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师的案子还没过了那个夜晚, 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师范附中。
尽管校方竭力控制舆情,仍然抵挡不住青春期少男少女们年轻又旺盛的好奇心——但凡与成绩无关的事都能点燃他们的热情,更何况是惊动了江台市公安局的血案。
流言在校园的每个角落疯狂生长。
“小许, 今天找你过来的原因,想必你心里都清楚。”年级主任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道。
这位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自案发以后,奔波于教育局和公安局之间, 光是茶都不知道喝了几杯,这才几天,头发都愁得白了一半。
许暄不无歉疚地垂下头, 态度毕恭毕敬:“主任,事情会发酵成现在这样, 我也有责任。”
主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招手示意他靠近。
许暄听话照做。
他素来是父母老师眼里的模范生, 成绩突出,家境优越,连相貌都格外出众, 走到哪里都是话题中心, 堪称师范附中的招生简章首页最亮眼的招牌。
“好孩子, 可别这么说,”主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像是在看自己家受了委屈的孩子, “省里的化学竞赛下个月就要开始了,现在还要让你分心去处理这些事,实在是难为你了。”
“没关系,”许暄抬起头, 镜片反射出窗外刺目的日光,白了一片,让人看不见后面的双眼,他说:“真题集我已经刷过几轮了,不会耽误给咱们附中拿荣誉,更何况这事关乎我的同学......”他喉结轻微滚动,“现在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主任险些当场老泪纵横,要是所有学生都像许暄这样优秀懂事,自己也不至于愁成现在这个样子。
放学铃响时,许暄如常提前离校,留下身后一片期期艾艾的同学:“真好啊,可以合法不上晚自习!”“许哥!许神!借我脑子一用吧!这有机化学我是真学不会啊!”
任课老师震怒,拍着讲台大喝:“人家许暄闭着眼都能考清北!自习课本来就是不用上的,再瞧瞧你们某些人,都高二了,连乙烷构象的重叠式和交叉式都还分不清楚,还想考大学?趁早进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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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到家时,炙烤了一整天的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底,这座繁华的大都市便又换上了另一幅模样,光鲜,热闹,珠光宝气,好像烈日的余温从未退散。
夜色中,偌大的卧室里,许暄只点亮了一盏台灯。
电脑屏幕的冷光与暖黄的灯光在模糊了他脸上明暗交织的界限,他习惯性地摘下了眼镜,俊秀的眉眼暴露无遗。
鼠标滚轮滑动,校园论坛的帖子流水般掠过在他眼前划过:
[不刷完王后雄不改名]:「新来的某ABB老师被开除了?」
[Nuyoah]:「都被帽子叔叔带走了,校领导还能让她呆学校里祸害别人?而且ABB本来就和HH是校友来着,她自己绝对逃不开干系!」
[高锰酸钾]:「听说HH死得蹊跷,案子都被转到隔壁区了,江台人都知道,那边的专案组在全国都排得上号,苍蝇不叮无缝的蛋,HH本人估计也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不害别人,偏偏害她?」
[高锰酸钾]:「人都凉了,死者为大,你们还在这儿受害者有罪论,劝楼主积点口德吧!这样的造谣狗,我见一个举报一个!」
……
“叩叩叩。”
房间里静得吓人,冷不丁响起的敲门声刺破死寂,许暄右手一颤,页面就突然跳转。
“妈,我在学校吃过饭了,你们不用管我。“他没有移开视线,说话时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一会儿我做完这套题就睡。”
门外沉默了两秒,紧接着回应他的,是同样节奏的敲门声。
“叩叩叩。”
这时,许暄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到了电脑屏幕熄灭后映出的自己——依然是那沉静如水的脸,神情淡漠,眉眼阴郁,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似乎和白天的自己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分别。
“叩叩叩。”
机械的敲击声,像是无趣的恶作剧。
许暄与镜中的自己对峙,直到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戴上了降噪耳机,将自己隔离在周遭之外,好像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许暄这才发现,面前的页面竟是一个标题为:害死她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的帖子。
帖子发布于刚刚,就已经像一滴水滴入表面平静的热油中,瞬间在评论区引爆了核弹。
跟帖在以秒为计的更新速度刷新。
许暄眉头微拧,拖动页面到最顶处,发帖人昵称为Ghost_7。
陌生的ID。
