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能用可爱形容的年纪。”
偏偏秦遥不放过他,笑得十分开怀:“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难怪我会喜欢。”
祁寒的脸开始发烫,他不是善于表达的类型,顿时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那边怎么有点吵?”
话题转移得刻意,好在秦遥也没在意,他随着声音转过头,看见几个孩子正围在角落,一人手里还攥着什么,有些带着斑驳血迹的绒毛露出来。
“好像是一只鸟。”
秦遥眯起眼睛:“大概是宠物鸟吧,但被这样攥着,恐怕已经死了。”
“都怪你,怎么办?它都不动了!”
有人尖利地喊,似乎在争吵。抓着鸟的孩子也很激动,手在空中摇晃:“又不是我的错!谁知道只是轻轻抓一下,它就不会动了。”
“别吵了,都想想办法啊,我可不想挨打!”
这时有人压低声音说:“扔给猫吃就好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知道那群孩子又讨论了什么,一阵窸窸窣窣后,祁寒眼尖地看见有东西被抛到不远处。
几乎是一瞬间,一只皮毛粗糙的狸花猫就从面馆里窜出来,扑到那小小的尸体前。
只消几口,猫就把小鸟吃入腹中。骨头被嚼碎,发出些嘎吱嘎吱的轻微脆响。
“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怎么掩饰秘密来保护自己。”
祁寒微微蹙眉:“他们也的确选到了好目标,不管是鸟还是猫可都不会说话。”
秦遥却没说话,他突然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遥?”
祁寒立刻跟上去,两人停在正悠闲进食的狸花猫面前。
面对陌生人,狸花猫只是舔舔爪子,身上一股子主人家才有的神气,橙黄的眼珠上映出陌生人们的面容。
它拖着粗砺的嗓音叫唤,慢悠悠地迈步离开,只剩几根沾血的羽毛还粘在水泥地上。
秦遥突然弓下身,下意识揪住胸口的衣物,眼睛死死地瞪着那滩血迹。
“我好像想起些什么。”
他自言自语着,褐色的瞳仁在清明和混乱间摇摆:“到底是什么?”
祁寒扶住他的肩膀,才注意到对方的身体在轻微发颤:“没关系,不要勉强自己。”
他半抱半拽地把秦遥拉起来,把人搀回座位。好在秦遥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他松开紧攥着的手,恹恹地任由他动作。
“要回去吗?”
祁寒紧皱起眉头,双手因为紧张有些汗湿。秦遥摇头:“没关系,我没事。”
“喝点热水。”
他拿出保温杯,拧开递过去。看到秦遥的脸色缓和才松口气。
“你们的面!小碗鸡汤面和牛肉面,葱花香菜店里有,想要自己加。”
老板扯着嗓子招呼,把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桌上。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刚想走,秦遥忽然开口问:“老板,那几个孩子是哪家的?”
老板不明所以,但还是热络地答道:“是对面门面的,就喜欢在这边玩,咋啦?”
“我刚才看到他们把一只鸟喂给你家的猫,怕可能有毒,你还是去问问吧。”
老板脸色一变:“这帮手脚不干净的兔崽子,我和他们家长说道说道去。”
对方匆匆走远,祁寒正低头把鸡汤面里的浮油撇到空碗里,又把面碗推到秦遥面前:“这不是给他们找事吗?”
秦遥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挑眉:“就像你说的,猫又不会给自己辩解,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你不觉得它很委屈?”
“听起来的确委屈,只会喵喵叫。”
他轻轻眨眼,半是开玩笑道:“看来秦检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是刻在骨子里的。”
祁寒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拨给秦遥,才开始埋头吃面。
面的味道的确不错,牛肉给的大方,红油浇在上面,入口鲜香麻辣。他边吃边拿着手机,给那条推荐贴点赞。
“你儿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到底你是他老子,还是他是你老子?我还没问你儿子赔钱呢!把死鸟喂给我家猫,个黑心肝的兔崽子!”
不远处吵闹起来,一抬头,就看见老板面红耳赤地叫嚷,对面的人提着个空荡荡的鸟笼,也不甘示弱地和他对骂。
祁寒低声说:“那边开始吵起来了。”
“等会要是他们要揍我,你可记得拦着。”
他笑:“放心。秦检,比武大赛连续三年的第一名都是我。”
秦遥瞥他一眼:“我的记忆是出现部分空缺,不是全都没了。”
最后两人虽然的确找了过来,却也没给祁寒逞威风的机会,秦遥三两言语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最后他们互相拧住对方,吵嚷着去查监控,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围过去。
不再关注那边的动静,看秦遥已经有些犯困,祁寒结过帐,便带着人返程。
前脚才到医院,后脚他就接到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祁队,是我,检察院白霄。很抱歉现在才有空余联系你。”
听筒那边的声音的确带着疲惫,还夹杂着敲击键盘的声音:“秦遥的状况还好吗?听说你专门休年假好照顾他。他家庭情况比较复杂,这种时候真是让你这个朋友受累了。”
“秦遥帮助过我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
祁寒停顿片刻,组织好语言:“秦遥恢复的很快,但因为头部受创,他现在缺失了部分记忆,尤其是入职后的那部分。”
“失忆?”
白霄很吃惊:“有仔细检查过吗?”
