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开门见山, 说明老金前期打点得还算不错。
这个猎人是金三角地区近几年来颇有名气的掮客,买卖人口、情报、毒品,走私军火、文物……但凡是有利可图且高风险高收益的暴利生意, 他都做。
只是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交易也只从线上,他经手的加密货币结算金额超3亿美元,却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人是男是女。
而现在蒋徵手里的账号, 是禁毒大队苦心经营多年的身份,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不能不抱以百分之两百的谨慎。
他也问过徐朗, 这样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交给他一个外行, 难不成禁毒大队已经没人可用到这个地步了?
徐朗如是说:我们在禁毒口混久了,不知不觉就沾染上了职业习气, 太过专业反倒容易引人生疑, 倒不如交给你们刑侦口的“外行”,适当保留那么一点儿的天真,伪装反而更自然。
蒋徵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味儿。
根据之前和老金的情报, 蒋徵回复道:
Doctor:「猎人先生, 久仰, 经朋友介绍,听说您那边有渠道, 可以拿到最高纯度的货。」
对方秒回:
Shadow-hunter:「老金没教过你规矩么?」
任娜低声道:“注意, 交易窗口有效期只有120秒!超时就会立刻关闭并自动销毁所有记录!”
蒋徵的视线扫过屏幕右下角飞速变化的倒计时,他深吸一口气,简短道:
Doctor:「请指教。」
而猎人显然是早有准备——
Shadow-hunter:「佛陀以身饲虎,原因为何?」
蒋徵皱眉:“这到底是掮客还是神棍?”
徐朗呼吸一滞:“不对……这不是他的常规套路……”
他们当警察的, 什么冲击力的场面都见过,却最见不得‘不对’这两个字,因为这意味着,现状开始脱离他们的掌控了。
猎人非常谨慎,追加的信息极有压迫感:
Shadow-hunter:「我可以随时终止交易。」
任娜随即反应过来:“老金说过,猎人的行事风格变幻莫测,但绝不会毫无理由地改变话术,又是这种可能会暴露他个人偏好的问题,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所有人的神情都紧绷起来。
“他在怀疑我们的身份!老金那小子……”徐朗骂了一句脏,“猎人主要活跃在金三角地区,缅甸、泰国、老挝盛行南传佛教,尤其是干他们这行的,哪个窝点不是供个佛像,美钞一把一把地烧,猎人就是抓住这个点来试探你!”
任娜的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屏幕:“目标正在使用多层区块链嵌套技术,IP跳转路径经过了新加坡、泰国,目前还在变化中!加密协议突破进度过半,老大,需要再尽量拖延至少一分钟!”
Shadow-hunter:「老金说你是缅甸人,这种问题会不知道么?」
蒋徵几乎能听见虚空中传来一声轻蔑的冷笑。
什么叫缅甸人都会知道?难不成和缅语相有关?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重点应该不在这里,这问题太晦涩了,如果是单纯的语言游戏,他没必要绕这个弯子。
这明显是在引诱着他往坑里跳。
蒋徵沉声道:“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们,那么这个问题就不是暗号,而是个陷阱,哪怕我们答对了,也只会暴露。”
猎人的耐心即将耗尽:
Shadow-hunter:「很抱歉,朋友,我想这笔生意可能没法做下去了,现在风声紧,行内人都知道,我不做中国人的生意。」
目标要脱钩了!
徐朗一掌拍在卓沿:“蒋队,不管你以什么样的方式,逼他一把!暴露身份的后果,我来承担!”
时间一秒秒地流逝,隔着偌大的网络,无人可以猜测对手的表情和动作,更遑论是预测他的行动!
任娜不由得低声催促:“蒋支队!”
几十双视线齐刷刷盯在蒋徵的身上,目光灼灼。
电脑屏幕的荧光倒影在蒋徵深潭一样的眼睛里,他深深闭了闭眼,下颌线紧绷出冷硬的线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好像在面对着一堆散乱的拼图,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从中找出关键的那一块。
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练就出来的顶尖职业素养告诉他,哪怕是排练了千次万次的台词,都会有缺陷,纵然十分细微,但一定会有,所以一定……一定有什么他们错过的信息,一定会有……
“猎人的行事风格变幻莫测……”
“但绝不会毫无理由……”
“绝不会暴露身份……”
霎时间,灵光一闪,蒋徵不再犹豫,迅速敲下一行字,回车——
Doctor:「真正的猎人,不会不懂自造箭还自上身的道理。」
徐朗大惊:他这是在……反向试探猎人的真实性!
