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晏晏并没有陪同何父何母一起离开, 她说他们还需要花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些情绪,更何况看到自己女儿生前的好友在自己眼前晃悠,也未尝不是在往他们心口上戳刀子。
车子离开的方向, 是那天的斜阳浸在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里,火红如血,陈聿怀就这么默默站在魏晏晏身后,看着她长久地、静静地举目远眺。
他以为晏晏想这么独处下去, 于是回身抬脚朝分局大门走去,却在这时候被叫住了。
“小陈哥。”
魏晏晏的轮椅转向他,和他一样的浅茶色眼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她说:“你可以陪我说会儿话吗?”
陈聿怀身形一僵,过了数秒, 才背对着她点了点头:“好。”
分局附近有一片巨大的人工湖,附近有不少酒吧, 还有一排垂到水里的柳树, 陈聿怀给彭婉打了个招呼,就推着魏晏晏去了那湖边。
两人沿着湖畔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张长椅上, 并排坐下, 看着面前湖水在夏风里生起层层涟漪, 拍打在岸边,让人昏昏欲睡。
“小陈哥, ”是魏晏晏先开的口, “谢谢你们那天帮我脱困。”
陈聿怀知道,她说的是拘留所的事,他轻轻摇头:“我没做什么,主要是蒋队, 让督导组下场,还有跨区移交何欢案的执法权,都是他出头亲自办的。”
“你和我哥关系很好吗?”她突然问。
陈聿怀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那天对我说的话,”魏晏晏脚下的裙摆被风吹起柔软的褶皱,她的声音也都消散在了风中,“你说我是警察的女儿,和别人不一样,可我父母的事,我也都只能从别人那里听来,叔叔阿姨,还有哥哥,除了他们,没人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连留下的照片都少之又少,小陈哥,我从没见过他们,他们在我出生那天就死了。”
她的眼里并没有悲伤或者惆怅的情绪,陈聿怀想,她只是在问一个问题,然后想要得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他起身把自己的警服外套披在了魏晏晏单薄的肩上,说:“我和蒋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仅此而已,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也许只是哪天从蒋队那里听到了些只言片语,无意间想起来了。”
“哦,是吗……”也许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魏晏晏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一时无话,偶尔有小孩子嬉戏打闹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魏晏晏紧了紧握着轮椅扶手的双手,笑着抬头看他:“我和我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对我从来都和亲哥哥一样,护着我,爱着我,还有叔叔阿姨,因为他们……当然,现在还有你们,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孤独过,小陈哥,我今天说的这些,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是我想多了。”
陈聿怀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嘴角,带了些许苦涩,但可以听到这些,看到这些,他很知足。
他轻轻抚了抚魏晏晏的头发:“嗯,我不会多想。”
她调皮地压低声音,凑近他说:“小陈哥,今天说的话,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要和我哥说,好不好?”
“好,”陈聿怀嘴角的笑纹加深,他竖起两指放在太阳穴旁,做出发誓状,“我会保守秘密,不会和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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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两个月,美工刀剖腹……”
“嗯,何欢父母完全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连晏晏也说,何欢生前连男朋友都没有,社交圈子也非常干……喂,你锅糊了。”
满屋都飘着呛人的焦糊味儿,抽油烟机在头顶隆隆作响,蒋徵方才想线索走神太远,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都已经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碳化物,连锅底都被烧穿了一个小窟窿。
陈聿怀:“……要不还是点外卖吧。”
蒋徵:“……点外卖吧。”
于是未能出锅的菜连带着铁锅被一股脑丢进了垃圾桶。
临近午夜,陈聿怀已经饥肠辘辘了。
他盘腿席地坐在客厅中央矮桌前,正捣鼓着一台从蒋徵卧室里搜罗出来的笔记本,杜宾犬的大脑袋挨着他的膝盖,睡得口水横流。
盛夏酷暑,连夜风都是热的。
“修空调的师傅明天才过来,今儿晚上你先在客厅将就一宿吧。”蒋徵把前后的门窗都大敞开,偶尔有穿堂席卷而过,晃得门廊的竹帘摇曳,风铃清脆作响。
“唔……”陈聿怀漫不经心地应道,注意力全在面前的屏幕上。
蒋徵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搜罗出来仅剩的两罐啤酒和一只已经发霉长毛的西红柿。
他捏起西红柿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时,视线在那上头的霉斑上停顿了半秒,但最终还是关上了冰箱门,转身离开了。
“搜什么呢?”蒋徵拎着罐子赤脚走到陈聿怀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一罐搁陈聿怀手边,一罐自己打开,骨节分明的食指勾住铝环往上一提,冰凉细密的气泡便裹着一股麦香气从罐□□开。
蒋徵单手拎起罐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下去,身上的燥热都下去了几分。
“搜相似的案例。”陈聿怀说,他体质偏冷,也着实遭不住这样闷热的天气,左手时不时扯开旧t恤宽松的领口晃晃,蒋徵的余光便看到了他右肩膀上若隐若现的膏药贴。
蒋徵只嗯了一声,挪开视线:“看看过往的案例,总会有所启发。”
后院长久不打理的草丛里,不时传出昆虫唧——唧——的叫声,衬得这个夜晚更静了。
“终止妊娠,”陈聿怀突然仰头看身后的蒋徵,说,“你觉得何欢的做法,像不像是在强行终止妊娠?”
