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季节,要买到一束蓬勃生长的向日葵并不是容易的事。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祁寒最后以高出市场十几倍的溢价买到了花。
老板乐得一张脸比他售卖的花还要灿烂,在他眼里,祁寒显然已经和冤大头划上等号,这让他更热情地向这头肥羊推销自己的副业。
“小哥,我这里的可是祖传秘方,包治百病,什么风湿关节炎啊,保证立马见效!”
老板抖抖自己的皮夹克,里衬上贴的祖传秘方哗哗作响。
如果在几个月前,祁寒大概已经把这个啰啰嗦嗦的贩子和这堆灵丹妙药提去市监局了,但现在的他耐心得让自己都吃惊。
“我能给您拍张照吗?”
祁寒付完钱,又客客气气地问,老板立刻把自己的夹克敞得更开:“来!小哥,你尽管去问!我如果是骗你的,我不等你抓我,我自己就去上吊!”
“上吊倒是不用,销售有毒有害食品也不至于给你判死刑。”
祁寒转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带着标准水印,记着时间加上地点,最后一行则用微软雅黑写着取证人的名字。
老板脸色瞬间煞白,眼珠子都差点要抖出来:“哦、哦!难怪我瞧您面熟呢,原来是公安局的领导啊,还真巧。”
“到时候会有市监局的同志找你,你只需要配合调查就行。”
青年笑着敲敲他的夹克,就算是如此明艳热烈的花朵,在他的笑容下也黯淡不少——活是一尊笑面罗刹。
“至于这些东西,你也可以找个垃圾桶扔进去,但就是可能会多个罪名。”
丢下被吓得哆哆嗦嗦的老板,祁寒又买了些水果,大袋小袋地提着回到病房。
他敲敲门,没有应答,于是又隔着探视窗往里看——房间是空的。
祁寒的呼吸猛地急促,刚才还稍微闷热的天,此刻却一下冷得刺骨。
他攥紧手里的花,心脏因为恐慌快速抽动,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撕扯。
他连水果都来不及放,刚转过身要找人,就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是谁?在哪里干什么?”
秦遥就站在楼梯上,隔着数阶梯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竟然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如出一辙。
只不过现在的秦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时里总弯着的眼睛,此刻缓慢眨着,平静地审视着他——一位纯粹的陌生人。
祁寒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他突然感觉到喉咙被什么堵住,或许是不能出口的话语,还是混沌的情绪,全都沉甸甸地堵塞在胸口,压得生疼。
“我是祁寒。”
他稍稍停顿,接着谨慎地补充:“我是你的朋友,也是早上陪你去看医生的那个人。”
“是你啊。抱歉,我醒来后就没看见你,还以为你走了。”
秦遥这才走下来,等看清他的面孔时,稍微一怔:“你还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祁寒垂下眼睛,额头在刚才被阵阵的冷汗浸湿漉漉的,现在冷静下来,汗也干了,身上只剩下让人不快的黏糊劲。
“我没事,只是刚才跑的有点快,稍微有点累。”
他闷声闷气地说,想擦下汗水,但两手满满的都是东西,还不等他反应,秦遥却突然伸出手,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上。
略微粗糙的手指划过眉骨,痒酥酥的。秦遥大概自己都被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吓了跳,立马抽回手。
“快进来。”
即使只是短暂的触碰,祁寒紧绷的身体却一下松懈下来,但手仍然是紧紧攥着。
“朋友。”
他紧紧咬住这两个音节,只尝到一股子刺人的苦味。
“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你是病人,要多休息。”
祁寒想拦住他,却被对方用眼神制住:“坐好。明明脸色这么差,也不知道谁才是病人。”
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放下手里的水果,又用花瓶把向日葵装好。
金灿灿的花瓣在床头舒展开,还带着盈盈的水珠。
他很仔细地调整着花枝的位置,但奈何他从小到大也没做过这种细致工作,到最后,向日葵还是乱蓬蓬地塞在花瓶里。
秦遥把水杯递过来,就坐在床沿,看他一口口地喝。
祁寒向来不是健谈的人,又因为心里梗着事,就越发寡言,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无言地坐着。
“刚才离得太远,我没太听清楚,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祁寒又尝到那股苦味,有些生硬地开口:“祁寒。祁是礼字旁加单耳旁的祁,寒就是寒冷的寒。”
他伸出手,在床单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两个字,按出的印子好一会才重新平整。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秦遥抱着手臂看他写完,最后作出如此评价,祁寒看着他,忽然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对方也没想到,一句普通的恭维还会被这么追根究源,偏偏祁寒还就这么盯着他,偏要得到个答案。
“因为——”
看秦遥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也见好就收:“我知道,因为我看起来比较不好相处。”
但没想到秦遥却摇摇头,撑着床沿俯下身,示意他凑近点。
祁寒有些犹豫地偏过头,对方便低低地在他耳朵边开口,呵出的热气绕在耳边。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祁寒睁大眼睛,看起来倒有些懵懂天真的模样。
“你想起来了?”
秦遥从兜里拿出手机,放在他眼前:“只从手机里看到的。”
祁寒心中就一跳,盯着那些消息:“还有看见其他什么吗?”
