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怀再次回到那艘游艇上时, 是被人给绑过去的。
他跪在陈阿昆惨死的地方,两只手被从天花板坠下来的两条锁链吊起,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 已经晕过去有一阵了。
当时那枚追踪器被埋在他皮下的时候,医生给他用了全身麻醉,而怀尔特拿出来,却是用匕首划开了那条缝合线, 然后刀尖刺入他的皮肉,将追踪器给生生剜出来的。
就在那个地下室里,那间他发现一切真相的书房里, 他背后的血染飞溅起来,落在那副壁画上, 点亮了赫尔墨斯手中的权杖。
怀尔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一条丝巾擦拭着匕首上的血, 他身后的男人说:“先生, 有警察找过来了,估计是冲着卢卡斯来的。”
怀尔特并不急,弯腰捡起那枚滚落到地上沾满了血污的追踪器, 同样擦拭干净, 放在了桌面上, 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才叫礼尚往来。”
巡逻警察按响门铃之前, 还再三和那个目击者确认过很多遍:“你确定是在这里看到的?”
男人点头如捣蒜:“就是, 在这里,我亲眼,看到。”
另一个警察推了自己同伴一把:“这可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物,不如我们先上报吧……”
男人一听就急了:“不行, 你们,义务!”
那个同伴也是一脸的倒霉样:“如果通缉犯跑了,查起来还是我们给放走的,到时候我们才是真的要成替罪羊了。”
从铁门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一片祥和,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花香四溢,路两边的灯盏也亮着柔和的光,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藏匿通缉犯的地方,但米歇尔家族在当地闻名已久,如非必要,没人愿意靠近这座豪华漂亮的花园。
哔——
电铃响起,警察按了三遍都无人响应,便打算放弃了,谁承想那男人莽莽撞撞地竟然发现了侧门根本没锁。
“这样进去我们算是违法入室!”那警察简直要被吓死了。
男人才不管那三七二十一,只要门是对他打开的,就是在邀请他进去。
他耸了耸鼻子,脸色一变说:“里面,有血的气味,很浓。”
两个警察这回算是被他一个人给架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宅子里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着的,却没见到一个人影,三人最后只在地下室里看到了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惊悚的画面。
如果一个人可以流出这么多血的话,那这个人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报案的男人反而是三个人里面最淡定的一个,他径直走到那张办公桌前,拿起追踪器,上面的红灯还在微弱地亮着,脸色晦暗不明。
“喂!你疯了?这些都是现场物证!我们必须上报!”警察赶紧过来拦住他。
男人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两个证件,怼到了警察面前,用英语快速道:“我是ICPO的刑警,你们可以叫我苏拉育,这是我的组织护照和身份证,我拥有外交豁免权,在办案过程中的任何行为都受国际法的保护,目前我们正在侦办一起跨国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就是那个蓝色通缉令上的逃犯,这幢宅子的主人现在涉嫌窝藏和包庇通缉犯,如果你们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就请立刻行动,去把情况一五一十地通报给AIC,请他们马上展开全力搜索。”
见两个警察还没有动作,苏拉育抬高了些许音量:“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们可以亲自去和你们的总检察长确认,审批文件才新鲜出炉,章都还是热乎的呢。”
“快走……快走啊!”两个警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就先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苏拉育给追踪器拍了个照片,发给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唐见山:追踪器完全失效了,卢卡斯和怀尔特也从后山跑了,墨方现在已经正式介入,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唐见山回复:现场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苏拉育:没有,全部搬空了。
唐见山:那肯定都销毁了……好吧,你千万注意安全,我们随时保持联络。
苏拉育:OK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唐见山放下手机,看向身后的蒋徵:“你到时候打算怎么上船啊?现在除了我们几个,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透了,总不能再要我玩儿个大变活人吧?”
蒋徵淡定道:“有你们几个在,还怕掩护不了我一个人么?”
唐见山:“…………头儿,说真的,你有时候真挺会给我找锅背的。”
蒋徵颔首:“客气客气。”
.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聿怀猛喘了一口气,然后鼻腔和嘴里就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惊天动地。
怀尔特好整以暇地坐在监狱的铁栏外面,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悠然的样子,像是来出海度假的。
见陈聿怀醒了,他便和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意会,将什么东西放在了陈聿怀面前的地板上。
陈聿怀咳嗽得太厉害,眼里全是呛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右肩有碗口那么大的创口,深可见骨,好容易结了一点血痂,现在沾了水,便又开始火燎燎地疼,疼得他浑身直打哆嗦。
“好好看看吧,陈阿昆临死前给我的东西,”怀尔特说,“他想用这玩意儿向我投诚,我很乐意收下了,不过没管他的死活。”
陈聿怀使劲眨了眨眼睛,朦胧的眼泪掉了出来,他才看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是魏晏晏拍下的那张拍立得,华哥从他身上搜出来交给陈阿昆的,后来华哥死了,陈阿昆又交到了怀尔特手上,最终这张照片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了它的主人面前。
他勾了勾嘴角:“看来这份投名状在先生眼里还是不够分量啊……咳咳咳……”
“照片而已,说明不了什么,我向来赏罚分明,听风就是雨的事儿是蠢人才会做的,”怀尔特翘起一条腿,向后仰去,用最轻蔑的眼神由上至下看着他,“比起这个,我更愿意听你亲口说说,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位蒋警官到底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
“呵,再毒的迷魂汤……”陈聿怀猝然抬起头,用最怨毒的目光回视怀尔特,“都远没有先生给我下过的毒品更叫人恶心的吧?”