点开Ghost_7灰白色的默认头像进入主页,空空如也,注册时间显示为当天,只是在个人信息中的学校填写的是师范附中,性别为男,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可这仅有的一点信息,也是可以随意填写,无需后台审核的,可信度几乎为零。
右下角显示的浏览量仍然在几何倍数增长,早就超过了附中师生人数的总和了,显然是这帖子已经流传到了校外,成千上万的吃瓜群众开始关注起了这所不起眼的中学校。
许暄冷眼看着那些疯狂的、层出不穷的留言:
[匿名]:「果然还有内幕!HH肯定不简单!」
[匿名]:「我又死者留下来的遗书,想看的私我vx,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匿名]:「微博热搜都冲到第三了!这学校要完!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
许暄面无表情地拨通了技术科的内线电话。
片刻后,他再次刷新页面,硕大的404not found错误提示映入眼帘。
这起闹剧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夜风掀起窗帘的一角,吹动了他整齐的额发。
叮。
短促的提示音响起,他的余光里,手机的屏幕随之亮起。
是一条短信,内容非常简短:
「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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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在单位加班,”彭婉将一份新鲜出炉的血检报告递给陈聿怀,语气里难掩疲惫,“我看到你说的后,马上又给死者重新做了针对疑似流产药物的检测。”
陈聿怀翻开报告,跳过前面一堆密密麻麻的专业名词,直奔主题:“血液阴性,尿液阴性,连肝脏代谢残留……”
“都是阴性,”彭婉接过话头,她用笔尖戳了戳上头的两行字,道,“现在市面上最常见的药流用药无非就是这两个,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这俩还都是处方药,一旦购买过,必然会在医院留下记录——当然,除非是通过什么非法手段买到的,那要查起来可就麻烦多了。”
以彭婉在工作上的严谨态度和丰富经验,她得出的结论不会有错,陈聿怀合上报告,扶了把眼镜,思忖着什么。
彭婉继续道:“而且结合何欢的子宫病理检查的结果来看,子宫内膜完整,宫颈也无损伤,基本可以认定,她生前确实并没有采取过任何打胎的措施。”
“也就是说,何欢的剖腹行为,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或者是说……”陈聿怀抬眼看向彭婉,“不只是因为这个孩子。”
“喂,小陈,”法医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缝,钱庆一探进来一个脑袋,朝他招招手说,“唐队在技术科大办公室,他叫你赶紧过去!”
“你先过去吧,估摸着是有什么新发现,别让他等急了。”彭婉拉下口罩喘了口气,说:“今儿法医室又收到了几份市法院的复核鉴定委托,这边我暂时还走不开。”
陈聿怀看着彭婉通红的眼白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整个人就差把‘疲惫’两个字儿写脸上了,他略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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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见山跟前围着一群警察,陈聿怀在门口稍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他在说:“你们的任务就是重新摸排走访,筛选何欢生前所有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但不仅限于亲朋好友一类,目标一定会非常隐蔽,非常狡猾,由于种种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何欢可能没有告诉过别人,我推测……应该是男朋友,或者某种类似的关系。”
唐见山甩出来厚厚一沓的材料,上面划得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迹:“这个就是西区大队之前做过的笔录,你们可以做个参考,不过我也都看过了,死者过往一年的生活都非常规律,活动也基本集中在这两处——”
“江台师范和师范附中,你们就重点排查这两个地方的师生、她所有的同学同事、朋友还有教过的学生,图侦也集中调这些地方近半个月的监控,如果能留下什么影像资料肯定是再好不过的。”
“是!”一排便衣刑警利索地应下。
“马上又是周末了,人员流动性会周期性增强,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完成一级排查,以免夜长梦多。”
陈聿怀适时地侧过身,目送这批便衣刑警小跑着鱼贯而出。
等大办公室基本没人了,唐见山才忽然卸了力,一屁股跌坐在转椅上,他用力起掐了掐眉心,道:“进来吧。”
陈聿怀有点惊讶,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能把案情分析会开成solo脱口秀现场的活宝副支队长脸上看到疲倦的神态。
唐见山抬头看见他眼尾的红血丝,硬扯出一张难看的笑脸,道:“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听说你都凌晨了还在给彭婉发消息说要做什么血检比对,不会又是一宿没睡吧?结果出来了么?”
