳地承诺:“回去我就把工资卡给你。”
“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老婆,我是让你多点心眼,别那些人忽悠什么都信。”
对方拒绝地斩钉截铁,祁寒也不反驳,只是把他拢进自己的影子里,压低声音问:“很热吗?怎么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热气扑到耳侧,像羽毛似的。秦遥用胳膊肘推开他:“热得很,别碰。”
“想不想喝点什么?我去买。”
“气泡水——”
“葡萄味,对吗?我马上回来。”
祁寒俯下身,在检察官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后才离开,留下后者后知后觉涨红脸:“搞什么,大庭广众的,不对劲……等你回来再算账。”
但一等就是半天,东西都搬完了,也不见祁寒回来的影子。秦遥拨通祁寒的号码,结果熟悉的铃声立刻在车里响起——对方的手机竟然就落在车上。
“奇怪,怎么连手机都没带。”
秦遥拿着手机下车,径直走到超市。然而找遍所有边边角角,也没发现祁寒的影子。
他只好向收银员打听,但对方异常笃定地表示,自己压根没见过祁寒:“毕竟面前出现这么标致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没印象嘛!”
走出超市好一会,秦遥才发现自己忘了道谢。越发强烈的不安充溢着胸膛,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一个熟人。
“田姨,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在哭?”
“遥遥,是你吗?我现在看不清楚。”
秦遥立刻伸出手,让田姨抓着他站稳。又擦了擦眼睛,对方才苦笑着说:“我不是在哭,是眼睛里有东西,只好过来洗洗。不过放心,秦老师那边有人陪着,就是你那位朋友——”
“祁寒?”
“就是他!而且警察也在这里,不用担心。”
秦遥刚想说话,一声尖锐刺耳的炸裂声猛地在不远处响起。他睁大眼睛,立刻看向声源:“是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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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如果可以,会恢复成日更
尽量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