蒋徵抿嘴思忖半刻,将手中剩下的半罐啤酒放到桌上,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直接坐到了陈聿怀身边儿,他眉梢一挑:“怎么说?”
这样的距离,陈聿怀裸露出来的皮肤几乎都能感受到蒋徵的体温,他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些,指着屏幕道:“你看这个,2006年,佛罗里达州一孕妇被发现惨死家中,死因跟何欢一样,凶器是一把水果刀,后来在警方调查时发现,她生前患有非常严重的躁郁症,怀孕时激素的剧烈波动更加重了她的病情,最终才选择了把刀刺进腹中,杀死了那个带给她更多痛苦的孩子,也杀了她自己。”
水珠不断浸出罐壁,一滴一滴融合在一起,在木制的矮桌上留下一圈水迹。
“像,也不像。”
蒋徵抱起胳膊,问道:“何欢的血检结果怎么样?”
陈聿怀先是一懵,下一刻脑中灵光乍现,连茶色瞳仁儿都微微发亮:“你的意思是,如果她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想要流产,一定会先从最保险的方法开始尝试——这从她手腕上的试探伤也看得出来比如……药流!”
也许连蒋徵自己都没有发现,每当陈聿怀可以迅速跟上自己跳跃的思路时,他都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那弧度很小,小到连他本人都没能意识到,但他无法忽略这种在两人同频的时候,从心底冒出来的那种十分,微妙的愉悦。
陈聿怀突然有种思路被打开的感觉,飞快敲下一行字,发送给了彭婉。
他身形相比蒋徵要单薄许多,t恤的布料又薄又软,穿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连蝴蝶骨的轻轻扇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肩上的伤,怎么来的?”蒋徵鼻尖弥漫着幽微的麝香药味儿,蓦地问,“只有阴雨天会疼么?”
“……肩胛骨断过,老毛病了,后来看过医生,说只是血管痉挛,注意保暖就好。”
他说得轻巧,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在说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三言两语就盖过了他消失的十七年,还有他曾在鬼门关前走过的那几遭。
陈聿怀从电脑前抬起眼,正好就看到了电视柜上摆着的那张照片,那是程徴少年时期的全家福,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容也已经看得出是非常出挑的俊朗了。
而他身后站着的,是程邈夫妇,和他久远印象中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些白头发,嘴角的纹路笑起来时更深了。
这张照片的边边角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地明显泛黄甚至起了毛边儿,却连相框和玻璃都擦得非常干净。
“我爸是拍了那张照片后第四年出的事,”蒋徵也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兀自说,“我爸死后没多久,我妈就病了,心病,越来越急,也越来越重,没两年就过世了,这张照片是我家留下的最后一张合照。”
他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罐子,叮叮叮的节奏伴随着沉静如水的声线:“我到现在都没能想通,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我妈这样的女人病倒,在我的印象里,她从来都是个要强的女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不服输。”
蒋文秀手把手教他给饺子捏出整齐又漂亮的褶子,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陈聿怀突然觉得指尖发烫,他垂着眼皮看向自己的手,攥成拳又松开,手背的血管是青色的,腕上的脉搏突突地跳着。
如此反复几下,他干脆霍然抓起手边的啤酒,仰头将剩下的那一半一饮而尽。
蒋徵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趁着这种机会逼问,不仅是因为他本就不是会做刑讯逼供这种勾当的人,更是因为,他太了解他了。
不是蒋徵对陈聿怀的了解,而是程徴对于魏骞的了解。
魏骞有一个完全独立于周遭的世界,没有人可以进去,他也只能窥探其中一角,那个小小角落里蜷缩着他第一次见到的魏骞,那孩子竖起全身的刺,小动物一样保护着自己身上的所有弱点。
如今的陈聿怀早就不会再用尖利的獠牙保护自己了,相反,他顶了一副看似柔软可欺的躯壳,内里却是一片沼泽,他会困住所有向他靠近的人,杀死他们,最后尸骨无存。
所以想要让他亲口说出什么,唯一的方法,就是等他自己愿意开口。
“突然想起来,我家储物间里还有台老电扇。”蒋徵撑地站起来,边说边朝卧室走去,只留下陈聿怀一人在偌大的客厅里。
咔嚓嚓——
铝罐在陈聿怀手里被捏得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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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出差回来啦!
不过下周还要去武汉,但我会尽力保持更新的!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恩大家的不嫌弃!
祝大家食用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