“后半夜眯了两三个小时,血检结果……”陈聿怀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从何欢的行动逻辑入手,推测她选择剖腹的根本原因,但结果还谈不上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案件依旧笼罩着一层迷雾。
他瞥见唐见山褶皱的衬衫领口和歪歪斜斜的风纪扣,犹疑道:“……唐队,你……”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唐见山用力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我精神头好着呢,!”
“呃……”陈聿怀不知如何作答。
唐见山看他有些为难的表情,僵持少卿,最终还是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支队和副支队,警衔就差了一级,”他语气有些颓然,“我和老蒋共事这么多年,从没想过他的位置这么难做,我现在简直怀疑,那小子过的不是地球时间,一天有38小时给他用!”
支队长是个掌控全局的位置,蒋徵需要做的,远远不止给属下分配任务那么简单,他还要比所有人甚至比凶手本人都看得更长远,往往是走了一步,接下来的十步、二十步都已经在他脑海里清晰地规划成型了。
唐见山如今角色的骤然对调带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每句话每个决定负责,对受害者负责,对手底下弟兄们负责,干好了是他的职责所在,未必有功,要是搞砸了,等案子结了,他自己都没脸再回到副支队长的位置上了。
陈聿怀没答话,却眉心一跳,蓦地想到了蒋徵。
他睡眠浅,今早醒来的时候,天边刚蒙蒙亮,家里就已经看不到蒋徵的人影了,他的卧室里的床铺叠得一丝不苟,只留下了厨房长桌上已经半冷的早餐。
富贵儿依旧睡得鼾声震天,好像对这一切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除了躺在ICU的时候,陈聿怀想了想,他似乎从没见过蒋徵安心休息的样子,哪怕是在病房里,手脚都被吊了起来,躺在枕头旁边的手机都还在不间断地震动。
那个像永动机一样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工作,让他能一次次义无反顾地往最危险的地方扎,亲手把自己推入命悬一线的境地。
他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不能停下来。
陈聿怀忽然开口:“塔图因自转一周是38小时。”
“啊?”唐见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蒋队的真实身份可能是绝地武士,”陈聿怀一脸认真,“星球大战的梗……”
“好冷,好烂的梗……”唐见山尬笑了两声,嘴角都抽搐了。
陈聿怀问:“唐队,关于嫌疑人的画像,你已经有了初步的推断,是么?”
话题终于被扯回了案子上,唐见山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聿怀依言走上前几步,那屏幕上是微博界面,是他之前一直没能见到的重要证物,西区大队在何欢的私人电脑里发现的痕迹,如今那台电脑的硬盘已经躺在了证物袋里,他现在能看到的是原件的只读镜像备份。
女孩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照,捧着一束向日葵,长发迎风飘扬,她面向阳光,笑得灿烂,很难想象她和现下躺在解剖室里那具苍白的、瘦骨伶仃的尸体竟是同一个人。
“何欢的‘遗书’?”
