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 我回来看你们了。”
陈聿怀单膝半跪下去,将手中的花轻轻搁置在墓碑前。
泛黄的照片里,程邈和蒋文秀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模样, 却又好像不那么一样。他们的笑容和煦而安宁,带着一种长久的守望,仿佛他们的目光可以穿透重重时间和空间的阻碍,注视他们所恨的、所爱的和所牵挂的一切。
可明明死者生前的种种, 都是留给他们这些生者的。
陈聿怀想,他们是永远地摆脱苦痛了。
蒋徵静静地站在陈聿怀身后,西装笔挺, 神色毅然。他垂下眼,便看到了陈聿怀扶在膝上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原本骨节修长的手,如今布满了骇人的疤痕, 新伤旧伤不断交叠, 好像总也好不了似的。
陈聿怀就着怀尔特带来的酒,高高举起酒杯,然后倾倒而出。
哗啦啦——
“得知你失踪那天, 我妈快急疯了。”蒋徵说。
他的语气不再强势, 而只是叙述着往事, 和无数多年后站在自己至亲墓碑面前的人会做的事一样。
百合甜腻的气味掺杂着酒香,变得凛冽。
“她以为你到了江台, 有了我老师的扶养, 会比留在我们身边更好,她也总盼着你将来能再回云州看看我们。”
陈聿怀:“……”
青石地板硌得他膝盖生疼,他跪着,没说话, 不知在想什么。
“可她没想到的是,你会彻底消失,到死都没能再见到你一面,她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也是,”蒋徵说,“后来我考上了警校,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你还在江台,会不会和我一样,走上自己父辈的老路。”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聿怀好像听到了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但很快就被灼热的夏风吹散了。
蒋徵摸出车钥匙:“太阳大,回——”
话音未落,却见陈聿怀缓缓站起了身,他掸了掸膝上的泥土,略微抬头看他:“那现在呢?我回来了,还是以警察的身份,这个答案,你还满意么?”
“不。”蒋徵猝然攥住他的手腕,将人向自己带了半步,在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寸时,松开了束缚。
陈聿怀猝不及防被迫和他对视,两人身上相同的洗发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你不是他,”蒋徵淡淡道,“魏骞已经死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傀儡,是个顶着他的身份的傀儡,他叫陈聿怀。”
陈聿怀揉了揉生疼的腕骨,脸色不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蒋徵发出哂笑,“那你敢当着我父母的面,告诉他们,你这十七年里,在墨西卡利都经历了些什么?”
墨西卡利……墨西卡利!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陈聿怀瞳仁骤然缩小,目光变得阴鸷:“你怎么……”
蒋徵好整以暇:“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还是怎么查出来的?”
陈聿怀又极快地掩盖了自己的情绪:“你在套我的话。”
蒋徵的质问,本来就是先入为主的,先预设一个前提,然后等着对方上钩。
蒋徵:“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人活着,就总会留下痕迹,想查出你这些年的踪迹,确实费了我相当大的功夫,但并非不可能。”
陈聿怀的视线再次回到了那两座墓碑上:“叔叔阿姨并不需要知道这些,至少,我现在还活着,还能回来给他们上两柱香,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不需要?”蒋徵指着墓碑上的名字,“我父母把你当作亲儿子在养!”
陈聿怀睨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蒋徵:“真相。”我想知道,当年所有事的真相,关于上个世纪的那次扫黑行动,关于那个除夕夜,还有关于父母的死……
良久,陈聿怀才道:“我会告诉你。”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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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自事务缠身,并没有在陵园逗留太久,门卫大哥本来还想寒暄几句,却见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两个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一个眉宇间阴云密布,一个眼神里的杀气都还隐约可见——愣是没敢唐突去搭话。
午饭就是在陵园附近的小苍蝇馆子里解决,店里冷冷清清的,只零星有几个客人进出。
餐馆里弥漫着油烟和廉价洗涤剂的味道,挂壁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内容乏善可陈,前台小妹杵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磕打盹儿,蒋徵叩指敲了敲桌面,道:“两碗牛肉面,一份不要香菜。”
小妹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抹了把嘴角,在看清面前来人的面容以后彻底清醒了。
电视里,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骤然变得突兀:“近期,本市警方缴获了一批新型毒品,案发地点主要集中在青云区和西港新区,请涉事地区的居民提高警惕,警方已在全力侦查中,如有线索,请积极与当地派出所取得联系。”
“我国是全球禁毒政策最严格、执行政策最严格的国家之一,请各位市民务必擦亮双眼,珍爱生命,远离毒品,不要因为一时的诱惑,而走上犯罪的不归路。下面请听详细报道……”
蒋徵朝电视扬了扬下巴,说:“能麻烦把声音调大些么?”