怀尔特突然露出兴奋的笑:“你果然知道了,怎么样?我16岁时的作品,不过那时候还只能算是个粗糙的半成品,成瘾性远不及传统意义上的毒品,不过,后来我有幸发现了维克多,难得一遇的天才,他改良出来的药,简直是划时代的产物!只不过……我并不喜欢你们给它取的名字……”
“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陈聿怀道,“还有老米歇尔和赖方海的勾当,你们害怕他被捕以后,会向警察供出你们的存在,所以你们杀了他灭口,还栽赃嫁祸给当年的审讯警察,对不对!”
怀尔特的笑容更甚了,他甚至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饮尽,然后杨扬下巴道:“继续,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父亲……”陈聿怀说到父亲这个词,血红的眼里黯淡了下来,“他的死……他们……他们全都成了你们家族洗白路上的冤魂!你们……你们连蒋……咳咳咳咳咳!!”
这次他咳得已经停不下来了,像是要把肺都要从嗓子里咳出来,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怀尔特走上前去,从铁栏杆中间探进去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拿着红酒瓶,他捏住了陈聿怀的双腮,强迫他张开嘴,然后把酒瓶瓶口对准他齿间的缝隙就猛灌下去!
醇香的酒和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血相互交融碰撞,最后全都呕在了那张照片上,画面中的人被血和酒污染,变得一团模糊,再也看不清楚了。
陈聿怀的太阳穴骤然爆出几股青筋,就在这身体机能濒临崩溃的边缘,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他抵死反抗着怀尔特的力量,奋力合上牙齿,然后向怀尔特的虎口一口咬了下去!
“呃——!!”怀尔特吃痛,下意识想要甩开他的嘴,但挣脱不开,陈聿怀把全身的力气全部爆发在了下颌肌肉上,最终竟生生从他虎口撕下一块血肉来!
“先生!”后面的人被这血腥的场面骇得喊了起来。
“别过来!”只见怀尔特疼得嘴唇都在发颤,脸上有痛苦,有愤怒,眼里也闪烁着奇异的光:“很好,卢卡斯,很好,你的确是越来越像我了……”
陈聿怀恶狠狠地盯着他,像条濒死的鬣狗,嘴里还吊着一块血淋淋的肉。
他呸了一声,将那块肉吐掉,也笑了起来:“你不是自诩赫尔墨斯么?宙斯的儿子还会怕疼?”
怀尔特就任由着那块伤口往外渗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是老米歇尔的儿子,”他冷笑,“从来都是。”
“是么?可是米歇尔家谁会把你看做是老米歇尔的儿子呢?”陈聿怀是最知道怎么往他心口上戳刀子的,“你是私生子,永远都是,你如今的位置,都是靠弑父篡权夺位来的!!你是妓女的儿子,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哦不对,你比老鼠更肮脏,更见不得光!”
“你闭嘴!”怀尔特突然暴怒,一把掐住陈聿怀的喉咙,神经质地喊着:“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陈聿怀从喉咙里嗬嗬地发出几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音节,他用怀尔特的母语说着:“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怀尔特瞬间又松开手,转而抽出枪抵上陈聿怀的眉心:“我叫你闭嘴!!”
陈聿怀不说了,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有血块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说不出来了。
怀尔特重新站起身,敛起刚才失态的面孔,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真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所谓的真相么?”
陈聿怀剧烈地喘息着,根本没法回答他,只抬眼看他一个人演他的独角戏。
“你父亲,”怀尔特看着他说,“的确是死于米歇尔之手,但这并不是老米歇尔做的。”
陈聿怀的心脏猛地震动了一下。
“赖方海出事也是我母亲去世不久之后,她在我眼前咽了气,在那个贫民区里,死的时候全身的皮肤都已经溃烂发臭了……”怀尔特徐徐道,“她告诉我,我是米歇尔老板的儿子,我应该生活在那座花园里,而不是贫民区的破房子里,后来我听了她的话,真的去找老米歇尔了,可是……我甚至都没能见到我父亲一面,就被人像扫垃圾一样赶了出去,我至今都不会忘记,父亲的那座花园真漂亮啊,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花园……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伊甸园存在的话,那伊甸园一定就是那个样子的……”
“不过后来我还是如愿住进了这座花园里,我却发现,花园并不全是盛开的花朵,还有被埋在花根底下的肥料,我的兄弟姐妹们才是开在人眼前的花,我只能是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恶臭的肥料……甘心吗?也甘心,至少我不用再担心会在哪天冻死饿死,或是被我母亲的病传染,然后病得像她一样,不人不鬼……”
“你的痛苦那是你的事,是老米歇尔带来的,你却把厄运强加在无辜者的身上!”陈聿怀根本不会觉得他有多可怜,他讥讽道:“如果不是当年老米歇尔为了自己爽那一下,你也就不用来到这个世界受辱了,也许那个可怜的女人也能少点罪受。”
怀尔特越发兴奋起来:“不不不,我很感谢他能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卢卡斯,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陈聿怀:?
“还记得赖方海是哪一年死的么?”
“1993年。”
“那一年我9岁,”怀尔特说,“我在餐桌上听到父亲提起这件事,我当时就想,我的机会来了,让父亲看到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陈聿怀觉得不太对劲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七年以后,我16岁,我成年了,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可以买下一把属于自己的枪,没错,就是如今这一把,它已经陪伴我太久了……”怀尔特抚摸着那把左轮手枪,眼神温柔地像看着一个老友,“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办赖方海案子的警察,然后——”
他对着陈聿怀,举起枪,轻轻抬起枪口:“砰。”
陈聿怀发现自己开始耳鸣起来了,耳朵里尖锐得啸叫和那年救护车的警笛一样。
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海浪声,发动机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怀尔特的说话声。
但他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口型。
他在说:“我杀了他。”
“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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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是小陈最后一次受苦了