“是,发布IP是江台市,我也请何欢的父母和晏晏来确认过,符合何欢生前的用词和用语习惯,很大概率是出自她自己的手笔。”
所以,西区大队会认定这就是案件定性的确凿证据,倒也不奇怪。
“但是——”唐见山迅速切入下一个界面,陈聿怀定睛一看,是完全是另一个账号了,头像是默认的灰白色,ID也是随机生成的乱码。
这个微博账号偶尔会发一些无意义的类似碎碎念的内容,有时侯甚至只是一个城市的定位,没有任何文字,而发布时间间隔也有长有短,没什么规律可言,最早的一条发布于一年多前。
“这是何欢的微博小号,”唐见山说,“昨天我在查她的身份证购买过的车票、机票记录时,发现何欢大学这几年去过不少城市,大概率是旅游,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很喜欢在社交账号上记录自己的经历、心情,或者发布个定位纪念自己到过这个地方——这个在她的朋友圈记录里也可以得到印证。”
“但这个记录在一年前中断了,可她本人并没有停止出行,我也猜测过,是不是她本人改掉了这个习惯,可常年养成的习惯要突然改掉总是需要一些契机,比如什么突发状况……”
陈聿怀立刻领悟到了要点,他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那几个城市定位:“南京,无锡,上海,成都……在这个账号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白。”
唐见山笃定道:“没错。”
可能大罗神仙下凡都想不到,唐见山会以这样一个刁钻的切入点找到关键信息。
「你说过,在生日那天,会给我答案。」
这是何欢在这个账号上发布的最后一条微博,时间是三个月前,没有主语,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个代称的‘你’,发布的IP依旧是江台。
陈聿怀摸索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喃喃道:“时间和何欢的妊娠时间匹配得上……”所以,唐见山才会怀疑,这个‘你’,会不会就是何欢身边隐秘的一段亲密关系,会不会就是……孩子的生父。
“小陈,你猜错了却也没猜错,网上信息真假难分,想在背后搞事情太容易了,咱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面而已,”唐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次在网上动手的,不是凶手,而是被害者本人。”
案子的疑点从头至尾串联起来,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何欢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们留下什么信息。
陈聿怀秀气的眉头紧拧,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条线索。
“唐队,IP地址可以造假么?”他忽然问。
“你的意思是……”唐见山有点跟不上他过分活跃的思路,“如果借助□□的话,理论上来说,想定位在南极洲都可以。”
陈聿怀却摇头,他突然意识到,说话的对象不是蒋徵时,他没办法用模糊不清的想法让对方瞬间理会到,他叹了口气,道:“唐队,我觉得这两条微博,还可以再深挖一下,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直接的突破点,如果能通过技术口发现端倪,会比人海战术去排查更有效率。”
“好,我马上联系彭婉,让她从技术科找专人去办这件事。”唐见山应下,陈聿怀毕竟是蒋徵亲自带教的,这两人的思维模式有时会出奇地相似,他信任蒋徵,自然也会信任曾经也出生入死过的陈聿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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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明玉拎着一只纸袋推开实验室大门时,刺鼻的福尔马林混着腐臭气瞬间扑面而来,抽风系统呜呜作响着,而里头只有彭婉一个人,正低头忙活着解剖一具新鲜尸体。
“主任,你的外卖!”葛明玉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一个上午都在解剖室里,哪儿来的什么外卖?”彭婉头也没抬,口罩闷得她有些呼吸不畅,边缘也闷出了些许汗渍,她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小票上明明留的是你和唐队的名字啊?”葛明玉指着那小票上的备注。
彭婉就着她的手瞥了一眼:“还真是……”她利落地撇下手术刀,一脸疑惑地接过纸袋,扒开一看,里头竟然是两杯冰美式,还是她最常点的那个牌子。
“我没点过咖啡啊?”再看看小票,末尾留的电话号码已经被咖啡杯壁凝结出来的水珠晕成了模糊的一片,完全看不清楚了。
“哎,该不会是刑侦队搞突击慰问?我怎么没有啊?”葛明玉凑过来,一脸贼兮兮地调侃道,“还是说……是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来给我们彭主任献殷勤?”
“你见过哪个大仙儿献殷勤点个咖啡还要一次送两个人啊?”彭婉毫不留情地揪着她的耳朵往外撵:“你要是实在没事儿干,就去把解剖台的排水管儿给刷了,等用的时候堵了可别又跑我这儿来诉苦!”
“我错了我错了……哎呦哎呦,轻点儿!”葛明玉知道彭婉向来是说到做到,连连摆手,丢下一句“唐队约你一会儿午休在食堂碰面!别忘了!”然后捂着脑袋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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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口和禁毒口的日常工作交集并不多,蒋徵又是两天没有着家,这几天富贵儿的粮都还是陈聿怀给放的。
等他再此见到蒋徵,已经是第三天早晨了。
那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陈聿怀尚有些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时,竟然看到几天没露过的面的蒋徵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岛台上,一手拿片烤吐司,一手滑动架在面前的iPad。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聿怀径直走到冰箱前,从里头搜出来一瓶水,仰头灌下去,才觉得外头一大早就艳阳高照的燥热舒缓了些。
“凌晨。”蒋徵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服套装,连衬衣都是深灰色的,领口熨烫地硬挺整齐,外套搭在一旁的高脚椅上。
合身的裁剪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身材,长腿交叠,凸显出一种精悍利落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肃穆而沉静。
连陈聿怀都下意识多打量了几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洗旧了的背心和大裤衩子,但也并不十分在意。
蒋徵给他留了一份早餐,几片面包和培根,外加一杯还在漂浮着一层油脂的咖啡。
陈聿怀把咖啡又给推回到了蒋徵面前——他在饮食上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只是从来喝不惯这种又酸又苦的玩意儿。
“在看什么?”面包烤得火候适宜,咬下去时还会清脆作响,陈聿怀随口一问。
“文献,”蒋徵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蜃影,听说过么?”