“啊?哦……好……”小妹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蒋徵径直走向最角落里的那张桌子,陈聿怀坐在对面,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饭间,除了筷子碰碗的声响,就只有时不时被电视声盖过去的低语。
蒋徵搅动着几乎见不着什么油星子的‘牛肉面’说:“晏晏已经提交了辞呈,主动提前结束了实习,连实习证明都没有要。”
陈聿怀说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她不想再给校方带来麻烦。”
况且,她的离开已成定局,与其由校方找到她劝退闹得难堪,不如主动退出,哪怕只有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她为了争取到这个实习机会做出过多少努力,她比谁都要珍惜这个机会,也比谁都更喜欢那些孩子。
蒋徵:“但是,背地里嚼舌根的还是不少,我已经给她办理了休学,以养病的名义,现在有师母在家照顾她,等风头过了再复学,你不用——”
陈聿怀打断道:“我知道,你们把她照顾得很好,从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就能看出来,所以……”
蒋徵见他喉结滚动,似乎是咽下去了后半截话,略等了等,见陈聿怀并没有想说下去的意思,才继续道:“我已经动用了所有资源压制舆情,现在网上已经搜不到相关的词条了,但也只是扬汤止沸,关口还在你们。”
只有案子破了,真正的凶手归案,魏晏晏身上的非议才能彻底洗清。
陈聿怀瞥了一眼电视上滚动的字幕,关于新港西区的毒品案——当真是祸不单行,峰会在即,西港新区的领导怕是想把凶手凌迟的心都有了,他道:“现在凶手的身份还不明了,甚至可能会是她身边的人。”
蒋徵立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定定道:“证人保护申请今天刚审批下来,我安排了钱庆一24小时贴身保护魏晏晏,每天至少一次向老唐直接汇报。”
陈聿怀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蒋徵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的‘妹妹’做到这种程度。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被什么复杂难言的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情绪在他胸腔里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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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正巧赶上一个周末,牧马人稳当地停在人迹寥寥的分局大门门口,而在这样大好的假期时光里还能定点儿赶到单位加班的,除了人称“996钉子户”的专案组几人,今天还多了一个大队。
禁毒大队的大队长叫徐朗,尽管有着一个偶像剧男主风的名字,但其实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糙汉子。
他风风火火地找到了蒋徵,刚想开口说话,就看到了蒋徵身后跟着的陈聿怀,立刻又封住了嘴。
同一个单位中,不同的警种在不同侦查组之间,都需要遵守严格的保密制度,这个叫闷声办大案,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线索跨部门泄露,一方面也是需要避免侦查行动的冲突。
陈聿怀心领神会,立马自动隐匿了自己的存在感,转身踏入刑侦大楼。
徐朗压低声音,凑到蒋徵身前:“目标上线了。”
蒋徵神色一凛,立刻阔步朝禁毒大队办公室方向走去。
他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口,一边迅速道:“你们那个线人靠谱么?”
徐朗笃定地点点头:“老金是我亲手逮捕的毒贩,只贩不吸,审讯时就供出过好几条上线,后来发展成为长期线人,和我直接联系,他门路很广,也帮助我们破获过几起案子,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时,禁毒大队的技术组已经严阵以待了。
其中几台显示器界面上闪烁着复杂的代码,几名警员戴着耳机,正在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见到进来的二人,立即起身:“徐队,蒋队。”
徐朗快步上前,压下了他们的动作,然后招手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们,小任,你来。”
其中一名缉毒警应声起立。
技术组组长任娜走上前,飞快汇报道:“队长,对方用了多层跳板,IP无法准确定位,我们正在尝试反向追踪。”
徐朗点头:“好,蒋队我给你带过来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蒋徵皱眉,跟随着任娜的引导,坐到了电脑前。
任娜:“蒋队,这个就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账号,登录后,会跳出一个加密的聊天窗口。线人和目标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整,还有五分钟,设备我们已经调试好了,后续一切按照我们先前安排好的进行,技术组会锁定真实IP。”
屏幕上的页面,蒋徵并不陌生,如今网络发达,通过暗网黑市销售非法物资的已经是屡见不鲜了,依托暗网极强的隐匿性,如今大有取代传统黑市的趋势,这些年来,光是他经手过的涉暗网的案子,就不下一只手的数了。
输入进ID和密码,蒋徵敲下回车键,成功登录。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五点整,与此同时,电脑叮的一声——
ID:Shadow-hunter发来消息:
「听说你要的货量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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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墨西卡利是美墨边境上的城市。
这章很长,为了保证节奏,会拆成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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