消息顺利发出,对方却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蒋徵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周围人也都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这台电脑,任娜神色一喜:“最后一层跳板接入了!就在境内!就在江台市内!”
叮——
终于,猎人再次上线:
Shadow-hunter:「今晚十点半,老地方验资,按照约定,百分之十的定金,别让我失望。」
消息跳出来不出两秒便黑屏了,再次打开时,就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登录页面。
徐朗抓起对讲机:“收网!”
.
最终的IP定位在了城南的一个废弃多年的化学工业园区,建造于上个世纪,占地一万多亩,也曾辉煌过,给上万工人家庭带来相当可观的收入,只是自从进入2010年代以来,老旧的生产线遭受到了新技术革命的冲击,便快速没落,成了如今这样一片荒芜的样子。
暴雨如注,眼前的庞然大物在夜色中俨然成了一只凶悍的巨兽,它扭曲着自己暴露出来的钢筋骨架,龇着被锈蚀的牙齿,仿佛在随时静待猎物主动入口。
“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徐朗急了,“你本来就是因为特殊情况才被安排下来协助办案的,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得提头去见你们刑侦队了吧?!他们还不得吃了我?!”
“先不说你去了现场,后方支援由谁指挥的问题,在线上和目标周旋的人一直是我,他了解了我的说话习惯,一定对我有了一个初步的画像,在这时候突然换人,才是风险最高的选择。”蒋徵扣上防弹衣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拍了拍大队长的肩膀,语气不无诚恳:“放心吧,都干上这行了,哪个不是早早地把遗书写好放枕头底下的,彭婉他们不会找你麻烦的。”
“不是……你、我……”徐朗一愣,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心道这人是真不按常理出牌啊。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陆局对你又爱又恨了……”良久他才掐着眉心头疼道,“老金跟着你去,遇到突发状况千万不要冒进,立刻撤退!”
大队长身后站着个矮胖的陌生男人,戴着眼镜,眼睛又小又圆,一脸的和气,任谁也很难看出这人曾经是个刀尖舔血的狠角色。禁毒大队只叫他老金,并非因为他姓金,而是他的真名属于队内机密,老金只是对外称呼的代号罢了。
老金搓了搓手,喊了声:“蒋支队。”
.
隆隆的暴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同时也帮助敌人掩盖了踪迹。
二十二点整,空旷的厂房内,回荡起老金的喊声:“阿K,是我,老金,我把人给你带过来了。”
蒋徵附和:“我就是医生,定金在这,三十万一分不少。”
“钱放下,你们退到门口。”回应他的,是个变了声的机械声线。
微型耳麦里传来徐朗的声音:“狙击二组注意,目标在十三点钟方向!优先保护蒋支队和线人,再重复一遍,优先保护蒋支队和线人!”
蒋徵抬眼,鹰隼般的目光瞥过不远处一排机床后方的角落,然后蓦地冷笑出声:“这不对吧,K先生?按照约定,我们人、钱都来了,你不露面也就算了,连样品都不给我们看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这可是三十万,不是三十块,连钱带箱子扔出去可是能砸死人的,谁知道这钱给出去,买到的会不会是一堆石灰粉?”
“你当我是越南佬么?”那人冷哼。
老金扒拉了一下蒋徵的胳膊,使了个眼色,然后打圆场道:“我朋友开玩笑的,他这人就这性格,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我说他迟早得因为这张嘴吃大亏他还不信,哈哈……而且话说难听点儿,就算不信你阿K,也得信猎人不是?他搭的线,哪儿能有信不过的……钱搁这儿了哈……走走走……”
放下沉甸甸的保险箱,蒋徵飞速环顾四周环境,然后一步步往门口退去。
静默半晌,那边才终于有了动静,从一片黑暗里走出个瘦高的人影,那人微垂着头,动作十分谨慎。
人影走到时不时闪烁的电灯泡下,灯光照亮了他的脸,轮廓清晰,眉眼俊秀,顶光自他挺拔的眉骨打下来,在镜片上投下一大片暗影。
在看清楚那张面孔的瞬间,蒋徵的双眼骤然放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发不出声响。
这下连徐朗都懵了:这这这……这不是白天跟在蒋徵身边儿的那个新人警察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阿K就是他?他才是毒贩?!
陈聿怀还是早上那身装束,那身蒋徵为了两人去见父母时专门给他准备的西装。
陈聿怀开口,声线异常平静:“蒋队。”
蒋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两人距离很远,陈聿怀的身后是光都照不进的深渊,他喉结狠狠一滚:“……阿K?”