陈聿怀:“什么?”
“黑市上叫它丧尸药,是一种高纯度合成的中枢神经抑制剂,只需要1毫克就能致幻,让人失去痛觉,一次食用形成依赖,二次食用成瘾,三次食用就可以彻底把活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落地窗大敞开着,外面响起了尖锐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盖过了房间里的寂静。
“你们手里已经有样本了么?”陈聿怀问。
“禁毒大队缴获到了不足1克的样本,但解构化学式遇到了技术困难,而且这种新型毒品还有非常狡猾的一点,人在服用后,药物的半衰期非常短,而且会和血清蛋白结合,最终代谢物的构成和使用者内源性的物质十分相似,所以就目前的检验技术而言,包括血检和毛发检验,在它面前,都是失效的。”
蒋徵迅速扫过论文的最后几行字,最后啪地一声合上了平板,
看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种技术壁垒不是一两天就能攻破的,情况相当棘手,难怪蒋徵这几天都神龙不见首尾的。
“唔……”陈聿怀不置可否,照常一副事不关己就作壁上观的样子。
“吃好了就去换衣服,你的那套在我卧室里,十分钟之内我要在车库见到你。”
陈聿怀嘴里塞满了食物,鼓着两边腮帮子,看着蒋徵捞起外套,长腿一跨就走出去了。
陈聿怀:“嗯?”我的什么?什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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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赶时间,蒋徵把车开得四平八稳,游鱼一般穿梭在市区的车流中。
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驶,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抬手拢在嘴边,点起了一根烟。
身上定制的西服拘束着他不舒坦,他干脆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任由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腥咸气味的夏风从窗外钻进来,灌进他的领口,瘦削的锁骨和一截冷白的皮肤在衣料下隐隐绰绰。
陈聿怀斜倚在角落里,修长的两指夹着烟,偏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有什么想法?”蒋徵从后视镜里看他,以为他还在想着案情。
陈聿怀没有回头,吸了口烟,袅袅烟雾从唇间溢出,他说:“在想唐队今天说你的话。”
“哦?”蒋徵来了兴趣,“他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了?”
“谈不上编排,”陈聿怀道,“他说蒋支队长你运筹帷幄,实非凡人,是刑侦队的中流砥柱,离了你支队都要转不开了。”
蒋徵故意忽视他语气中的揶揄,轻笑道:“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难为他才参透这个真理……不过他后半句倒是实在话。”
“怎么说?”陈聿怀在窗边掸了掸烟灰,扭头看他。
“支队离了我,还有谁能镇得住你?”蒋徵的尾音都带着愉快的波动。
陈聿怀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别过头不再理会。
牧马人宽敞的后座,躺着两束新鲜的百合花,白纸包裹,黑色丝带在花茎上打出漂亮的结。
越野车驶入一段长隧道,光线骤然变暗,车玻璃便照出了人影。
两人的影子交叠,恍惚间,轮廓竟有重叠,但很快便又随着光影的变化而错开。
陈聿怀审视着,旁观着,没再开口问出后面的话。
陵园的门卫大哥看到跟随在蒋徵身后的陈聿怀时,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要知道,八年了,他家小女儿都读初中了,他自己也从新人熬成了老资历,还是第一次见蒋徵带着别人到这里来祭奠父母。
青年眉目疏朗,无神地看着陵园,又像是在眺望远方。
再看两人的装束,哪怕脑子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小哥绝对不简单。
“这位是……”大哥试探着问。
“朋友,”蒋徵道,“童年时的朋友,我父母见过他。”
“哦……”大哥半信半疑,偷摸扫了一眼青年身上的装束,又看看蒋徵,哪怕脑子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小哥的身份,肯定不简单,起码和蒋警官之间的关系,不会简单。
“沈哥?”见大哥在愣神,蒋徵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哥一哆嗦,才反应过来,连忙递出登记表:“抱歉抱歉,刚才有点走神,蒋警官,你的我提前给你写好了,这位小哥……”
蒋徵:“我们一起的,你放心。”