“目前看是有瘀血压迫到部分神经,只能慢慢恢复。”
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白霄才开口:“如果情况允许,我和二部的同事想过来探望秦遥。”
“这会不会太麻烦?刚好是季度考核的节骨眼,你们最近应该很忙。”
他笑着说:“忙的确是忙,各种材料写的我头疼,这不,现在还在挑灯夜战!但就算再忙,也不能因为工作不关心自己的战友嘛。”
祁寒沉吟着开口:“秦遥目前还处在记忆混乱的状况,他可能对你们不熟悉,我觉得还是要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愿。”
白霄宽容地笑笑:“当然,一切都以秦遥的想法为准。后续怎么安排,你回我短信就行。”
“好,我会尽快回复。”
祁寒挂断电话,发现本应该在假寐的秦遥睁开眼睛:“是谁?”
“二部的主任白霄,白日的白、凌霄的霄,是你的领导。”
祁寒温声说:“他很照顾你,人很随和,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有点印象吗?”
秦遥沉默片刻,合上手里的书:“这怎么想得起来?不过我不想见那么多人,不要让他们来。”
“你出这么大的事,单位于情于理都要过来探病。而且多见见以前的同事,和他们聊一聊,也有利于你恢复记忆。”
祁寒这次没纵着他,双方短暂地僵持着,最后是秦遥退让一步:“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说。”
“今晚上你回家休息,不用一直守着我。”
祁寒一怔,接着不禁弯起眼睛:“原来秦检是在担心我。”
“本来你就不用陪床,我受的伤也不严重。”
秦遥不自在地伸手,指尖点着祁寒因为疲惫略微发肿的眼眶:“你也不去照下镜子,你现在的黑眼圈都熊猫的都还大。”
对方的手温暖干燥,祁寒下意识低下头,用脸颊贴着他柔软的掌心。
“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遥,我真的很高兴。但现在对你来说危险的不止是病症。”
祁寒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像是呢喃:“我不敢冒险,遥。”
秦遥似乎被烫到似的,手轻颤一下,像手中捧着的是一团灼热却寂静的火。
祁寒没得到回答,刚想睁开眼睛,却感觉到一抹柔软的热度落在自己的额头。
“祁队一直这么呆吗?”
秦遥的声音带着笑,却似乎又在叹息:“那我们各退一步,隔壁病房没人,我和护士商量一下,你就在那里凑合休息。”
“可——”
祁寒刚想开口,就被对方用吻把话都堵了回去。
几次三番下来,他实在拗不过,只能按照秦遥的安排,在隔壁病房暂时休息一晚。
“如果有事,一定记得喊醒我。”
祁寒还是不放心,反复地叮嘱,于是秦遥又亲他的唇角,接着趁他愣神,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知道。你快睡吧,晚安。”
或许是难得休息这么早,祁寒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什么睡意。
他揉着额头,重新打开手机,查看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没有工作打扰,他的微信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团购群还在孜孜不倦更新着消息。
犹豫片刻,他还是向张楚发去几条消息,但对面并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闭着眼睛倒回床上。
灯被关上,只能偶尔听见些含糊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祁寒的确感觉到疲惫,但一切又像一个纠缠不清的线团,把他搅得难以入睡。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晃晃荡荡的,漂浮着各色的画面。
一个接一个的死亡案件、报应、九年前的碎尸案、长风集团、借调至此的秦遥——
难道真的如张楚开玩笑一般的,有什么掌管因果报应的神?那这个神的正义也来得有些太迟,而且目标也太过于明晰。
杀人的是离你最近的人。
最近。
祁寒突然一个激灵,面颊禁不住轻轻抖了下。
那抹灵光乍现一般的猜想让他感到眩晕,明明室内的温度不算冷,他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距离最近的人,可以是心理的距离,也可以是物理上的距离,并没有固定指出到底是哪方面。
他被这个想法激得打起寒战,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那秦遥的失控和抗拒、接二连三降下的裁决、甚至是颜朔的孤注一掷都能得到解释。
“但是如果是真的,那要怎么办。我又能能做些什么?”
祁寒自言自语着,声音被空调外机的嗡鸣吞没,没有人能回答。
一股深刻而强烈的茫然把他淹没。激烈的情绪起伏让他感觉到头疼,冰冷干燥的空气沉进胸膛,激起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祁寒呆呆地扶着头,在他终于察觉到什么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无知无觉地成为某个计划的一枚齿轮,能做的只是任由机器隆隆运转着,不可抵挡地向前驶去。
甚至连螳臂当车的资格都没有。
沉默地坐了许久,他倏然站起身,快步走回到秦遥的病房。
对方睡得很沉,眉头轻微皱着。祁寒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祁寒没回去休息,而是在病房门口站着。
窗外的城市仍旧是热闹的,在霓虹灯照耀下,如同在晃悠悠的肥皂泡里,被热腾腾的繁华喧嚣托在空中。
他凝视着远处的河流,因为受到冲击而变得迟缓的思维重新开始转动。
现在要做什么?
在所谓政治上,祁寒毫无疑问是幼稚的,他并不是能处理这类事的人。他需要找到可信的人寻求帮助,但似乎哪条路都是被堵死的,祁寒无法找到可以商量这件事的人。
反应过来后,他不禁发笑,自己也开始疑神疑鬼,开始怀疑起一切。
祁寒拿着手机,翻着长长的联系人列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留在一个号码上。
犹豫片刻,他编辑好短信发过去。接着他又立刻给张楚拨出电话。
短暂的等待后,电话被接起。
“怎么?最近比较忙,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有空会回你电话。”
张楚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看来最近并不好过,祁寒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帮我一个忙,这段时间保护好秦遥,不要让他单独一个人。”
张楚下意识扬起声音:“保护秦检?那你——”
“还有,要看好颜朔。”
祁寒来不及解释,直接打断他:“我不能解释原因,因为这只是我的猜想。但如果颜朔侥幸活下来,凶手可能会再次出现,直到真正地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