“啊?”老金也懵了,看看蒋徵,又看看陈聿怀,舌头打结,“这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短粗手指剧烈颤抖着指向陈聿怀,道:“他不是阿K!条子!是条子!快跑啊!!”
“走啊!愣着干什么!”老金抓着蒋徵就想往门外跑,可扥了几下,对方愣是纹丝未动,而是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人。
这时,陈聿怀原本懒散的眼神突然一狠,行动快到只有蒋徵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在那一瞬间调动起了全身的肌肉,一眨眼,就听到陈聿怀大喝:“趴下!!”
他身形一矮,回身一记凌厉的飞踢,精准踢偏了身后举枪人的手腕,腕骨当即断裂,嗖得一声,子弹出膛,直指老金的脑门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蒋徵按着还在愣神的老金的脑袋,顺势就地趴下。
啪!啪!啪!
一连串的子弹擦过他的手背,在水泥地上打出一排弹孔。
徐朗下令:“上!!”
方圆三公里内,数十名特警端着突击步枪包抄进入混乱的现场。
枪战一触即发。
老金的后脑勺撞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一阵发白,不过好歹命是保住了。
蒋徵带着老金翻滚到一旁的集装箱后,在暗处蛰伏已久的毒贩同时开火,原本平静的厂房充斥着枪林弹雨,火星四溅中,集装箱很快就变得千疮百孔。
目光所及皆是硝烟弥漫,根本分辨不出是敌是友。蒋徵用手肘捂住口鼻,一手护着老金,再次往墙角撤退。
他手里没有枪,甚至连根警棍都没有,这让他非常被动。
却不料在这时候撞上身后一个瘦小的毒贩,手中的抢立马对上蒋徵的心口,恶狠狠叫喊:“去死吧!”
对方手里拿的是热兵器,这种情况下,再精湛的格斗术都不管用了。
前是枪口,后是流弹,这时候,蒋徵的第一反应是将老金推到自己身后,而毒贩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他眼睁睁地看着瘦子的眉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窟窿,两眼一翻,应声倒下。
蒋徵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层冷汗,呼吸都紊乱了,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来人:“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暂时还死不了,让蒋支队长失望了。”陈聿怀抛出一支配枪,蒋徵单手接下,有了武器在手,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他把老金推到陈聿怀面前:“老金是禁毒大队的线人,你优先保护他出去,我留下来收尾,我倒要看看那个阿k的真面目。”
这回倒是老金不干了,他捡起方才死掉的瘦子丢下的枪,熟练地打开弹匣看了眼:“贪生怕死可干不了我们这行!”然后抬手就是朝天一枪,一边寻找掩体一边射击,那灵活的姿态和他肥硕的身材完全不成正比。
蒋徵和陈聿怀相互一个对视,带着一支手枪,一支狙击枪,也跟着闯入充满刺鼻火药味儿的白雾之中。
“二层平台,两点钟方向!”话音方落,蒋徵抬手就是一个扫射,陈聿怀单眼对准瞄准镜,抬手点射,雾蒙蒙后的暗影便矮了下去。
蒋徵的精准射击近距离防守,陈聿怀的远程射击压制住高处的火力,一番严丝合缝的配合下来,两人所到之处,毒贩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厂房大门很快近在咫尺,连停在外面的防爆警车都依稀可见。
可就在这时,蒋徵的弹匣空了,他迅速将空枪别进腰间,偏头问:“匕首呢?”
陈聿怀:“后腰!”
蒋徵反手探进陈聿怀的西装衣摆,便摸到一个皮质的刀套,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拇指一翘挑开暗扣,握住刀柄顺势拔出闪着寒光的匕首,蒋徵挥手就抹掉了一个疯了似的朝他们扑过来的毒贩的喉咙。
徐朗按下耳麦:“活捉阿K!不要让他也死了!”
陈聿怀举着已经弹尽的狙击枪:“跑!”
两人一同朝着大门口闪烁着红蓝色灯光的雨幕中狂奔。
-------
作者有话说:佛陀以身饲虎的故事出自多部佛经,如《贤愚经·摩诃萨埵以身施虎品》《金光明经·舍身品》《佛说菩萨投身饴饿虎起塔因缘经》等。
自造箭还自上身化用自《出曜经》中的“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内箭亦如是,爱箭伤众生”。
笨蛋真的不适合写这种聪明人对弈的大场面,写完肚子都饿了,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