秦遥却只是笑,没回答,接着又就着这个凑近的姿势,点开置顶的那个聊天,煞有介事地指着一条条信息分析。
“虽然我给你的备注是原名,但从聊天记录来看,我和你的关系并不生疏,比如这句——”
结论还没说出口,秦遥就被温热的手心掩住嘴,
“别说了。”
青年压低嗓音说,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脸却红得不像话,连眼眶都被熏得微微泛红,那双总是过分沉寂的眼睛闪着,漂亮得紧。
“祁寒、祁寒——”
秦遥重复着这个名字,接着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根地扣住,最后紧紧地交握。
温热的触感相互熨帖着,没人说话,但耳边全是响亮的心跳声,激烈到下一刻要跳出肋骨似的。
祁寒的脑子被热度融化成一团浆糊,转都转不动,又听见秦遥很突兀地要求:“你亲下我。”
“啊?”
他愣愣地抬头,又被秦遥捏住依旧泛红的脸颊:“亲我。”
对方颇有点无理取闹的味道,祁寒仔细地望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秦遥却伸出手,遮住祁寒的眼睛,温度隔着皮肤烫过来:“你刚才不是问我还看见什么吗?我都知道,你藏不住的。”
祁寒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真够倒霉的,要被一个人的逝去折磨两次。你倒是哄哄我啊。”
祁寒抬起空着的手,拢着秦遥的后颈往自己的方向拉,就算被蒙着眼睛,他也总是能找准方向。
自己有燃烧着的火焰作指引。
“你现在什么都没想起来,不应该这么鲁莽。”
祁寒亲上他的眉心,对方笑起来,有点不服气:“哪有坏人说自己是坏人的?”
“如果不舒服,一拳把我揍开就行。”
说完,他才小心翼翼地吻上去,彼此的呼吸缓慢地纠缠在一起,短暂地触碰后又退后。
回应他的是一个更深的吻。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遥收回手,用力揽住祁寒的脖颈。祁寒也抱住他,揽着他轻微发颤的脊背,想要给他一些支撑。
亲完后,秦遥用力喘着气,干脆坐在他腿上,胡乱擦着眼泪:“我们以前都是这样的吗?”
“大概还要比这个激烈点。”
祁寒扳过秦遥的脸,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水。
“好点了吗?”
“一点都不好。”
“没关系,不好就不好。”
秦遥被逗地闷笑出来,又伸手去捏他的脸颊:“你哄小孩呢?”
“谁让秦检就吃这套。”
秦遥手上用力一拧,看祁寒吃痛地皱起眉,才拍拍他的手:“放我下来,我有事说。”
“不放。”
祁寒更用力地把人揽着,结果如愿挨上一拳,才不得不松开。
“其实我还能记起一些东西,大概是给我的印象太深,忘都忘不掉。”
祁寒揉着肩膀,明明是个病人,却把他打的生疼:“是关于昨晚的车祸的?”
秦遥点头,眉头皱起来:“我记得当时我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他还攥住我的手,说什么杀人的家伙就是离我最近的人。”
祁寒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道:“你刚才是在试探我?”
秦遥缓缓点头,他又一次在检察官眼中看见钢刀般尖锐审视的神色。
“说实话,这句话让我很混乱,尤其是记忆都不完整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这就是他所认为的最好的表达方式。”
他稍微阖上眼睛,摩挲着指节,这是他在思考时会有的习惯。
“我的确在确认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的确这么亲密,你就不是他所说的那个人。”
“因为如果指的是我,就不会用‘距离最近’这个形容。”
祁寒立刻明白对方的思路:“而应该是说‘最信任’或者‘最亲近’。”
秦遥看着他,眨眨眼,突然掩着嘴别开头。房间里很安静,祁寒把他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
“真糟。难怪会喜欢上这人。”
祁寒差点把自己掐出血,才勉强克制住。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心里默念着,他深深吸气,简明扼要地给秦遥复述昨晚发生的事,从张楚那里得到的信息也都顺带告诉他。
“很奇怪。”
秦遥喃喃着,眉头皱地更紧:“按理你的来看,这只是普通醉驾引起的车祸。但偏偏出事的是那位颜朔,这个巧合也实在是巧。”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迅速滑着,最后停在录音的界面,上面赫然是昨天才录下的录音。
“如果是接到这种危险分子的电话,我不可能不会录音。”
他笑着晃晃手机,点下播放,果然就是昨晚的那通电话。
祁寒屏气凝神听着录音,听到一句时,伸手点下暂停,把进度条重新拉回去。
“颜总,你打这通电话给我,不会就是为给我展示什么叫负隅顽抗吧。”
“何必这么刻薄。秦检,我只是想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你可以想想,为什么我能在珉江扎根十几年,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被你们抓住尾巴?你不会真认为一切都是公道与正义?”
在录音中,秦遥并没回答,颜朔则笑起来,口吻带着戏谑:“我想你也应该早有察觉。但这么多年过去,没人敢说也没人敢问,我理解,因为他们都怕——秦检,你是不是也在害怕?”
“有话直说,你想干什么。”
“我们谈谈吧。半个小时后,就在泰山南路新建的公园,我会等你。”
电话挂断,录音也就此中断,祁寒盯着手机,半晌后才开口:“难怪昨天你的状态不太对。”
他压着声音,声线沉沉的,即使记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秦遥也本能地脱口而出:“抱歉。”
“我不是想听这个。”
祁寒叹气,最后还是自己先心软,伸手抚开检察官眉心的皱纹,又用哄小孩的口气说:“别想了。等你彻底康复,我们再处理这件事。”
祁寒还想说什么,兜里的手机却震起来。拿出手机看,是张楚的电话。
他心想估计也没什么大事,便直接接通电话。
“怎么?又是上面要什么调研还是报告?”
“性质变了。”
张楚没头没脑地扔出这句话,祁寒下意识拧眉:“什么?”
“这他妈不是什么车祸。”
电话那头,张楚的口吻难得地有些沉闷:“昨晚有人想杀颜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