大哥:“啊?哦哦哦……行,我明白了,和蒋警官一块儿的我哪有不放心的,你们尽管进去就成。”
蒋徵颔首道了谢,便与陈聿怀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陵园。
今天是蒋文秀的祭日。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却又不约而同地早早准备好了来看她时要带的花儿。
陈聿怀跟在蒋徵身后,前面的人突然脚步一顿,陈聿怀站在台阶上,差点儿脚下踩空,栽到蒋徵身上。
陈聿怀皱眉,稳了稳身形,错开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
不远处,程邈夫妇的碑前,矗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背对着他们,头微微埋下去,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一股气突然堵在了陈聿怀的胸口,连带着最后一个字都哽在了喉咙里,再没法发出任何音节。
哪怕只是个背影,他也能一眼认出,这个到死他都忘不了的人。
怀尔特。
蒋徵没有动作,他目光冷冽,盯着这位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周身气场瞬间降至冰点。
陈聿怀从没觉得时间流动这样慢过。
他竭力压制着呼吸和想要咒骂怀尔特的冲动,还是决定先静待他们两人的行动。
陈聿怀跟了怀尔特十三年,见过他最阴暗的一面,有人说,能摸得准怀尔特的脾性的,只有卢卡斯,对此结论他只想说,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怀尔特的脑回从来都是路异于常人的,他年轻时,对自己父亲下杀手时冷血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最后在病危的米歇尔先生的病床前依旧能摆出一副不无悲痛的模样,实际上家主的权利早就被他架空了。
他也曾在那个马上就要埋葬魏骞的地窖里,蹲下身来,用一张干净柔软的帕子轻轻擦干少年脸上的泪痕,哪怕这个动作会让他昂贵的羊绒大衣蹭上污秽。
少顷,怀尔特半跪在碑前,将自己怀里的花放下。
“你是谁。”蒋徵语气生冷,像是在注视一个闯入自己领地而受惊的猛兽。
怀尔特的动作停顿半刻,然后站起来,脸上带着他标志性温和的笑,转身走向蒋徵两人。
陈聿怀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挡在蒋徵身前。
可怀尔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极其优越的大长腿,让他两三步就稳稳站到了蒋徵跟前。
他颇为绅士地伸出手,微微笑着:“蒋警官,我们终于见面了。”
这个视角,让他的眼睛泛出幽蓝色的光。
蒋徵依旧僵持着不动,再次咬牙,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程先生的老友,”怀尔特也不恼,放下手,客气地道,“程先生走得早,蒋警官不认识我,实属正常,我姓杨——和你一样,随母亲姓。”
“杨先生,”蒋徵危险地眯起眼睛,“我从没见过你,你要让我怎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怀尔特毫不在意蒋徵敌视的目光,道:“今天是程夫人的祭日,我恰好在江台办事,便带了些酒和花过来祭奠老友,能在这里碰到蒋警官,实属荣幸,说明我们之前,很有缘分。”
蒋徵看了眼他身后的墓碑,确实还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溢满酒液的杯子。
白云边,云州当地的特产白酒,也是程徴生前最喜欢的,他没有酒瘾,却喜欢在一些大日子里小酌几杯。
这酒也不贵,小程徴曾经偷喝过一口,辣得眉毛嘴巴都拧成了一团。
怀尔特的视线从陈聿怀脸上一扫而过,陈聿怀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闪身上前,截断了怀尔特接近蒋徵的距离。
“杨先生,”他定定道,“如果想叙旧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间不早了,蒋警官,我该走了,”怀尔特礼貌地颔首道别,“放心,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到时,一定要好好叙一叙旧,对于程先生英年早逝,我个人深表怀念。”
“蓝眼睛。”蒋徵说,“甘蓉口中说过,给她那把枪的人,有着一双蓝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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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猜猜是哪位匿名热心群众送的咖啡呀[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